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29℃》抱不动春寒

48、付璟萱来了

　　整个世界重归混沌，茫茫一片，原来是黑色的夜。

　　池余晚冷静下来，扶着墙壁大口呼吸，她有些不喜欢现在的环境，于是跑到了旁边一个没人用的空房间里，在窗帘之后躲了起来，确定没有一丝光能透进来，睁眼只能听到呼吸，她才放松下来。

　　这么安静，她才觉得自在一些。

　　躲了一会，池余晚忽然又笑了起来，自嘲地摇头笑道：“原来我心里深处是喜欢安静和黑暗的，以前总是喜欢躲起来哭，想来也是这个原因吧。”

　　无人回答她。

　　“还有不久就要开学报名了，时间可真快啊，我都要高二了，和她认识……也要两年整了。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在过，苦难也并没有如我所想渐渐变少，池余晚，从你动心的时候开始，你就不再有资格只为自己而快乐了。”

　　还是无人应声。

　　楼下忽然传来了妈妈的声音，“晚晚！回家了！”

　　池余晚擦干净眼泪，于黑暗中长长吸了一口气，然后沉淀进肺腑，想要连身带心地记住此刻的感觉。

　　她起身走出黑暗，跑下楼去到妈妈身边，俨然就是一副乖女孩的样子，“怎么啦？今天这么快就回家？”

　　“许末他们家从北京回来了，他爸爸情况好了些，就说今晚上来我们家聚聚，所以我得赶紧回去准备着。”妈妈拿好自己的东西，又在检查池余晚有没有落下什么。

　　“对了，许末刚给你打电话了，我帮你接了。”妈妈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池余晚，“你回一个给他。”

　　许末的爸爸一个月前在公园里摔了一跤，正巧是赶上许末暑假刚回家，他还没回到家呢就转道去北京了，又在大医院里耗了一个月。

　　池余晚拨回去，听见那边一声疲惫的，“喂？”

　　“许末啊，许叔叔还好吧？”池余晚这种时候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好人有好福，以后小心一点就不会有事了。”

　　“我本来还想着赶紧回来收拾你呢，结果还是晚了，让你多嚣张了一个月。”许末一声轻笑，似乎是打开了什么，然后手机里便传来了呼啸的风声。

　　“听见没？我在来你家的路上，我爸我妈都来了，等会见着你就知道好不好了。”许末说。

　　“我也在回家的路上，许末，我还真挺想见你的。”池余晚摸着自己的心口，把脑袋往车窗外探了探，风声呼啸，夏天的夜里，空气都是属于夏天的清爽。

　　“我带了一套心理测试题，你有空帮我做做呗，”许末说，“不过你别误会啊，这个是我们的暑假作业，找几个人随便填一填就可以。”

　　许末说完就有些紧张，那份他精心找学院里的教授要来的测试题，大概能帮他了解一下如今池余晚的心理状态，但他又不敢直说是为池余晚准备的，怕刺激到她。

　　“你都多大人了？还是说你觉得我还是个小孩儿？”池余晚当然听出来了，不过话锋一转，还是掩藏起了自己的心思，“就那种问问你最近心情怎样的题目，你拿去给幼儿园小朋友做吧。”

　　许末的心随着她的话七上八下，末了又松了一口气，“行了，等会见。”

　　在家里见到许末的爸爸时，池余晚听见妈妈哭了，那个窝在轮椅里，已经瘦得脱形的男人，一点都不像曾经是那个丰神俊朗中年男人。

　　许末妈妈还反过来安慰，“只是吃了一些药的副作用而已。”

　　池余晚没多看几眼就被许末拉进了房间，他从包里拿出几张装订成册的A4纸来，又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给她，“快做，按自己真实的想法选择答案。”

　　池余晚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许末，你换眼镜了？”

　　“这个……是不是更帅一点了？”许末扶了扶自己鼻梁上的金框眼镜，活像个骚包。

　　池余晚抿着嘴偷笑，翻开那套测试题，还真不像她之前在网上找来自测的那些题，至少看起来就要专业一些。

　　那些问题看似平常又随意，只是问一些与生活相关的小方面，可是池余晚做了几道就开始手心冒汗，她察觉到了不对。

　　如果真的按照内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来回答，那答案多半就是会测出她有心理疾病了，可是……

　　池余晚抬头看了一眼许末，她不能让许末知道自己有心理问题。

　　之前在网上测出的结果说她是中度抑郁症，可池余晚觉得不像，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正常，可是这些都还没有影响到她的生活，她还是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可是如果被许末以更专业的方式知道了她的心理病，说不定都不仅仅是中度抑郁症，到时候爸爸妈妈知道了，都会疯掉吧？

　　“你磨蹭什么？不认字了？”许末把她的脑袋扳回去，“你快做，我还要把这个传给教授呢，到时候我就知道结果了，看你是不是一个心理不正常的丫头！”

　　池余晚冷嘁一声，“我当然是正常的了。”

　　再去看那些题目，池余晚眼前就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恶魔，每一个字都是一个魔鬼，都在叫嚣着要把池余晚的秘密说出去。

　　池余晚的手开始颤抖，身后许末在催促着，她额上不自觉就冒了汗珠，她努力想握紧笔都做不到了，汗液渗进眼中，带起一阵刺痛。

　　帮帮我……帮帮我……谁来帮帮我……

　　池余晚死死咬着牙，两只手想逃离那页纸，就好像那里已经变成了一滩岩浆，随时能将她灼烧融化，她开始感觉到痛感。

　　让我来。

　　许末看着池余晚做着做着竟然出了满头大汗，一边嘲讽她“脂肪太多不禁热”，一边去给她开了空调，再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她正悠悠闲撑着下巴，握笔的那只手时不时勾选一个答案，时不时又转一转笔。

　　“你认真一点，别像做数学题一样给我胡乱来。”许末在池余晚身边坐下，盯着她做。

　　池余晚斜了眼睛带着笑意瞥了他一眼，“怎么？你很担心我不正常？”

　　许末摇头，摇完又点了点头，“说担心不对，不担心也不对，总之你快点做！”

　　池余晚刷刷刷很快就做完了，许末在她撂笔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电脑，把池余晚的答案全部发送给了自己的教授。

　　“安啦，我才这么小，能有什么心理疾病？”池余晚说完，又意识到自己似乎戳破了许末的谎言，赶紧补充了一句，“再说，你这交作业也太着急了一点吧？”

　　许末抿着嘴不说话，他抱着电脑出去了，不想让池余晚看见，“你做暑假作业吧。”

　　池余晚在后头笑得滚到了床上去，看到许末出去了，她忽然掏出了手机，开了机，然后打开□□，视线直接略过了那个名字，翻了翻，找到了锦泽。

　　“明明这个人才是给你发消息最多的人，你居然都看不到。”池余晚惋惜地摇摇头，然后点开和锦泽的聊天框。

　　无数条的“池余晚在吗？”“在吗？”“什么时候上线？”，池余晚看到就大笑了出来，小心脏被这么猛烈的攻势震撼到了，她捧着手机倒在了床上。

　　手指飞快，“之前手机坏了呢，现在才好，你找我有什么事？”

　　锦泽刚好也在，回复飞快：我就是想问问你，下周有一个野餐活动，你去不去？

　　池余晚继续大笑：你的消息可是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发了，难道每个下周都有野餐活动吗？

　　锦泽那边顿了一会才回：你突然这么直白，我会误会的。

　　池余晚：那就误会呗。

　　锦泽似乎是有些紧张慌乱，回得乱七八糟：那那那那你那我是可以无悔什么吗？啊我的字都打错了池余晚我们以后……

　　池余晚：下周，看我能不能出来吧。

　　丢掉手机，池余晚就像是撑不住一般睡了过去，她想，也许是无法赴约了，毕竟“出来”一次，真的很难啊。

　　……

　　许末在一周后才收到教授的回复，就四个字：正常无碍。

　　他长松了一口气，放下手机然后转身跑向了篮球场，池余晚正在那边蹦蹦跳跳地追着篮球跑，扎得高高的马尾在身后晃荡，越过浅蓝色的篮球服，看起来像一只森林中的小鹿。

　　“你最近怎么心情都不错？”许末截过池余晚的球，起身一跃，篮球砸进了球框里，他扶了扶眼镜，“池余晚，我总感觉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是不是偷偷谈恋爱了？”

　　池余晚回头，狡黠一笑，“快了。”

　　许末去接球的手就这么在半空中接了个空，他错愕转身，“什么？你真谈了？”

　　“就是之前向我表白的那个男孩子嘛，你说人这一辈子也就现在有机会可以在校园里谈恋爱了，以后进了大学进了社会，哪儿找这么单纯的爱情去？”池余晚跑去捡球，然后又搂着跑了回来。

　　“你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吗？就他一个人？”许末带着些火气走到了池余晚面前，如今他已经比池余晚高出一些，可以用气势压住她了，“别的女孩都有很多备胎，你能不能别看见这么一个轮胎就赶不上似的急着上啊！”

　　“我真的就只有这么一个，而且他很好的，人很帅，做事也很认真，关键是，他真的很喜欢我，最关键的是，只有他喜欢我啊哈哈哈……”

　　池余晚脑袋里又记起来上次野餐的时候，锦泽那群朋友逼着她大冒险去亲锦泽的脸，她也是毫不犹豫就去了，然后嘴唇落下去，是带着男生健康皮肤的触感。

　　“其实挺不错的。”池余晚冲许末笑。

　　许末接过球，然后池余晚往远处跑了几步，冲他招手，“来来来！把球给我！”

　　许末气不过，用力将球往地面砸去，篮球触底反弹，像是要飞到天上去一样，池余晚惊讶地张大嘴仰头随着去看，篮球起起落落十几下才平复下来。

　　再回头，操场上早已没了许末的影子。

　　池余晚满头大汗，抱着球就找了个清凉一些的地方坐下，只是精神头正好她还想去做些什么的时候，一股困倦又袭了上来，她笑骂道：“喂，要不要这么……”

　　话未说完，人已经倒在了草地上。

　　寂静的蓝色天空里，底下是一望无际的漆黑，似乎白天黑夜相对着，绝对的透蓝，绝对的墨黑，就像是一个人的两面，紧紧贴附在一起，却又不能相融合。

　　池余晚一步一步走着，她在黑暗之中，腿很累，像灌了铅一样，要拖着自己的腿才能继续前进，抬起头，她看不见蓝天，可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那一边，一定是光明。

　　还在挣扎吗。

　　池余晚一顿，“没有。”

　　我帮你算算，还有十五天就要报名了，你应该也知道吧，她现在已经回来了，而且上次还看见了你和锦泽一起。

　　池余晚大吼，“你闭嘴！那是你干的！池余晚你要不要脸！”

　　最近几天你也该休息够了吧？我其实也有些累了，该到我休息休息了，你自己撑住，撑不下去了，就叫醒我，就这样。

　　池余晚哭了起来，“你不要……学她说话的语气。”

　　醒来，是刺目的光，池余晚抬手去挡，手臂一动才感觉到身上是热辣的烧灼感，她撑起身，看着自己躺在操场的草地上，周遭是遍布的滚烫阳光。

　　似乎是晒了很久了，池余晚摸摸自己的手臂和脸颊，已经是烫手的温度了，再晒下去估计就得中暑了，她便抱上许末的球慢腾腾挪到了学校的一处凉亭里。

　　到了阴凉地才发现头也疼得厉害，池余晚忍着胃里翻滚的呕意，强迫着自己大口呼吸，想借此逼走身体的不适感。

　　远处却传来了一阵爽朗笑声，几个人的夹杂在一起，池余晚双耳微动，微微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去看，入目便是一个及肩长发穿着世上的女孩子。

　　她后面跟着几个女孩子，一群人似乎是在说着什么好笑的事情，笑得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笑一笑，池余晚看着，不由得也跟着笑了。

　　“付璟萱！你走慢点行不行！某人都跟不上了！”在后面的一个女孩子大声笑了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女孩儿闻言便无奈地停了下来，站在原地扭了个身子对着后面，也是大叫，但是声音却是无比好听的，“许眠季！你走快点行不行！”

　　池余晚如遭雷劈。

　　一行人和池余晚之间隔得有些远，可是池余晚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从一堆女孩中间挤出来的身影，带着牛仔色的棒球帽，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松松垮垮套在身上，里面穿了件白色的T恤，是池余晚无比熟悉的样子。

　　许眠季手里还拿着一杯圣代，嘴里叼着勺子，听见付璟萱喊，大步便赶了上去，歪着脑袋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及肩长发的女孩就被逗笑了。

　　池余晚红了眼睛，她全身无力，瘫倒在凉亭的长椅上，热辣的烈阳下，她连那个付璟萱长什么样子都看不清，可是却看清了她唇边的笑。

　　许眠季给她的笑。

　　“你们去学校的超市里买点东西吃吧，我跟许眠季去那边走走。”付璟萱的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凉亭，一群女生就懂味地大笑着离开了。

　　“吃不吃？”许眠季把手里的圣代递给付璟萱，“我妈说我要好好照顾你，你妈也说把你托付给我了，所以，你吃不吃？”

　　“这几件事有什么关联吗？”付璟萱和许眠季隔了半米的距离，她清丽的脸庞在阳光下像是能发光，小巧的鼻头泛着汗珠，俏皮得紧。

　　“你妈说你喜欢吃奥利奥，这个也是奥利奥的，你到底吃不吃？”许眠季把刚在自己嘴里含过的勺子递给付璟萱，“再不吃就化了，我的姐。”

　　付璟萱故作嫌弃，“你是我什么人？我要吃你吃过的东西？”

　　许眠季哈哈笑了起来，“我们，什么关系都不是，对不对？”

　　付璟萱哼了一声，抬脚迈进了凉亭里，然后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这儿真舒服！”

　　“我们学校夏天就这儿最舒服，你最好直接坐在地上，这个地砖很冰的。”许眠季说着，就盘腿坐在了泛着清青光的瓷地面上，在付璟萱脸上的视线收回时，却看到了一边灌木丛里蹲了一个身影。

　　许眠季瞳仁骤缩，猛地站了起来，拽住要坐下去的付璟萱，“还是太脏了，别把你的裤子弄脏了。”

　　“好吧，那我坐长椅上，总可以吧？”付璟萱在面朝着一片湖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然后把许眠季也拽到了自己身边坐下。

　　“你们学校还挺不错的，山清水秀，我妈应该允许我转过来吧？”付璟萱扭头看着许眠季笑，“我妈还说，有你在这个学校，我也不会受什么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