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正统接班人》琴光

40、040

　　诡谲的天空，平静的江海。

　　一张红木雕花八仙桌，桌上摆着精致绝伦的茶炉，炉中焚着松枝香。一缕缕一幽幽香气飘出，渲染在情势紧张的空气中，似乎是要纾解这份不安。

　　晏墨将谢指玄方才的动作看的一清二楚。谢指玄取符画咒的刹那，腾手间并指意气风发，垂下手时的失落与怅然。

　　谢家少年，聪慧温雅。

　　晏墨身后的长刀早就消散无形，他走至谢指玄身旁，道：“你的见解？”

　　谢指玄微一颔首。
　　他本就才到晏墨肩膀，低头的时候，对方瞧不见少年的脸。

　　“我说的或许不对，但海图迷阵必可破解。”谢指玄转头，视线从符纸移到天空，眸中倒映着无尽的鲛绡流动，华光溢彩。

　　他朝晏墨道，“你们相信天上有两个太阳吗？”

　　在场没有人说话，谢指玄便看向卿珞，卿珞面色有些微妙的变化。

　　“公主取开阳珠时，日月星辰同天，天地震撼，海浪滔天，确实应了‘沧海遗珠渊沧屿，阳天逆海开阳珠’这句话。”

　　谢指玄不急不慢的说，“可是，公主见过两个太阳同天吗？”

　　卿珞反问，“这与你破阵有何关系？”

　　“自然，”谢指玄道，“公主手中的明珠或许有召月唤星的能力，但是其威力不足以开阳，所以。”

　　谢指玄抬手一指天空，“天上会有两个太阳。”

　　毕竟，术法凝聚的太阳，姑且也称之为太阳吧。

　　“开阳珠就一定和太阳有关吗？”卿珞反问，忽而轻蔑一笑，“谢公子的谬论倒是无休止了。”

　　“诶~”谢指玄声音一转，微微笑道，“开阳珠若是与太阳无关，公主海图迷阵中布下的日月星辰，不就显得画蛇添足了吗？”

　　卿珞脸色骤变，方觉落入了谢指玄话中的圈套，可是谢指玄到底是从何知晓的这些？

　　谢指玄知她疑惑，清风徐如地解释道，“这个阵最大的破绽就是时间，修仙界奇宝往生沙被青阳葬在了溯世镜后，时间再无回溯的可能。如果这个阵法中的时间能静止，指玄或许尚看不出端倪。”

　　谢指玄走动两步，手从桌上捡了一根天心松枝，投影在桌上，“公主请看。”

　　桌上只有一个细长的松枝倒影，因为阵中光线不甚明明，所以看的不太清楚。

　　卿珞道，“你要我看什么？”

　　谢指玄悠然含笑，“不急，你看，你细看，你细细地看。”

　　不多时，桌上就投出两根松枝倒影，但是很快又重合在一起了。如果不是心思细腻的人，根本就抓不住如此细微的变化。

　　卿珞凝着海蓝色的眸子，抿唇不言。
　　谢指玄知道，聪明人不需要讲话说的太明白。

　　他静候了片刻，与卿珞道，“如此还不足以说明公主手中的开阳珠，其实不是开阳珠吗？”

　　卿珞振臂挥袖，手中化出海螺长笛，皎洁美好的面容有些冷意。
　　“谢公子你破你的海图迷阵，何故与我手中开阳珠扯上关系？”少女反问，又补上了几句。

　　“你既知轩阳君便也该知晓，轩阳君当年出海寻开阳珠的事迹。他在深海中迷失了方向，幸而得遇我的祖母，二人相处下互生情愫，没多久他就娶了我的祖母，开阳珠便是定情信物。”

　　卿珞语气坚定，目光平稳却忧伤，“后来轩阳君为了天命而离开深海，带走了另一个孩子，却深觉对祖母有愧是以才留下了开阳珠。”

　　“如此。”谢指玄讶异，虽已猜中几分，仍觉信息量太多，他微一沉默消化，片刻后与神情哀伤的少女道，“我虽不曾见过开阳珠，但公主这一颗绝对不是。”

　　卿珞一甩海螺笛，眼神忽变的几分王者威仪，“那就烦请谢公子拿出证据来，莫要侮辱深海的圣物。”

　　谢指玄唇线一抿，脑中极快的思索。

　　“诶呀有趣！”临渊不适宜地笑了声，翩翩华丽身影走来，笑看面前理直气壮的鲛族公主。

　　他说：“想不到时隔千年还能听到同修的家事，这轩阳君出海居然成了深海的驸马，却又为了狗屁天命抛妻弃子，真是有趣。”

　　“这是我们深海的事，休得谈论！”卿珞皱眉看向临渊，这人清俊容貌，却有一头雪发，与鲛人与生俱来的银白色的长发不同，听他之意，是与轩阳同辈之人？

　　“谢公子既要破阵，便破阵吧。”卿珞语带不悦，“只是开阳珠，非是你三言两语能弄虚作假的。”

　　“那要是临渊说，公主手中的宝珠确实不是开阳珠呢？”玄衣长袍的长者出言。

　　“不可能！”卿珞厉声反驳。

　　临渊丝毫不受她之影响，语气依旧轻快愉悦，“再者，轩阳君出海非是为了寻开阳珠，而是与我等一样是为渊沧屿。”

　　卿珞道，“一派胡言。”

　　“呵，”临渊眸光渐冷，笑意渐深，“开阳珠也非你们深海所有，公主不若回去问问你的族人，临渊说的是对还是不对呢？”

　　卿珞被临渊惹怒，克制着怒火，“我敬你是烛山三族长老，所以多有忍让，可你硬要说开阳珠非深海所有，恐怕会惹怒深海！”

　　“哦。无妨。”临渊面带微笑，桃花眸子似比方才更温润了，“今日你悦卿珞对上的是晏周流，而非数千年前的轩阳君，你当我烛山之人会是心慈手软之辈？”

　　卿珞愣了愣，不太明白临渊话中的深意，直觉告诉她并不简单，“什么意思？”

　　临渊亦不直接点破，他视线朝晏墨看去，愉悦道：“大公子乃烛山之光，一夫当关。”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一句卿珞听明白了，“这就是烛山的处事态度吗？”

　　卿珞亦朝晏墨看去，“我的王子，在你们烛山中，三族长老就能指鹿为马，造假深海圣物？”

　　闻声，不待晏墨以刀剑问之，临渊已然开口，“公主已犯五错，还要继续错下去吗。”

　　卿珞视线转道清瘦俊美的临渊身上，临渊面上的表情教人琢磨不透。

　　冷冽而肃杀的寒意随着临渊挥袖的动作而迸发，他开口，声音清朗并无笑意。
　　“江海行舟遇公主领鲛族无故拦路，出师无名其错再一；”
　　“深海与修仙界井水不犯河水，公主执意插手两界，只恐给了烛山将深海划入修仙界版图的机会，其错再二；”
　　“以开阳珠迷惑人心意图搅乱局势，低估了对手实力，其错再三；”
　　“再来就是深海死性不改，故技重施，其错再四；”
　　“最后，死到临头还执迷不悟，其错再五。”

　　卿珞不说话，冷冷地看着这个没有笑意的青年，身上有些毛骨悚然的寒意。

　　长霆听的怔了怔。
　　秋若一脸懵逼。
　　谢指玄不说话，将临渊所言五错仔细思虑了遍，不得不佩服他的智慧，言谈举止意气风发。

　　临渊朝就不言语的卿珞挑了挑眸子，露出一个动人的笑意，“可还要听下去，深海拦路之错可不止五点。”

　　“深海，鲛族，王女！皆不是你能侮辱的对象！！”卿珞起身，一振华衣，眼中是被冒犯到的王族威仪，“你是想挑衅深海吗？”

　　临渊掷杯于桌，一甩广袖，负手起身来。他长眸一瞥淡看眼前少女，这颗棋子除了直白的勾引与生气之外，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卿珞委实太过稚嫩不配自己出手，他便好心提点了句，“临渊是踏破天命之人，过去数千年就是与天作对，天尚且还不是临渊的对手，而今深海是要挑衅烛山？”

　　张狂！放肆！！无理取闹！！！卿珞被这俊逸清瘦的男子气得赤足飞空，银发飞舞，持海螺笛欲吟唱时——

　　“诶呀。”临渊笑了笑，不说话了，这就恼羞成怒了。

　　“公主且慢。”谢指玄出声制止，临渊既言开阳珠是假且非深海所有，虽不知缘由但他信临渊不会在此事上作假，如此便可用结论来逆证之前的推测了。

　　谢指玄道：“指玄之所以怀疑开阳珠的真假，是因为四句谶言。”

　　卿珞美艳的脸庞依旧不悦，她垂目看着霜衣无惧的少年。

　　“龙不囚渊，沧溟没海。开阳沉月，不见来人。”谢指玄仰头看着腾空的少女道。

　　卿珞微皱着么头，似乎没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谢指玄也不解释，他眯眼看着卿珞身后的天空中，和天空之后的太阳，莞尔道：“看，太阳落了。”

　　卿珞冷笑，“故弄玄虚。”
　　海图迷阵中的太阳永远不会落，因为谢指玄没有说错，确实有两个太阳，落的是人间的太阳，深海的太阳永不坠落！

　　谢指玄言尽于此，他与旁边的青年道，“可否请大公子画符。”

　　晏墨两指一并，“可。”

　　谢指玄抿唇轻笑，望着他道，“巽卦为风，坎卦为水。巽坎招旗，观风降雨。”

　　余下不需多言，晏墨已领悟其中之意。他修仙论道上造诣极高，只是在绝对的武力面前，这些困人阵法都是没必要的动脑子的。不过谢指玄有心一斗，晏墨也顺了少年的意思。

　　龙不囚渊说的是绝神山上的恶龙逃跑了，意味着渊沧屿的具体位置是在绝神山。
　　而沧溟没海应指雨水入海，是天气。如果龙不囚渊的龙，是‘要寻渊沧屿，先遇海龙王’中的龙，那‘沧溟没海’就是破阵之关键。

　　至于后两句，则应是取开阳珠的关键。

　　晏墨心思明澈，指尖走星芒，巽坎于纸上。只片刻，就将画好的四张符咒一扬，符悬半空，咒力强大，各自分列为旗阵，竖立在船板的阵法之中。

　　“开阵！”竖瞳一转，金光流动。

　　顷刻间，天云色变狂风乍起，海浪再掀万丈波澜。

　　卿珞隐隐感觉到海风中有了其他的味道，不再受鲛族控制，他们竟真的想破海图迷阵？

　　以八仙桌为中心，白亮泛金的阵法映亮四周。晏墨为阵，谢指玄与他低声道，“昨夜你说今明有雨，何时能来？”

　　“嗯？”晏墨别有深意的看了眼谢指玄，“就来。”

　　他昨夜只是想让谢指玄早些休息，随口一句明后有雨，莫非谢指玄当真是信了？
　　不过谢指玄想要风要雨，那他就呼风唤雨好了。

　　雪衣如华的烛山子出手落阵，右手并指，隔空取咒，“太上灵台，乾坤借法，巽坎请招，策风雨来——”

　　娥眉淡扫的鲛族公主脸色在变，目光颤了颤，又恨又含情地望着晏墨，“我的王子，你觉得我会挑一个下雨天来下聘礼吗？在深海，下雨天龙王可是舍不得嫁女儿的！”

　　“哦。”晏墨道。

　　“你执意挑衅深海？”

　　晏墨看她，声音冷漠：“是深海在挑衅烛山，烛山接下了。”

　　卿珞见他固执，吹响海螺，笛音悠扬却带有被冒犯的怒意，这群违逆深海之人，就葬身于此吧，和先前葬身此地的众多寻岛者一样！

　　船上鲛人随着笛声施展妖术，手化鳞刀，朝着晏墨与谢指玄攻去。

　　招式诡谲，异族之术。

　　“诶呀，君子动口不动手，恼羞成怒也不该莽撞行事啊！”临渊话说的急匆匆的，动作却是不慌不忙，他将小秋若丢给长霆，瞬间挺身挡招。

　　晏墨站着纹丝不动，已然算准了临渊在场，无需自己出手。

　　临渊强则强已，如他自己所言，天命已了，不愿沾染尘世，是以应对间鲛族时，他两指凝光，破起攻势。然鲛人动作灵活，飞行空中恰如鱼在水中时自得。

　　刀光剑影间术法逼近，杀机朝着开阵的晏墨袭去。

　　临渊指尖星光一挡，挥袖一振，左手一振，袖袍华丽如云，一只修长的手伸在空中。
　　他清朗一喝：“小秋若，拂尘来！”

　　秋若怀中抱着的拂尘突飞出去，临渊左手一握，拂尘一端顺滑洁白的毛发顿时如风吹。

　　临渊料想破阵没有这么容易，鲛族必定留有后手。如果方才与谢指玄画符的人是自己，此刻挡关的则是晏墨。
　　按照晏墨那种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思维逻辑，怕是等不了谢指玄破阵，晏墨就先杀了阵。
　　想当年他也是被晏明修请了上百次，才勉为其难地教了晏墨一个月，那时晏墨还是个身体孱弱的病秧子。
　　他在书楼与躺在轮椅里的小晏墨道：天下间有许多事不是靠修为高深就能解决的，信仰与智慧，才是立于不败之地的根基。
　　病秧子在轮椅里回了他一句：强者为何要听弱者的废言。
　　临渊想了许久，觉得他和病秧子晏墨说的不是一个问题。
　　他希望晏墨能当一个聪明绝顶的智者。
　　可轮椅里的病秧子却将世人分作了强者与弱者，这注定不会是一个温情的智者。

　　临渊敛下心神，手腕翻转间雪白的拂尘灵光流转，华丽而劲道地击退众人，鲛族却又涌起一批，阵外拼杀。

　　阵中谢指玄寻找破阵关键的阵眼。

　　一个空间闭合的阵，最有可能的阵眼不出其二。一个是最中心，阵眼起到维持空间平衡的作用。另一个则是不停地在空间变动，达成另一种平衡。

　　如果做不到不停地变动，那围绕阵中心的地域而动的话，幅度会稍微小一些，且不容易引人注意，亦有维持阵法的作用。

　　下阵的时候谢指玄没注意，但就目前来看，船舫应在海图迷阵最中心的位置，阵眼是在船上吗，还是在不停走动的鲛族公主身上？

　　会是那颗可以影响月亮和星辰的明珠吗？谢指玄抿唇，仰头看向在半空中飞舞不定的少女，笛音绵长悠扬，少女脚踝挂着一串贝壳铃铛，配合笛声，更清脆。

　　卿珞注意到他的视线，灵动的眼眸慧黠地转动，朝他神秘的一笑，似在回应谢指玄的猜测，她两腿一并一曲，将被鲛绡笼罩的空间当成了另一片海域般。
　　少女游动地更快更自由，海螺笛音渐转激昂，是大海的战歌。

　　谢指玄与晏墨说了自己的猜测，阵眼或许是卿珞项链上的明珠。

　　晏墨低头看了眼谢指玄，绯薄的唇挑起一抹愉悦的弧度，“大概不是。”

　　谢指玄道，“大公子是发现什么了吗？”

　　晏墨竖瞳上转，看向头顶被鲛绡层层裹住的‘太阳’，他也猜测过阵眼或许是那颗明珠，但最稳定的非是会产生斗法的最中心，维持一个阵法的平衡最好的办法是阵眼不被破坏，只要阵眼不被破坏，阵就会一直存在。

　　他唇边扬起一抹笑，与谢指玄道，“雨，来了。”

　　谢指玄点头，“准备破阵。”

　　深海有一个古老的说法，苍穹是大海的倒影，混沌之初，天与海其实是一体，后来被山川分割才形成了天与海，当天倒流回海时，海会宽容的接纳，深情地拥抱在一起，不分彼此。

　　卿珞感受到海浪躁动的气息，潮湿的风吹来了。

　　大祭司明明算好了未来七天都是晴日，为什么这一刻还会有风雨来？
　　坏了。卿珞心中有感。
　　鲛族少女再奏高歌，掌心一段缀着珍珠的鲛绡飞出，朝着船舫上的少年命门袭去。

　　谢指玄忽感杀气劈面而来，站在晏墨身前的他下意识道，“周流！”

　　势如闪电的鲛绡未近身就被刀气斩断，谢指玄回身下意识按住那只温凉的手，垂眸一看，未见雪名刀便好。

　　晏墨垂眼，看向谢指玄抓着自己的手，他微一皱眉。

　　“你抓着我做什么？”

　　谢指玄尴尬地松手，他不想解释和刀的关系，遂岔开了话题，“海图迷阵在破解了？”

　　谢指玄没有修为和灵力，无法探知阵法更深层的变化。

　　晏墨轻嗯了声，“是在破解，可你没发现四周风浪更大了吗？”

　　谢指玄一看，傻眼了。

　　海水在倒流，阵外在落雨，海图迷阵之中居然还设暗阵，要尽快破掉阵眼。

　　谢指玄回头看了眼和数十个鲛人缠战的白发长者，估计临渊此刻也难脱身，而晏墨必须以灵控阵。

　　谢指玄正在极快思索时，忽闻身旁青年的笑声。

　　晏墨是无意失笑，看着少年眉心的愁绪，觉得谢指玄这个人喜欢将简单的事变得复杂，若是听自己的话，雪名早就劈开了这阵，还需得在此浪费时间？

　　他与谢指玄道，“江海逆天的话，势必两败俱伤，谢指玄你该如何？”

作者有话说

　　临渊：小秋若，拂尘来——
QAQ我可以和临渊凑个c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