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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御棋 凛凛寒风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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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
凛凛寒风肆虐着山头,就着几丝光束,亭子里的棋盘才显现出来。
那棋盘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搁置在那儿有些日子了。棋盘从中间剖分,两侧一黑一白,生生将此填满。
蓦地,空中闪现一道极刹明光,将黑夜照成白昼,而后从东方滚来隆隆雷声,顷刻落起大雨。
雨势愈大,暴雨点儿毫不留情地钻进亭子里,打湿棋盘。棋盘外沿闲落的一子白棋,不知是因骤大的雨点儿还是呼啸的狂风,竟从棋盘滚下,弹落在地。
落地的白棋生出一声惊叹,亭子中顷刻冒了白雾,雾中人形渐显,仔细一瞧,原本落地的白子已不见。
“执守老儿,你又捉弄我!”
那白子化作一位翩然少女,浑白的广袖长裙边角点了几株墨梅。少女四下一望,眼中匿去不满,反生疑惑:“奇怪,不是执守老儿,是谁——”
向山野吼出,却被暴雨覆盖。
少女气咄咄地往亭中石凳上坐去,不料身子瞬间穿越石凳,整个人躺倒在地,石凳生生地从她身体里探出来。
少女呆怔,久然,山野间和着暴雨回荡了几声嘶吼。
“啊——”
“轰——”
雷鸣再次覆盖嘶吼,少女惊魂未定,颤巍巍从地上爬起,站稳了身子,腿脚与石凳重合,竟像是从石凳中猛然生出一个人来。
少女委屈极了,不断拍打着自己,眼里冒出汩汩泪花,口中是再也抑制不住的悲愤:
“墨未——”
闻言,被洇湿的棋盘与棋子中,一枚黑棋赫然着地,亭中腾起黑雾,逐渐,雾中显了第二个人形。
是一名少年,一袭黑衫,袖口点印片片白羽。
少年名唤墨未,同少女一样,皆由棋子所化。墨未垂眸,望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抬手为她拂去脸颊上残存的泪滴。只是,前手方擦拭,后手就落下更多的泪,片刻就将少年的手掌洇湿,止也止不住。
墨未缓缓张口:“这已是你第八千两百七十二次哭了,怎么,又被打雷吓着了?”
少女委屈地吸吸鼻子:“我触不了人间的东西,这石凳,我不能碰。”她指着自己的腿脚,实则是那个石凳。
墨未微微颔首,瞥见少女所指的石凳,几分无奈:“数千年前你也不能碰啊。”
“但两百年前我可以!”少女反驳,“执守老儿坐过的石凳,就是我脚下的这个,他在的那年,我明明可以触碰。”
“但他如今不在,他成仙不过两百年,想再见他,恐怕还得过上几百年。”墨未一声叹息,眉目中是掩抑不住的哀伤。
“那他就可狠心抛下我们么?我们是他费尽心血一手琢成的命棋,他此一走杳无音讯,成了仙也不曾来凡间看望我们。”
“白熠。”墨未唤着少女的名字,“执守命君游历人间千百年,雕琢的器物数不胜数,我们虽为命棋,也不过是命君雕琢的器物之一,在命君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白熠固执道:“可执守老儿曾诺要带我们离开这北山,他于此处雕下我们,两百年来却未曾允诺。”
墨未安慰道:“许是耽搁了呢?”
暴雨已停,转为淅沥小雨。雨丝踏着风片,飘摇在北山群中。
清晨,北山脚下的村子。
昨夜方落了雨,泥土与青草的芬芳融合在空气里,吸进肺中顿生舒适。
二牛扬起手中用竹条编成的蛐蛐儿,肆意甩在同伴脸上,同伴又怒又笑,一路追着二牛竟跑上了北山。
北山虽不高,但山上骤降的温度还是令其冷得哆嗦。
同伴执意要反用蛐蛐儿挠二牛的脸,只可惜二牛今晨衣服添得不多,被山上一丝凉风刮过就觉身体瑟瑟。
“给你吧,我不玩了,这山上颇诡异,竟这般寒冷。”二牛将蛐蛐儿丢给同伴,悻悻然欲转身下山。
“等等!”同伴叫住二牛,“你看那边!”
顺着同伴的指向看过去,只见山边悬崖处的一座亭子里,隐约透着两个人的影子。
“走,去看看!”
二牛随同伴谨慎地靠近亭子,两人亦步亦趋,终于在离亭子只有十丈距离时,才看清亭中似人非人的魅影——
一黑一白,远山之外的景色通过两个半透明的身躯投射过来,清晨的一丝光束竟生生从两具身躯的中间穿过,落在斑驳地面。
二牛紧紧握住同伴颤抖的手,额头是细密的汗珠。
察觉有异动,亭中人转过身来,瞧见面无血色的两名少年人。
二牛惊叫一声,怵地将蛐蛐儿丢弃在地,扯住同伴转身就跑。
一路奔下山,二牛惊慌失措,心想长这么大从未白日见鬼,以前只觉得鬼神仅存于故事之中,但今日这般出奇景象,竟叫他怀疑所有故事的真实性。
两人逃进村子,逢人就说北山上的奇异之景,大人们不信,只道这俩孩子是听了荒诞故事而生出的荒谬说辞。
“你信我们,绝对不会错,北山上真的有鬼魂!”二牛气喘吁吁,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扶着腰,“是两个鬼魂,身子都是透明的!但是……鬼魂怎么能见光呢?”
二牛终于定下神来,理了理头绪:“我和小游去了这么多回北山,没有哪次曾出现今日这种情况,说是眼花绝对不可能,我们二人都看见了。大姐姐你来村子里这么些天,可曾上山?”
施黎捧着一根玉米棒,摇头。
“这可如何是好!若那鬼魂半夜三更下了山来屠害村民……”二牛急言,“大人们偏不信我和小游。”
见过魂灵无数,施黎对二牛的这番话还是信得过,想来平日百伶百俐的二牛定不会无端生出这番说辞,事出有因,他亲眼所见的“鬼魂”也定是真实存在的。
施黎将手中的玉米棒搁在桌上,喝口水润了润嗓子:“不如这样,白天我们养精蓄锐,晚上再上山查探一番?”
二牛大吃一惊:“大姐姐你真的要去?”
她眨眨灵澈的眼:“是啊,不然怎么证实你的话?”
“那……”二牛再三纠结,终于拍案而定,“晚上我同你一起去!”
夜半,空中挂着零零散散的星点,二牛跟在施黎身侧,掌着一盏灯。
灯光只照亮一小方土地,她自己平时夜间走山路有命魂灯可当照明灯使,不过今日有二牛随在身侧,便不敢召出命魂灯了。在常人眼里,命魂灯就如阴间鬼灯,见了会生出不适。
不过,施黎走夜路就算没有灯火照明也照样行得通,只是一旁的二牛却因昏暗的提灯伤透了脑筋,瞪大双目也无济于事,只能悻悻跟着施黎一步一步前行。
“我,我夜间没有上过山,大人们也不准,今日是趁大人们睡着偷着跑出来的。”二牛为自己开脱。
施黎看破未说破,嫣然一笑:“知道。”
前方即是亭子,夜太黑,此时看不清亭子里是否有人或物,倘若真如二牛所言亭中有“鬼魂”,那想必此刻的“鬼魂”也是隐匿在暗夜中的。为了二牛的安全,她让二牛先行回家去。
二牛惊慌:“大姐姐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万一你有什么事……”
施黎打断:“不会的,鬼魂只会制造幻影,却不能伤及人分毫,你大可放心。快回去吧,若是被大人们发现,明天有你受的。”
即便与施黎再三争论,二牛仍是不占理,他强制被遣回,但一心念及施黎的安危,索性灭了提灯,隐藏在山腰等待施黎。
那厢二牛在山腰潜藏,焦急等待结果,这厢施黎已步到亭前,小心查探。
亭中无人无影无魂无魄,只有石桌上的一面棋盘引人注目。棋盘上被黑子与白子摆满,两种棋子各占一半,生生将棋盘分割成两种颜色。
这盘棋摆得还真是奇异,施黎如是想。
想伸手触碰一枚黑棋,后方却响起冷淡的声音。
“你不是凡人。”
错愕回首,身后突然立着两抹半透明的魅影,一黑一白,一男一女。
那句“你不是凡人”,正是由黑衫男子墨未所说。
施黎收回悬停在棋盘上方的手,端正了身子,莞尔一笑:“二位也非凡人呢。”
墨未将施黎浑身上下几番打量,似乎要硬生生将其看穿,片刻,清冷说道:“我们与你不同。”
施黎来了兴致:“那阁下所言的不同,是怎么个不同呢?”
墨未移至棋盘前方,身躯越过了石桌,杵在石桌中央:“命数。”
她小心翼翼拾起一枚黑棋,放在手心摩挲:“若我猜的不错,二位应是这棋子所化。”
白熠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施黎卖个关子:“经验!”
白熠嘟了嘟嘴:“不过看你也没什么恶意,这么晚你来这里有事?”
“听山下村民说白天在这里看到了鬼魂,想必就是二位了。”
“你是说那两个凡人?”白熠突然想起些什么,“看他们风风火火的,我们又不会伤害他们。只是这北山崖边几百年不曾有人踏入,不想今日被两个凡人闯入了。”
“看来你们在这里已有几百年了?”
“是!”白熠眼中放出光彩,“是那执守老儿将我们雕琢出的,我们实则为命棋,就是你面前的这盘棋!不过……执守老儿两百年前成仙之后,就再也没来见过我们了。”
施黎思忖:“执守……命君?”
墨未心头一悬:“你认识命君?”
施黎答:“不,只是几年前听路遇的一位狐仙讲起过,执守命君喜雕琢,并为所琢之物注入元气与意念,使之被赋灵魂,寄存在所琢之物中。你们既是命棋所化,必然是命棋中的棋魂了。”
墨未道:“那狐仙还同你说过什么?可有提到命君何在?”
施黎道:“不曾。若你们想知,我可以窥视一番。”
墨未道:“怎讲?”
“你们是命君的元气与意念所化,一牵一引皆与命君有关,你们即命君。所以我只需取二位其中一位的散魂,便可窥到命君。不过大可安心,你们为魂,命君又为仙,取魂中之魂,不足魂飞魄散。”
墨未道:“我来吧。”
故而命魂灯现,赤光不隐。
眼前是种种画面轮番滚动,似是现实与意念的交织。
两百年前,执守命君于北山崖边琢下一局命棋,盘中棋子黑白各承一半,黑子表命途,白子表际遇。
命君取自身元气与意念注入命棋中,棋子便可化形为人,为棋魂命名,黑者为墨未,白者为白熠,棋魂化为人,伴命君作乐。
此后北山连续下了十日十夜的暴雨,狂风呼啸,棋盘中的棋子摇摇欲坠。奇异的是,白子安稳如山,黑子却三番五次被卷下棋盘。
命君夜观星象,再结合黑子的情形,终得出己身将有大事发生。
复观星象,不祥之感愈强。
而后受仙界所托,命君赴蛮荒,未料遇集群凶兽。厮战数日,终不能以一敌多,命君之魂,汇入流光大河,仅存于人间的,只剩命棋棋魂。
命魂灯所现只有这些,窥视完毕,命魂灯吸噬了墨未的部分散魂。本身就呈半透明的他,被吸噬散魂后,愈渐轻透了。
他们是命君之魂,命君陨落,他在这世间的散魂也将逐渐消亡。
“多谢你,告知我们这些,”墨未黯然道,“如此,我们也不必再日日苦候命君,他既陨落,散魂也应随之而去。”
白熠蹙起眉:“墨未……”
墨未凝望着她:“这回知晓命君所在了,随我去寻他,可好?”
白熠应允。
北山崖边,两缕烟魂消散。施黎一瞥石桌,竟无任何外物,那面尘封了两百多年的棋盘,似是从未出现过。
她伫立崖边良久,直到清晨第一缕曙光出现。
回望一眼,石桌上平淡如尘。
施黎下山回了村子,见二牛家的婶婶正拿着扫把追着二牛满院跑。
“小兔崽子昨晚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