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点》魏丛良

19、采访（二）

　　采访那天一早，乔桥问高迁借了点钱，高迁不明所以，但还是把钱借给了他。
　　“做什么用啊？”
　　“买两件衣服去，顺便烫个头发，要去见幸新了，我可不能邋里邋遢。”
　　高迁无奈，“我看你怎么跟去谈恋爱似得？”
　　乔桥笑了，耳垂红了两撮，他背过身去，嘀咕了一句，“要真恋爱就好了。

　　乔桥捯饬了一上午，下午两点，直接开着吉普去了监狱。
　　狱警是上次见过的，这次就乔桥一人，他有些紧张，顶着张鲜嫩的面孔，朝狱警笑了笑，“高记者他有些事，抽不出身，就让我过来了。”
　　乔桥把出入许可证递给狱警，狱警接过看了一眼，便还给了他，目光在他的脸上晃了一圈，而后摆摆手，“进去吧，路还认识不？”
　　“认识的……认识的……”乔桥连说了两遍，又道谢。
　　狱警笑了笑，“你也太客气了，快进去吧。”

　　乔桥把车停到车库，他坐在车里，拿出稿子，把要问的几个问题又看了一遍，他实在是紧张，想着一会儿就能见到幸新，他靠在车里，深深吸了两口气。
　　从车库里出来，要穿过操场才能到会客室，上次他和高迁来的时候，操场上没人，这次正好碰到了这群犯人放风的时候。
　　狱警带着乔桥经过这地方，有几个犯人靠在栏杆上，手压着铁丝，低着头，舔着嘴角笑这，视线直勾勾的盯着乔桥。

　　乔桥侧过头，他的脸在光底下白到发光，睫毛轻颤，在眼睑下拓下两横，他微微眯起眼，走在那狱警身后，朝着铁栏网里的犯人，瞥去了一道轻蔑的挑衅。
　　“哐当”一声巨响，栏杆震动，那几个犯人扒着铁网，为首的一个用手指点着乔桥，表情是被挑衅过后的愤怒，乔桥勾起嘴角，狱警听到动静，扭过头来，“做什么呢？趴在这里干嘛？都给我回去？”
　　那几个犯人没动，狱警皱着眉，拿起警棍，敲打着铁网，犯人从铁栏网上下来，为首的那个食指中指弯曲，指了指自己的眼，而后又点向乔桥，乔桥歪着头，天真烂漫的朝他们笑了笑。

　　狱警侧头看向乔桥，“没吓到吧？”
　　乔桥摇着头，他低声道：“还好吧，有张铁网拦着，我知道不会有事的，不过他们是怎么了？”
　　那狱警有些尴尬，他打量着乔桥，他要怎么说？
　　难道要告诉这小记者，监狱里的这帮混球是见他长得漂亮，想上他？
　　这可不能说……

　　狱警苦恼着，好在乔桥也没有问到底的意思，到了会客室，狱警让乔桥等一会儿，“你稍微等几分钟，幸新正在过来的路上。”
　　乔桥坐在小沙发上，狱警给他倒了杯水，他实在是太紧张了，一紧张就想喝水，乔桥接过杯子，说了声谢谢，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狱警呐呐的看着他，指着杯子，“你慢点喝啊，这是水刚刚煮开。”

　　来不及了，刚灌了一口，乔桥便喷了出来。
　　狱警被喷了一脸，呆呆的看着他，乔桥捂着脸，睁大眼，不知所措。
　　这时，门被拉开，幸新缓缓走了进来。

　　会客室内很安静，他垂着眼，看着地上的一滩水，抬起头，视线扫过那小记者的脸，狱警抹着脸上的水渍，他尴尬道：“我去洗把脸。”
　　走的时候，他还挺好心，安慰乔桥，“别在意，好好采访。”
　　乔桥心里欲死，他僵直着身体站着，那杯水被他丢进了垃圾桶里，看都不敢看幸新一眼，实在是丢人。

　　把幸新带过来的狱警，像上次那样要把他的手铐在桌上，乔桥这才动了，他走到桌前。
　　他站着，幸新坐着，他低头，幸新微微仰头，看着眼前的小记者，“上次的采访还不够吗？”
　　乔桥“嗯”了一声，然后走到后面去弄摄像机的架子，他把摄像机放在架子上，点开拍摄按钮，而后快步坐到了幸新面前。
　　上次隔了些距离，透着摄像机镜头看着幸新，他的眼球可以肆无忌惮的捕捉着幸新的每一个神情，而现在不同了，隔着一张窄桌，两两相对，距离那么近。
　　他小心翼翼的瞄着幸新，压抑着快要跳出来的那颗心。

　　乔桥翻开笔记本，调出资料，他沉下眉，平息着自己的情绪，幸新侧头，目光扫过乔桥的脸，最后落在了他早上刚烫的头发上。
　　幸新突然开口，像是惊雷，砸在乔桥心尖上。
　　“你喜欢泰迪吗？”
　　乔桥莫名的看着他，虽然搞不懂这什么意思，但他还是极力的表现出，自己能理解他的样子，“喜欢啊，泰迪很可爱的。”
　　“你头发也挺好玩的，像泰迪。”

　　这个不是夸奖人的话吧……
　　“哦……呵呵，谢谢啊。”

　　乔桥嘴边的弧度僵硬，他摸着自己花了一早上做的发型，有些小卷，理发师说这是时下最流行的花美男头。
　　乔桥已经忘记2016年流行的什么发型了，他弄了一上午，没想到在幸新看来像泰迪？
　　这家伙的情商怎么还是这么低！

　　他憋了一口气，回到过去，见到了死去的恋人，也阻止不了他想怼人的冲动了。
　　他抬起眼，瞟了眼幸新，幸新入狱后被剃了头，剃得很短，露出头皮，只不过他中间的头发长得快，这会儿逐渐往一种三角形的趋势长着。
　　乔桥哼了一声，压着嗓子，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声音说，“你这颗洋葱头也挺好玩的。”
　　幸新一愣，他满脸茫然看着乔桥。

　　他怎么突然变凶了……

　　之后乔桥的气场就一直很低，问了几个生硬的问题，幸新看了他好几眼，这会儿倒是学乖了，乔桥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
　　乔桥顺着准备好的稿子，一个个提问，开始的时候十分顺畅，直到被他着重标出画了红线的问题跃进眼帘。

　　乔桥停顿了两秒，幸新看着他挠着纸面的手指，乔桥抬起头，小泰迪似得卷发晃了晃，他继续提问：“你去安银村做旅游项目考察，这是你回国后，接手的第一个项目，当时这块地方被称为现代最值得一探的桃花源，若是做得好，你就能在家族企业里被认可，对不对？”
　　“嗯，可以这么说。”
　　“你的前途一片光明，而且也根本不认识那些人，你为什么要杀他们，没理由啊？”

　　“这个问题，我回答过很多遍了。”幸新皱眉，他往后靠了靠，看着眼前的小记者，他动了动嘴唇，说：“我精神有些问题，我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想杀就杀咯。”
　　他说得轻巧，睫毛轻颤了一下，半阖着眼，低下了头。

　　幸新的脸上几乎都没有肉，比两年后更消瘦，低下脑袋时，像在和谁屈服，尖尖的下巴，让人看着心疼。
　　乔桥抿着嘴唇，他点开一张图，把屏幕转向幸新，“你认识这个人吗？”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碎花裙的孕妇，站在一簇簇花苗边，对着镜头比着爱心。
　　幸新扫了一眼，没说话。
　　乔桥继续说：“她是你杀的第十三个人，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七个月了，她家就住在那附近，想着过来放松两天，却没想到会遇到你，你是怎么把她杀掉的，你还记得吗？”

　　幸新慢慢握紧拳头，他咬着后槽牙，依旧不语。
　　乔桥看着他的表情，加快语速，“你在她身上刺了十三刀，每一刀都深深地捅进了她的肚子里，她那七个月的未出生的孩子，被你刀扎了整整十三下。”
　　“幸新，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你有那么仇恨孩子？”

　　幸新不讨厌小孩，他其实还蛮喜欢小孩子的，留学的时候，隔壁邻居家里有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幸新每次下课回来，总是会特意多走一条街，去糖果店买点小零食给她。
　　小女孩笑起来很可爱，她会拉着幸新的手指，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很甜。
　　幸新那个时候，就会觉得很轻松。

　　他怎么可能会讨厌小孩呢？

　　他有些出神，乔桥叫了一声他，幸新才回过神，他点了点头，眉毛轻轻蹙起。
　　他说：“我不讨厌小孩，我只是犯病了，那些死的人，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猎人把他的猎物杀死的时候，还会管它会不会痛，有没有家人吗？”
　　幸新平淡的看着他，眼神岑寂，面上看不出一丝情绪，他说这句话时，好像只是在和乔桥讨论天气。
　　他表现的太过真实，乔桥恍惚的看着他，他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后背发凉。

　　他紧抿着嘴唇，手指握着笔杆，在纸面上无章法的乱画了几笔，幸新依旧没有说出实情。
　　摄像机记录下了这一段对话，距离采访结束还有二十分钟，乔桥还有几个问题需要继续下去。

　　他朝边上的狱警看了眼，转过头时，见幸新正看着自己，乔桥一顿，随即低下头，藏在发丝里的耳垂微微发热。
　　幸新盯着乔桥的脸，三秒之后，他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