《筑梦师》凉雾

8、第 8 章

　　大约是因为生活中多了一个张万山，黄粱忽然感觉日子过得有意思起来，每天光阴如弹指，精神面貌也变得积极向上。而精神一好看什么都顺眼，做事情都格外顺畅——这不，业务主管也来喜孜孜地报告，说终于做通了那边的工作，客户答应出来面谈一次了。
　　大约是因为那题材的确有些羞耻，客户死活不肯到公司来现眼，坚持要约在外面，于是面谈的地点便约在一家咖啡厅里。
　　阳光正好，但因不是假日，咖啡厅里便只有寥寥几位顾客。黄粱和业务主管续了两次杯客户也没到，若不是想着偷得浮生半日闲这样坐着玩玩手机也无妨，依黄粱的性子，这种不守时的客户早就应该加进黑名单。
　　“嗳，来了！”业务主管捅捅他，示意他看门口。
　　黄粱望过去，只见那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少女，外形与打扮都不显得出众，但脸上却突兀地戴了一副大墨镜，挡住大半个脸庞。
　　黄粱与主管对视一眼，心知肚明地笑起来。
　　不知是紧张还是怎么，少女神情有些紧绷，站在门口也没有动，谨慎地打量里面的客人。
　　在她视线转过来之前黄粱已经收好手机站起来，笑容可掬地问道：“是宋小姐吧？请到这边。”
　　看见招呼她的是个俊俏的年轻人，笑容十分引人好感，少女这才略微放松下来，抓着包包过来点头示意。
　　“请坐。”
　　替她叫过饮料黄粱才准备进入正题，孰料他才开一口：“关于您的申请——”那位宋小姐复又紧张起来，抢着道：“很可笑是吧。你们尽管笑，反正我也被读者笑习惯了。”
　　黄粱一愣，随即正色道：“不，我们从不嘲笑客户的梦想。”
　　他这话说得既认真又诚恳，在少女怀疑地看向他时还非常郑重地点了点头。是的，他们从不‘当面’嘲笑客户的梦想，因为他们都已经在背后笑过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黄粱的话让少女好似得到了一点安慰，她推了推要滑下来的墨镜，轻声道：“谢谢。”
　　黄粱一笑，坦白地说：“其实我也有点好奇宋小姐为什么会选择那样一个年代来作背景。”
　　穿越回去和古人谈恋爱其实已经是玛丽苏小说的标配了。试问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还有康熙的数字军团，哪个没被玛丽苏荼毒过？不过那时候的人物都只存在于旧纸堆中，意淫起来也毫无压力，不象这位宋小姐，她选择的历史背景距离现在太近，主角更是留下了大量的影音资料，所以这种颠覆历史人物的穿越文注定要被读者口诛笔伐。
　　不过，往好处想。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大多都是颜狗，延安时代的土八路……呃，虽然作者是剑走偏锋了一点，但能拨开一切浮华表象发现内在，这个思想在同龄人中还算是蛮进步的……
　　宋小姐大概是被读者骂久了，鲜少有人这样肯定她的思路，一时几乎要视黄粱为知己。
　　细声细气地问道：“那，一定要大修吗？我很抗拒修改我的作品。”
　　“这个我完全理解。”黄粱作善解人意状。“每一部作品都是作者的心血，如果不是有不得已的理由，谁也不愿意拿自己的心血胡乱开刀。”
　　少女赞同之极，连连点头。
　　“不过，这不就是有不得已的理由嘛。”黄粱话峰一转，面露遗憾。　“宋小姐我同你直说了吧，如果照着原著做的话肯定是通不过的，你拿到任何一家正规的筑梦公司都通不过。”他停了停，加强语气：“当然，你也可以选私人小作坊，他们倒是肯接，不过水平有限，做出来是什么效果就真不好说了。”
　　少女咬着下唇，沉吟不语。
　　黄粱往前倾了倾身，商量地道：“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对这文的大修也有一些思路，你不妨先听一听，觉得合适我们再谈后面的合作。”
　　少女讶异：“你——也写小说？”
　　“啊，”黄粱笑应：“我负责文案这一块儿。”
　　以下，就是他对《我和主席谈恋爱》进行的改编，由于太过大刀阔斧，剧情和原著已差了十万八千里，连男主角都彻底变了。
　　在黄粱的设想中开头同原著一样，女主角在一场空难中魂穿到了三几年的延安，被当成追求革命的进步青年扎根下来。
　　（当时的延安吃没吃的穿没穿的，时不时又有敌军轰炸，条件都这么艰苦了哪还有闲心来谈情说爱？所以，换！换场景！）
　　时逢中共代表团要迁至重庆，女主因外形出众及一口流利的英语、法语得以被选中，作为工作人员的一分子来到了当时的陪都：重庆。
　　（政审什么的就不要提了，做梦嘛，不必太较真，总之大后方相对安全，小资产阶级情调也够浓厚，足以开展吸收各路美男的玛丽苏剧情就行了。
　　对了，这里要提一提女主的名字，她叫刘月兰。
　　对这个名字宋小姐略有微词。
　　“太土了吧？！”
　　黄粱神神秘秘地笑：“……有伏笔。”
　　”……哦。“
　　好吧，看在有伏笔的份上，宋小姐表示暂时接受。）
　　在一场本意要看中共代表团出丑的舞会中，女主角以精湛的舞技惊艳全场，大大的维护了代表团的面子，也由此触动了一号男主阎海文的心。
　　（“你看，这就是阎海文。”黄粱把黑白照调出来给宋小姐看。
　　“好帅啊！”
　　那自然，当时国军首屈一指的飞行员，有制服加成年纪又轻，的确称得上是俊朗不凡。）
　　在女主与阎海文互生情愫之后，阎海文在执行轰炸日军陆军司令部任务时座机被高射炮击中，跳伞却被一阵大风刮入敌军阵地，在击毙了五个包围上来的日军后阎海文用最后一颗子弹自杀殉国，年仅21岁。
　　而在阎海文牺牲之后，日军在他的飞行帽中发现一张珍藏折叠的纸片，上面以女子的娟秀笔迹写着“刘月兰”这个名字和南通州的一个地址。当时日本国内《每日新闻》报道了此事，说他“于鹏程万里，千犯百死，深入敌阵之时，对此纸片尤能袭计珍藏，则刘月兰芳名之为阎海文爱友，殆无疑矣。此少年空军勇士之死，虽如苞蕾摧残，遗香不久，然对此多情多恨，深情向往之心情，虽为敌军，亦不能不令我全军将士一鞠同情之泪也……”
　　（”这里资料记载本来是一张纸片，但我作了改动，改成女主的照片，地址和名字写在照片背后。“
　　宋小姐已完全被这故事吸引住，下意识问道：”这么改有什么用意？“
　　”阎海文的遗物曾在东京展览过，当时参观者众，我要让二号男主看见这张照片。“
　　宋小姐颇有举一返三的巧思，立刻会过意来。
　　”二号男主，是日本人？“
　　”对的。设定中他是日本皇室成员，黑森男爵。“
　　黑森男爵是日军骑兵团团长，长得帅是首要条件，其次还要酷，以符合军人特质。身材不用说一定是一双大长腿，千万不能脑补当时小鬼子的罗圈腿。哦，对，为了表现女主的爱国情操，跟她CP的男爵自然也不能是反派，所以他还反战！不过，谁让他是皇室成员呢，该出征还是要出征的。
　　话说对人冷冷淡淡的男爵对女主照片留下了很深印象，当然，最初他只是钦佩阎海文的英勇壮烈，连带地对这位阎氏爱侣起了爱屋及乌之心而已。适逢骑兵团要进驻南通，男爵便下令找到这位刘月兰保护起来。
　　出于剧情需要，女主此时已经不在重庆了。南通全面沦陷，在被日军□□的危急关头，黑森男爵派来的人刚好赶到，于是女主被带入骑兵团，又与男爵开展了一段乱世中的异国之恋……
　　讲到这里黄粱不讲了，开始吊人胃口。
　　”宋小姐觉得这样改怎么样？“
　　呃……宋小姐眨眨眼，“还，还不错？”
　　黄粱笑得似只慈祥的老狐狸：“既然觉得不错，那宋小姐认为什么时候签约比较合适？是现在还是——？”
　　于是离开咖啡馆的时候业务主管的包里就多出了一纸热腾腾的新合约，笑着送走宋小姐，主管一脸热切地看向自家老大。
　　“老大，这文案你花了几天想出来的？”
　　“什么几天？”黄粱把手往裤兜里一插，转身走向停车场。“这是我中学时瞎写的一篇大纲，从名字到剧情，傻逼透了。”
　　“咦？”主管追在他后头问：“哪里傻逼了？我觉得还可以啊！”
　　“剧情时间对不上。阎海文1937年8月就牺牲了，南通陷落紧随南京之后，是在同年12月，中共代表团则隔了一年才迁往重庆……整个因果逻辑都不对，也就是骗骗这种小姑娘。”
　　“这样啊……”主管略有些失落。“那黑森男爵？”
　　“假的。”
　　“骑兵团？”
　　“有。”
　　“反战？”
　　“反个屁，小日本没一个好人。”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去得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