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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08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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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文别院
晏墨与谢指玄讲完了一位烛山隐少主的往事。
烛山曾有一名放弃家主之位的少主,生平及相关记载都被后世抹去,只留‘隐少主’之名讳。不过在对历代少主的教导上,家主们对此事都会有所提及,用以告诫——万事不可用情太深,是缘是劫,当如浮萍渡水。
晏墨大概季度,这名隐少主在出生时便被断言有一劫,后其兄弟替他渡劫身死,因悲伤过度,而放弃家主之位。
寥寥数句,简而言之。
谢指玄已能猜中晏墨口中的那对兄弟是何人,未想这些事牵连如此之深。
他道,“前辈出海只是为了当年交托的任务吧。”
“这不重要了,”晏墨道,手里拿着一根天心松枝丢入茶炉中,语气平淡:“重要的是,他是临渊还是临崖。”
谢指玄莞尔,这还真是个令人难辨的问题。
他想了片刻,“前辈说自身从未败于天命,指玄推测前辈的心性定不会让临崖代替出海应劫。而且在白玉坪上所观测的往事中,前辈自称临崖,则能推测出早在出海之前,前辈便知晓了临崖要替自己渡劫之事。”
谢执玄顿了顿,喝了口茶仔细琢磨,挑眉看向左手边的青年,道,“不然又如何能自称不败于天?”
不败于天,最浅显的解释便是不惧不避,直面自身的天命与劫难,与天斗,天不生我偏生,天要亡我偏存于千秋万代。
若不败于天,当年出海的人则应是临渊,所以神龙咒印会出现在临渊身上,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晏墨看了眼眉间生出几许澄明的少年,他再问:“那三年后为何死的是临崖?”
谢指玄想了想,没有任何推测依据,只能大胆的假设,“身中神龙咒印的其他四人都已去世,前辈未死,临崖却在三年后去世,显然是代替前辈了。”
“哦,你这个假设与不败于天冲突了。”晏墨笑看了眼谢指玄,语气中难得有一分笑意,他道:“或者谢公子有证据来证明?”
谢指玄端着茶杯的手一停,略显尴尬地摇了摇头,他看向晏墨:“毫无依据,单凭猜测,难道指玄的定论错了?”
“你说的只是一种可能,但是这种可能和真相冲突,便不太合理了。”晏墨平日也不是话多的人,与谢指玄在一块时倒也能说上几句。
他好心提点道,“真相是不败于天,不惧不避。先生必然是被神龙咒印反噬过的人,或许死过,又或许临崖确实替死,但是。”
晏墨狭长上挑的凤眼一展,淡金色的眸子清明如洗,声音有些许异常的坚定,“临崖肯定没死。”
不败于天,不顺从天命,踏破劫难。自身活在天命之外,换句话说,临渊出海该死却没死;临崖应该替兄长死,但是也没死。
这样的定论,才合情合理。
谢指玄静默片刻,想了半晌后实在推测不下去了,悖论太多。他道:“如果不败于天本身就是前辈虚张声势的,败于天呢?”
“呵,”晏墨笑了声,淡看谢指玄,“你可能对烛山少主四个字有误解。”
谢指玄怔愣,是自己猜想太浅显了?
但晏墨只取过精致的紫砂壶给少年倒了杯茶,不再解释。
晏墨可以断言,但是没必要与谢指玄说太多。临渊这句不败于天非是虚张声势,只因他自己要做的,亦是不败于天!烛山少主若是连胜天的本事都没,不若放下少主之位,回去再修数甲子的道。
谢指玄也不纠结于此事了。
他手肘落在桌面,撑着脑袋,仰着秀丽的脸庞,淡看山谷中低垂的云雾,比起往日的灰白晦朔,自轩阳君显真容后,山谷的雾霭如同黑压压的云朵,似一天比一天黑沉,一天比一天低压。
谢指玄疑惑,“是轩阳君带来的乌云,还是谢璟打开了装有开阳珠的宝盒?”
晏墨道:“我可以将谢公子这句话理解成你是在跟我抱怨,渊沧屿太过无趣了吗?”
“啊?”谢指玄低声疑惑,看向身旁的人:“大公子何故如此说?”
“谢公子不是已经无趣到四处张望的地步了吗?”
谢指玄了然,轻笑了声,“和大公子出行怎会无趣,这一路跟着大公子学习辨思与定论,精进了不少。”
晏墨抬手,打住他的话。
谢执玄开心道:“诶~指玄所言句句属实,大公子惊才绝艳,聪慧过人。”
“诶呀呀,临渊方才听见了什么,我怎么不知大公子这般喜欢做辨思啊?”
谢指玄未有察觉,却闻一抹带笑的打趣声,他抬眸一望,远处的花院桥上,一华丽非凡的长者朝自己这边投来了目光。
谢指玄欲取杯盏与临渊斟茶,相隔甚远的临渊却悠然地挥袖摆手。
他愉悦道,“谢公子不必麻烦,我这个偷懒的教书先生就不耽误大弟子教小徒弟做辨思了,哈~”
谢指玄茶水已经斟了,有些不知所措,这自己还未答应要做临渊的徒弟,要答应也该如临渊所言的那般,回烛山之后。
倒是晏墨更自然地回了一句,“晏墨该为之事,先生不必费心。”
“诶呀,这才对嘛!”临渊笑眯眯地看了眼二人,便继续往前走,回到了自己的居所。
合上门之前,他站在屋内与庭院中坐着人道,“谢公子不必为这一杯茶水感叹可惜,该来的总会来,这茶还轮不到我这教书先生喝呀。”
谢指玄正瞧着倒满茶水的玉杯,本是为临渊准备的,他闻声诧异地望向临渊!
临渊却移开视线,落在晏墨身上,“我要补眠了,能沟通就尽量沟通,莫要动手吵到了我这个教书先生。”
晏墨道,“好。”
临渊眸子带笑,合上了黑色典雅的雕花门扉。
谢指玄疑惑地看向这杯茶,先生的意思是还有人来,对晏墨而言还非善者么
“小师弟?”晏墨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对面霜衣少年,他勾唇一笑,有几分玩味在其中。
谢指玄谦逊道,“前辈抬爱,谢指玄不敢。”
“呵。”晏墨唇边笑意不减,“如此便是要一起回烛山了。”
“啊?”谢指玄瞬间理解了对话的含义,未明了对方到底是希望自己去,还是不希望时,一阵凌冽的杀气破空而来。
谢指玄瞳孔一紧,杀气几乎是拂面而过,身后几株高大的漆椿顿时倒地,树枝连花一起冲进了流淌的小溪中,惊起溪边掣羽,嘶鸣遨空。
他惊得绷直了身体,咽了口唾沫,心跳的飞快。静下心来后便见左手边的青年已然起身,背对着自己。
谢指玄看不清晏墨此时的神态,只见那只修长漂亮的左手搭在腰后斜挂着的刀柄上,白玉色的刀鞘上缠着华丽的飘带,无风自扬。
谢指玄若有所感地转头看向石桌对面的空座,原本给临渊倒得的那杯茶,茶水尚温,飘腾热气,淡雅茶香四溢。
在另一头,谢璟手持缔魂镰踏进了平文别院。
门口守卫姬邈一看见缔魂镰连忙让开了,这是姬瀚大祭司以前的武器,能让鲛人的魂飞魄散的魔物。
罢了,如今神龙出山深海动荡之刻,哪还有心情去管这些中原修道者的恩恩怨怨,让他们自相残杀去。姬邈置若罔闻,安静地站在平文别院门口。
谢璟一路无所阻拦,缔魂镰所经过之处,崩山倒石,杀气翻腾。
晏墨身影未动,刀气横扫,一挡缔魂镰的魔气。
谢指玄脑中思索极快,他语气温和道,“前辈在休息,交代过不让动武的。”
晏墨没有反应,刀气再出,逼退谢璟三步。
谢指玄又道,“你回答好的。”
晏墨回头,侧目看向坐在桌前品茗的少年,“我明明说的是嗯。”
“一个意思,有差吗?”谢指玄道。
晏墨轻哼了声,他看都没看谢璟一眼,回身坐下。
谢指玄看向石桥上换回谢家少主装扮的华贵少年,飞羽冠,霜衣芦花袍,珠玉流苏,清雅温正。他微有晃神,如果不是手持邪恶魔气的缔魂镰,风采倒还真像是看见了少时的自己。
谢璟虽得轩阳君指点,融合自身仙骨与魔气来操控缔魂镰,但还是有诸多不顺手的地方,所以今日才来平文别院练练手。不敌晏墨并没什么丢人的,毕竟晏墨与临渊都是狡兔三窟的狡诈之人,难以探知深浅。
输赢非是此行目的,试探才是真相。待他融合谢指玄之后,双魂合一,双身合一,天下无敌!
谢璟兴奋难耐,手提步朝庭院中坐着的两人走去,看见谢指玄一副悠然无畏的模样还真是令人不悦,不过也罢,这具身体迟早都会成为自己的。
他拖着缔魂镰走近,镰刃背面摩擦着地面,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由远及近的‘叮叮当当’敲击在谢指玄心头,少年握着杯子的手一紧,脸色冷了几分,漆黑的眸子不见温润,冷清清的一缕恨意。
“少主和兄长心情倒是不错,在庭院里赏花煮茗,”谢璟站在了谢指玄身后,似笑非笑道,“神龙出山留下的警告,我还以为那无用的兄长会被吓得屁滚尿流呢?”
谢指玄轻哼了声,心中想着临渊先前留下的话,面上恨意一消,眉目清润如昔。
他道:“诶,年华正好的时刻,我那无缘的弟弟不若一同赏院中的初夏好景。”
“矫揉造作!”谢璟不屑。
谢指玄嗓音清越,隐有温柔笑意:“算准了你今日要来,兄长已经替你备好了茶,请入座吧。”
谢指玄打开右手,手掌平开是以对面。
“花言巧语!”谢璟中的缔魂镰瞬间化作黑红色的烟云,他走到谢指玄对面的空座,确实摆着一只玉瓷杯,茶水清凉。
谢指玄端起茶杯,饮了一口,顺势压下恨意。
谢璟看着茶杯的水,未动。
谢指玄道,“诶?小弟不尝尝大公子亲手烹制的梅山雪芽吗,还是在担心为兄下毒?”
谢璟冷瞥了眼谢指玄。
谢指玄淡笑,“若是如此,为兄再替你斟一杯好了。”
说着,谢指玄就要取紫砂壶,但是谢璟已然开口。
“不必,怎好拂了少主的心意,叫我那无用的兄长看不起?”谢璟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谢执玄,修长的两指捏起茶杯,一口饮尽。
谢指玄拍了拍手,“小弟不凡,应该更适合饮酒,豪气万千。”
他盯着谢指玄,阴阳怪气道:“兄长在雅南阁的两百多年没白待,嘴上功夫倒是厉害!”
谢指玄面色自若,平静得很,拎起紫砂壶与谢璟倒了一杯茶,他道:“我纵是浪迹红尘有诸多不堪之处,融魂之后这一身还不是得落在小弟身上,与为兄说这些就太见外了。”
谢璟方欲骂谢指玄是个千人-骑的烂货,没想到对方先出声。他憋了口气,再骂下去,终是落在自己身上,除非他不想融魂了。
不过谢指玄难道肯乖乖听话?谢璟朝他看去,试探道:“兄长是想明白了”
谢指玄正儿八经地点了点头,与谢璟道,“想明白了,过去是为兄心胸狭隘,没想明白小弟为何要融魂,思考多日得轩阳君开解如醍醐灌顶,还是小弟宅心仁厚呀。”
谢璟被谢指玄绕了半天没听明白,这是夸自己呢,还是夸啊自己呢,笑话!
谢指玄风轻云淡地说了起来,“轩阳君千年前布局与阿爹,才有了你我如今为开阳珠而齐聚渊沧屿之事,借开阳珠之威力融合双身,替轩阳君造屠龙杀器,守护修仙界的和平,此乃轩阳君的天命和当为之事,作为轩阳君的徒弟,阿爹自会践行师尊的大计。”
谢璟面上邪肆笑意不变,内心却有波澜。父亲从未说过造杀器,难道不是融合双身后世间只有一个天纵英才——谢璟。
是真非真,是假非假,才有冲突,才有将信将疑。
谢指玄不过是学了临渊三两皮毛,他看了眼旁边雪衣如华的青年,略有几分歉意地道,“说来阿爹也极尽聪明,知晓轩阳君手中只有半颗开阳珠,另一半在烛山,便设计了怀旨仙统,才有了烛山带着另一半开阳珠出海渊沧屿。”
若是前面的话,谢璟还能装作不在意。但这一句,恰是谢璟不明白的,阿爹明明说开阳珠在渊沧屿,从未提及只有半颗,以及烛山怀有另外半颗开阳珠?
阿爹说,融合了谢指玄后,自己就是当世无敌的存在!怎么会成为轩阳君屠龙的杀器,谢璟猛然回想起那日在地宫,轩阳君口口声声说最恨背叛者,实际上也未要自己的命,相反还教了他操作仙魔两力的诀窍,他的命运难道真是轩阳君的一把杀器?
不准!
不准!
不准!
谢璟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望石桌上一掷,原本仙门特制的玉杯并不会震碎,此时一裂,碎片与茶水飞溅,洒了谢璟满脸。
好不狼狈的惨状!
谢璟恼羞成怒地看向谢指玄,似乎就要拍案掀桌了!
谢指玄皱眉,看向晏墨,有些纳闷道:“怎么碎了”
谢璟起身,拂袖一抹脸,朝谢指玄恶狠狠地道:“你给我等着,花言巧语对我没有任何用,融魂是迟早的事!!!”
“我不仅等着,还期盼着这一天尽快到来,”谢指玄风轻云淡地道,末了语气一扬有了笑意:“那小弟可曾想过,融合之后的身体到底归你所有,还是归指玄。”
谢璟懒得听他开口,愤怒烦躁的心绪不断翻涌,和体内魔气一样翻腾,他恨不得只手就撕了谢执玄,这样世间便只有一个谢璟,无人与自己相似!
谢指玄品了一口茶,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笑看对面空座道:“毕竟,你只是我的一点血元,指玄开始感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