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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06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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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几日,晏墨依旧白日多去平岫别院。
与谢璟下棋,与谢璟爬山,与谢璟打发着等待海龙王出关的时间。
夜里回来,他总会去看一下谢指玄。
谢指玄亦不会早睡,在房间煮好香茗。至今仍记那夜晏墨煮好了茶却起身离开,那一壶茶真是又涩有苦,当真难以入喉。
谢指玄无奈地招出苦言花中的悦子书,两人对饮才勉强喝完。
这日。
傍晚回房后,谢指玄便从苦言花中唤醒了夫子。
悦子书从花中幻形,英俊深邃的五官透着冷峻,灰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将谢指玄住处打量,他已经劝不动谢指玄离开渊沧屿了,也就不再多做劝说。
谢指玄给他倒茶,“先生尝尝?”
悦子书道,“晏墨今日又去寻谢璟了?”
“大公子之事,谢微不过问。”谢指玄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食指与中指一并,扇动茶香,满足地一叹,“很清冽的茶香,我从前辈那儿讨来的。”
悦子书浅浅的尝了一口,缓缓说道:“那年你去烛山求学归来后,将带回来的茶叶多数留在了学宫,滋味别于云梦泽,很是不错。”
“嗯,烛山的茶有一种特殊的香气,大概是因煮茶时特殊的水质,需梅山冰泉相配才能煮出那缕风味。”谢指玄道。
“我想先生身上的宿命应该解脱,将来或许能去烛山,做一个散魂也是逍遥自在。”
仙门世家多有养品格高洁的散魂习惯,夫子生前便流露出对烛山的向往,好奇那会是一处何等钟灵毓秀的星脉之地,是否真有不落的星光,最美的长夜。
悦子书却没有正面回答,他道,“谢家覆灭时我曾遗憾,悦氏灭族时我却觉得理所当然。这么多年来的宿命终于可以作了结,悦氏做到了与谢家同生共死。”
“得遇先生,谢氏之恩。”
“谢微你错了。”悦子书道,“是我感谢宿命的终结,落叶归根。”
“渊沧屿是先生的根吗?”谢指玄问。
悦子书捏着杯子,看向小轩窗外的灯火照亮的分寸景色,与苦言花分外相似的漆椿,黑色的花朵在夜间缓缓绽放,幽幽香气。
“渊沧屿是我的故土,在这里我遇见过父辈祖辈们,”悦子书道,“漆椿的颜色,不若苦言花好,这就与橘生淮南淮北的道理一样。我应该更喜欢北地云梦泽。”
谢指玄轻轻抿唇低笑,他闲聊道:“先生只说了淮南淮北,是因先生生前未出过云梦泽,死后魂归渊沧屿。”
“哦?”悦子书挑眉。
“若是他日夫子肯随指玄离开此地,高山流水为家,月落黄沙为景,湖海之外更有壮阔天地。”谢指玄举杯一饮。
悦子书灰色的眸子转动,安静地看着谢指玄。
当年的少年历经了世间坎坷风雨,仍能保持纯真善良的心思,实在是难能可贵。
他饮了口茶,其实死人并分辨不出茶的甘美,入口淡淡的与河水无异。但从谢指玄挑茶,配茶,煮茶的动作,他似乎又能品出这一壶茶的滋味。
是岁月都不愿惊扰半分的温柔。
谢指玄往他杯中倒茶,随口问道,“先生,你知晓海龙王吗?”
“这么问的话,”悦子书好奇,“你要寻开阳珠吗?”
谢指玄道,“海龙王是在闭关吗?”
悦子书点头,手中寒雪尺轻敲掌心,“每隔三月海龙王闭关一次,算上时间,再过三日应该要出来了。”
“先生见过海龙王吗?”
“见过。”悦子书道,不过是远远地看了眼这个与自己有着些许血缘关系的人,遗憾离得太远,他未能看清对方模样。
谢指玄掐算时间,再过三日就是四月十五了,谢璟与姬瀚等人有勾结,姬瀚作为鲛族的大祭司,是海龙王授意,还是私自勾结,便很值得思索了。
悦子书似看穿了谢指玄的心事,他语气一变,冷静说道,“开阳珠的事,你不用想了。”
“为何?”谢指玄不解。
“谢微你忘了我曾教过你的道理吗?”悦子书放下茶杯,微微皱着眉头,灰白的眸子透露出责备的意味,“做一件事之前一定要先了解事物本身。”
语毕,悦子书又警示了一番:“开阳珠的用处与意义,或许并不如你想的那般好。”
谢指玄心中几分惊讶,如此说来悦子书定然明白。
他追问道,“先生知晓?”
悦子书不言。
谢指玄道,“烛山家主旧疾发作,晏墨出山寻药材,其中一味便是开阳珠。我确实不知开阳珠的作用,先生若是明白可否指点谢微一二?”
“烛山讨伐云梦泽是谢氏造孽的果,亦是烛山开启杀戮的因。晏明修旧疾或是殒命都是因果使然,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悦子书玄道。
谢指玄皱眉,却心知是如此也没错。
悦子书道,“不如听先生的话离开九州,我送你去风泽境内。”
谢指玄摇头,“先生说笑,指玄余岁不足二十年,不打算离开这里。”
悦子书沉沉一叹,“你可知谢璟是专程为你而来?”
谢指玄怔愣片刻,与谢璟遇上不是巧合吗?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如果是专程为自己而来,谢璟却比自己先到渊沧屿——他背上沁出一抹寒意,急忙追问,“先生何意,他为何知晓我会来此地?”
悦子书不答,看向屋外的漆椿,想起悦氏族中流传过的故乡,如果祖辈不曾说谎,那此地应该开满洁白的苦言花,而不是阴森森的漆椿。
漆黑的花朵有别于苦言花,却也是对祖辈口中故乡,另一种悲伤的验证。
悦子书收回视线,看向黑木桌上白色的花朵,他道:“开阳珠也不一定是在渊沧屿,谢璟应该也是被骗了。”
谢指玄一头雾水,“先生你有事想告知于我对吗?”
悦子书摇头,“不知为乐,知者不一定常乐。”
谢指玄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悦子书隐瞒了自己许多事情,和谢溯葭一样。
他再欲问时,面前英俊的白发青年已经消散无形,桌上的苦言花被风吹动,浮起一缕清香。
这是悦子书与自己的暗号,谢指玄知晓这是有人过来了的意思。
少年面带忧愁与困顿,看向轩窗外的天色,这么晚了吗,晏墨也该回来了。
他将茶杯收下,换了只新的,亦换了茶叶,重新煮了一壶茶。廊道脚步声响,他起身绕过屏风,将门推开时果见晏墨人在花院外那处高高的拱桥上。
雪衣区别于夜色的明亮,似有星辰落地,足踏清辉而来。
“谢公子这么晚还没睡呀?”
谢指玄收回视线,这少有的华丽带笑的声音除了临渊很难想出第二人。
他回身退开几步,看向身后。临渊靠在过道中雕花的廊柱上,笑盈盈地望着自己。
“前辈在等人?”谢指玄问道。
临渊笑,“方才听见谢公子房间里有人说话,还以为是姬澜,不过听声音却不太像。”
谢指玄心中讶异,面上不动声色,本来就没想过能瞒得住这些修为高深的烛山子,既然被发现也无甚大事。
他坦诚道:“一位故人。”
临渊笑意依旧,“苦言花?”
谢指玄失笑,“前辈其实都听见了吧?”
“小秋若也听见了呢,养个散魂给小秋若作伴?”临渊笑眯眯地道。
他非是有意要听,只是谢指玄每次与那个鬼魂说话时,恰好他和秋若、长霆在一起聊天,不想鬼魂刚出长霆就嗅到气息想去除鬼,好在临渊拦下了长霆,细听之下才知是云梦泽谢氏学宫的夫子。
谢指玄心想,平文别院本就不安生,临渊他们多留个心眼也实属正常。
“先生没有恶意,前辈无须担心。”
“诶呀!”临渊故作一惊,眸子亮晶晶的,他语气稍有几分不满道:“我终于明白了你为什么一直喊临渊前辈。”
谢指玄略显尴尬地一笑,“前辈,指玄没有——”
临渊摆手,与他笑道:“临渊自然知道谢公子尊师重道,我虽然不喜欢前辈这个称呼,但也不差。听着就像是世外高人,谢公子说呢?”
谢指玄朝他正礼一拜,“当年烛山求学时,前辈之教诲,指玄受益匪浅,终身不忘。”
“你看,你便是这一点不好,在烛山初见到如今,你对临渊总是过于生分。”临渊将他施礼的胳膊一抬,唇边带着清浅的笑意:“不过也无妨,我倒是挺喜欢谢公子这样心思通透的弟子。”
谢指玄但笑不语,临渊亦是。
且不说烛山伐谢在先,谢氏作恶多端。谢指玄身上道骨亦无,筑基无异于痴人说梦。再说了,定元丹下只有三百岁,如今只剩二十年不到。
他亦无缘拜入临渊门下,谢指玄是以但笑不语。
临渊想了想,晏墨如今对谢指玄的重视,将来定成隐患。与其放任会造就烛山与仙门动荡的变数,不如将谢指玄带回烛山。
对一个活了三千多年的人而言,另寻他法筑基亦非难事。
临渊眸中明光一现,他对谢指玄道,“待大公子取完开阳珠,你可愿一同回烛山?”
谢指玄面不改色,心中惊讶,思量临渊在打什么算盘。
临渊轻哼道,“我属意收你做关门弟子。”
“先生不要欺负谢哥哥!”
谢指玄往后临渊身后一看,半开的门探出一个小脑袋,秋若抱着素净大气的拂尘,朝他开心的笑了笑。
“诶呀小秋若,谁让你多嘴的!”
秋若学着临渊的姿态,亦轻哼了声,同谢指玄说道:“先生的关门弟子是这样的!”
说着,秋若将门打开关上,打开关上,打开关上……
“诶呀,是临渊对小秋若疏于管教了哦?”临渊扯开唇角,桃花眸子笑得跟狐狸一样。
谢指玄失笑,“原来如此哈!”
秋若用力的点头,乖巧道:“谢哥哥才不要上当!”
“小秋若,那你继续当关门弟子吧!”临渊大手一挥,华丽的袖袍甩成行云弧度,而后与谢指玄笑眯眯地道。
“临渊这一生不爱收弟子,有的也都是记名弟子,谢公子是不错的。”
临渊说话间晏墨人影将至曲廊一端,谢指玄房间又有茶香飘出,他心思了然,说道,“不着急,时间还长谢公子不必现在答复我。”
语毕,临渊便转过身朝小秋若走去,“这就是先生我教导你的吗,关门弟子,嗯?”
谢指玄分不清临渊用意,他想收自己作徒弟?若是以前,这可是莫大的荣幸。
临渊不同于其他旁系长老与怀旨仙统,如同临渊自己常挂在嘴边的话一样,他已经完成了自己天命的人,换句话说就是对眼下修仙界的事看的很淡,不会插手小辈们的小打小闹,也对修仙看得很是透彻,这种人多是可以修仙骨却不想惹麻烦,所以当个散人。
“先生与你说什么了?”晏墨走近,见谢指玄面色出神。
谢指玄眨了眨眼,回过神来,看向停在三步外的青年,他道,“前辈说等大公子取完开阳珠,顺风而行,往烛山不过一个月的路程。”
“嗯。”晏墨应了声,看向面前少年,心中不难猜测临渊与谢指玄说了什么,“先生是想你去烛山吗?”
谢指玄扬唇,眉目清朗,眸子黑亮透彻,好似皎月悬空,一亮一暗对称分明。
他看了晏墨片刻,抿了抿唇,又几分紧张道:“大公子想指玄去吗?”
晏墨看了他许久,声音淡然地问道:“你自己就没想去看看的地方吗?”
谢指玄眸光一颤,与他相视对望,想了片刻后最后朝他释然一笑,“我煮了一壶衔山月,大公子不若尝尝?”
好风吹雨到山前,月与山翁故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