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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   屋外晓烟正轻寒。
      苏易清提刀出门,果不其然看见黑衣锦袍的秦顾。
      “喝茶,阿清。”黑袖在石桌上一拂而过,抖了一地曼曼的雾。
      苏易清漫不经心看了一眼,见白瓷骨杯中一抹轻红茶汤,沉吟道:“武夷松萝之目,色味俱浓,而欺茶盖香,不算好。”
      秦顾的手顿了顿,摇头道:“我还没说你,好端端被楚四开了瓢,你倒说上我来了。”
      苏易清往树杆上一靠,脚尖将石子踢出老远,在干寒的天气里,声崩音裂。
      “万事过犹不及,茶水是,秦家,也是。”
      秦顾脸上惯常轻佻的笑容迅速裂开了缝隙,眼色一沉,就有黑雾覆了上来。
      “楚家,多少算得上可惜二字的。可秦家——秦家算什么?前朝就已极尽富贵,如今在萧家下睡了二十多年,再沉的梦,也该醒了。”
      他用指尖弹了弹茶水,温热的红汤在风中迅速降温,顺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坠在桌面上。
      秦家诞自蒙山以北,骨子里多少带着难以驯服的北地热血。可二十多年来,熏熏然流连在长安城的酒肆青楼里,陶陶然跪倒在萧家的皇权富贵下,再野的骨性,也被框固在金丝的城池里,再也逃脱不得。
      那是在骨头上拴起来的锁链——从萧家每一个小辈出生开始,就已经带着无数的繁华和富贵,不容抗拒又极尽恩宠地穿胸而过,锁住了一切可能飞出的机会。
      “阿清,你自小生活在江湖里,哪怕身兼朝廷官职,也从没有在权力中行走过。那是整个萧家,求而不得的自由啊。”
      他小时候见过金丝笼中的鸟,扑腾着翅膀,啁啾啁啾,他以为那就是萧家的处境了。
      可后来,他见到了母亲衣服上,用翠羽绣出的繁花。
      那时候他才明白,这些被一针一线锁死在衣物上,随着主人的动作而动作,死无法死,动无法动的美丽鸟羽,才是萧家。
      “二十五年来,我走过的地方实在是多。三岁时候,就跟着母亲行走在深宫内院。可这么长的时间里,我唯一感到自由的日子,竟然是江南的尾牙巷,和乞丐们在泥地里打架的时候。”
      想到什么似的,秦顾难以自禁地将茶杯凿在桌上,薄如蝉翼的纹金白杯瞬间四分五裂。
      他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当上了尾牙巷子里新的老大。
      他脱光了上衣赤着臂膀,坐在地上与人赌斗拼杀。年老色衰的青楼女在巷尾吐出半口烟圈,劣质的脂粉味混着汗味,从街头飘到街尾。
      他不用虚伪地对朝官笑,不用对着满桌美色小心应对,不用终日被笼在沉沉的权力下——他躺在梆硬的土上,头一次发现,原来这世间有这样一种自由。
      可以恣意挥洒可以来去从容可以随心而动。
      苏易清抱着双臂,站在树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半晌才嗤笑一声。
      “好极了,秦顾,你果然还是我认识的那位国公嫡孙,侯门弟子。”他有些漠然地抬起刀,小心用手擦过去,“自由?当你仰仗着在侯门学到的武力,高高在上地仰视着地上的乞丐,哪怕你与他们坐在一起喝茶吃饭,你也永远看不明白。”
      “哪怕你只是那么一个乞丐,你也站在他们无法企及的高度,有着他们永远无法想象的退路——当你真的明白什么叫做贫民,只能永远挣扎在泥地里,眼前无路可走,身后无路可退,日日吞咽残渣剩饭,而不知人生何处是尽头的时候,你才能看明白。”
      碎裂的瓷片哐当坠落在地。
      风吹得枯树,叶子哗哗乱响。
      苏易清慢慢直起身来,弯腰撑在桌面上,静静地看了一眼秦顾,“我和你看见的东西,都毫无交集,更何况是楚云歌,你说,是么?”
      轻红的茶汤在石桌上,铺成了一张半透明的绸。
      秦顾伸出手指,在桌上用力划了划。
      “看不明白,就不要再看了。”他有些泄气,道:“他能封住你的记忆让你一路襄助,你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长刀挥虹冲天而起,被他这句话刺激得狠了一般,带着冽心冷骨的温度滚滚而下。
      “可惜……”秦顾往椅子上靠了靠,摇头道:“倘若你晚点儿想起来,他必定能够逃出生天。楚云歌啊,骗起人来的时候,实在是没法让人怀疑的。”
      刀光渐渐消弭,只有温度残留在空中,一挥而散。
      苏易清也摇了摇头,“错了。他从没有骗过我,他只是——什么都没有说。”
      可有些人,哪怕安安静静站在风中,那种要命的风流气度,就足以让人心折了。
      更何况,当时的楚云歌,满门血仇,一身傲骨,又让人从何处开始怀疑?
      他只是,什么都没有说啊。
      苏易清有些厌弃地皱了皱眉,楚云歌,这就是你的报复?
      当初的苏易清,什么都没说,轻易获得了一份难得的信任;
      而后来的楚云歌,也是,半个字也没有欺骗啊。
      说起来,他们中间,倒还真是,算得上没有欺骗的……
      苏易清猛地收刀回鞘,头也不回往门外走。
      秦顾屈起食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打着节拍似的,“阿清,你要怎么选,可要好好想一想。我自然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你若想忘了过去,也可以继续忘。”
      可你若不想忘,还能提起手中长刀,再次对准楚云歌的胸膛吗?
      苏易清的脚踩在门槛上。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秦顾,你不该眼睁睁看着楚云容死。”
      “你应该是能救下他的。就为了让燕久死在楚云歌手里,就为了影飞军中这颗绊脚石,你——于心何忍?”
      “哈……”秦顾脸上缓缓挂起惯常的笑容,黑沉沉的眸子里精光一闪而过,“所以,我就算下了地狱,也没法和他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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