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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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幼子逛进文渊阁读书的事宜皇上一早便知晓了，见他没有耽搁在文华殿里的功课，便没有多问，他也不是不想问只是心里明白自己已经有了出色的太子，旁的孩子若是能为能臣干吏自然是好，若是不能够只要不是庸才皇上都能接受，前期诸王之乱可不就是旁的皇子太有能耐了么，且他自己也是读书过来的，是以对小孩儿看杂书并未太担心，反倒是瞧着林海有几分手忙脚乱的哄孩子觉得十分有趣。
前头小孩儿喝醉了在林师叔跟前丢了面子直到要走小孩儿都磨磨蹭蹭的不敢出来见人，后来瞧见皇贵妃与皇上都没有什么大的反应，这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想要跟他仰慕的林师叔作个笔友。
后者见他郑重，便忍笑着答应了。
从南边回来已经是小年，从南边往北边走，天气越发寒冷，连往来的运河都结起了一层厚厚冰，第一次瞧见破冰船的时候几个皇子都十分惊讶，殷佐更是兴奋的站在船头跟着纤夫一起呼喊，一张小脸激动得涨的通红。
好在皇贵妃提前有安排，纵然在船上，几个孩子仍旧如宫里一样换了新衣，都是一水朱色缎辑线绣狐皮袍子。
皇上原本是想春暖花开巡视河工之后再慢慢回来的，谁料到接了宫里的急报，才知道十一月的时候太皇太后重病一场，皇上登时大惊，催着龙船赶紧往前走。
他生母早逝，才登基的那几年都依仗着太皇太后从中坐镇，他才一步步握稳了权柄，且他年幼时候便丧父丧母，老太太对他而言不止是定海神针的存在，更是他仅剩的一位最为亲近的长辈了。
这几年老太太身子骨也还不错，所以他才能有机会南巡，接到宫里来信他脑海中几乎一片冰冷，本能的安排了回都中的行程，直到上了龙船，皇贵妃端来热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轻轻发抖，好在行到洛阳便接到了太皇太后转危为安的消息，他这才长舒一口气。
甫一回来便准备着过年的事情，皇上先带着众皇子向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令其他皇子都先去见自己的母亲，独将小太子留下了。
慈宁宫里对众皇子的态度是很鲜明的，满宫上下都知道小太子才是老祖宗的心头肉，老太太许久未见小太子甚是想念，等其他皇子一走，伸手就将他揽在怀里，好生亲近了一会子，又拉着他问下江南的经历。
“我们从都中出发先到洛阳，又从通济渠过了才到扬州。”小太子挨着她坐下笑着说起一路的经历，从沿途风景说道瘦西湖二十四桥明月夜，从他们沿河垂钓说道扬州有名的吃食如三丁包子、千层油糕，“可惜您没跟我们一道去。”
“老祖宗岁数大了，难得动弹，可我们礽哥儿正年轻呢，替老祖宗多看看才是。”老太太瞧着外头阴云密布的样子，不由笑了，“这样冷的天，琉璃，小厨房里可备下锅子呢？今日留礽哥儿陪我这个老太太用晚膳。”
“还是老祖宗小厨房里的锅子味道好。”小太子幼年时候皇上忙于朝政照顾不过来，就常常将他留在慈宁宫里，等到后来渐渐大了挪到了毓庆宫，又忙着课业，平日里过来请安也就一会子功夫，认真算起来竟是数年都未在此处用膳了，此时尝着熟悉的味道，只觉得心中一阵暖意。
“你若喜欢，赶明儿再来。”太皇太后一听就笑了，又令玛瑙替他煮一碗酥酪，加了各色果干，正是他幼时吃惯的，“老祖宗这里总不会缺你一口吃食的。”
“老祖宗，怎么没见般若嬷嬷？”小太子用勺子舀着酥酪吃了，他幼年时候太皇太后怕他吃坏了牙，并不在里头加许多糖，只是依着果干本身的甜味，好在果干都是精挑细选的，吃起来满口香，等搬到了毓庆宫，虽然有皇上单设的小厨房，可这味道，到底是难得再尝到了，“我们从南面回来除了给您带的礼物，我也给般若嬷嬷带了几卷书，她素来爱听南面的戏，这会子南边新出了《长生殿》，词极绮丽，宫谱亦谐，带来给般若嬷嬷评鉴。”
般若是老太太的陪嫁，这么多年瞧着自家姑娘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满宫里头，也就她最懂太皇太后的心思了，她如今也跟老太太差不多的岁数，亲人早就离散了，也只能在慈宁宫里荣养着，有两个宫女侍候着，夜里不用守夜，只白日里陪老太太说说话。
“她素来爱看戏，听到了必然是高兴的，老祖宗替我们礽哥儿转交她。”用了晚膳，祖孙两又亲近了一会子，太皇太后这才命身边的大宫女琉璃、玛瑙提着水晶玻璃风灯送他回毓庆宫。
等小太子一走，太皇太后这才命宫女去请般若嬷嬷。
“殿下回毓庆宫了？您既然挂念着他，何不留他在慈宁宫住呢。”般若穿的素净，虽然已经是古稀之年的人了，却仍旧手脚麻利，瞧着十分精神，她见太皇太后由宫人侍候着换衣裳，便亲自上前替她拆了发髻。
“礽哥儿马上就是十一岁的人了，留他在后宫到底不便宜。”太皇太后换了燕居的衣裳，回了榻上靠着，小宫女们替她换了汤婆子，这才轻手轻脚的退下去，留着二人单独说话，“你且坐吧，多少年了，竟还是这样谨慎的性子。”
“您是我侍候了一辈子的姑娘，哪里能乱了尊卑？”般若笑了，见太皇太后执意，这才在她跟前的脚凳上坐了下来。
“这宫里再进新人，可我瞧着皇上对皇贵妃是越发上心了。”太皇太后伸手抱着手炉，见她坐下来了，这才缓缓开口，她数月前病了一场，这几日显得没什么精神头，也就是小太子回来才显得高兴了几分。
“皇贵妃为人也和善公允，又颇有才思，皇上喜欢她也是理所应当的。”般若温柔的笑了。
“当年先帝薨逝，为防母强子弱，先帝暗中留了一手，命我盯着佟妃，若是佟家有不轨之处，便联合贺家将其罢黜，没想到她虽是聪明人可越是聪明越是心思重，没过许久病了也就熬着，熬着熬着的就走了。”太皇太后微微合上了眼眸，说起这段埋藏在心底深处的往事，“可我哪里是这样容不得人的？她如此本分聪慧，佟家亦是如此，可怜皇上这么小就丧父丧母，这么多年过去了，皇上当年不懂这么多年了也该想明白了，到底是惦念着母家呢。”
“您与佟娘娘当年都是为朝局计，并非出自本心，不过是时局如此，彼此少了一份默契和信任罢了。”般若叹息了一声。
“当年佟家不追究，也没有要送佟颖进宫的意思，哀家便想着这事儿就这么去了吧。可没想到皇上母子情深，去了佟府几次之后，竟然主动开口要佟颖入宫来。”太皇太后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感伤，“他答应我不会立她为后，我大周，原就没有让后族权势煊赫的道理——这些年哀家身子骨一年不若一年，若是哀家去了，哪里还管得上皇上？他这些年一直觉得亏欠佟颖，主动把四皇子抱给她养——当年她入宫的时候，哀家也没打算出手，那药原本是给刘氏的，到了今日，哀家也要说一声，刘首辅是一代枭雄，并不逊色于太祖，当时哀家也是无奈，若是刘氏真的诞下子嗣，他们哪里容得下皇上？哪晓得竟然阴差阳错教佟氏用了，偏刘氏也是可怜见的，皇后当了一年半载也就去了——当年的事再来一次，我也一样会出手，我不后悔，可心头仍旧难受。”
“皇贵妃如今养着四殿下和六殿下，两位殿下与她都颇为和睦，母子亲密，与亲生的也没什么差别了。”般若安慰她。
“今日陪着礽哥儿用膳，才发现往年吃得动的如今也吃不动。般若，我近来常常梦到少年时候的光景，那时候太祖还在，哀家也不用扛着这样多的担子。”太皇太后说着说着便咳嗽起来，眼神却越发的锋利，“正是因为小四与小六都与佟氏一条心，我才担忧，如今后宫里头的皇子们渐渐长大了，太史公可写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更何况都是天潢贵胄，谁比谁高贵了去？照我说来，什么嫡出庶出，立贤立长，不过是划出规则来，当年诸王之乱为什么会发生？不过是居于中间的皇上年幼，诸王强势，不能令臣子驯服。偏礽哥儿是个心善重情之人，如今后宫瞧着还顺平，再往后走，这些个皇子身后跟着宫妃，宫妃身后有着家族，便是皇子们自己没有心思，身边的人难道还没有？正到了生死关头，礽哥儿未必恨的下心来。”
“娘娘，儿孙自有儿孙福，皇上如今精明能干，也是一代明君了，您又何必如此耗费心力，好生养着才是，太子殿下还小了，他还没有经过许多事情，您总要守着他长大的。”般若听到她语出不详，心下一颤，不由安慰道，一面替她斟一杯热茶。
“咳咳，般若，昨日你送庄太医走，他怎么说？”太皇太后接了茶饮了，良久才觉得舒缓一些。
“娘娘。”般若沉默了，她想起太医的话，娘娘是到了岁数，又一向劳心劳力，若是放手丢开好生将养还有几年，若是再这般耗费心力下去，过了今年也不知明年如何。
“我活到今日，吃过苦也享过福，一闭眼睛登时走了也没什么。”太皇太后见她这样不由笑了，微微抬头瞧见旁边玻璃窗户倒映着的满头白发的老人，微微一笑，玻璃反射着她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锋锐如刀，让人想起当年与太、祖并肩征战天下的女子，“可礽哥儿，他还不满十一岁。你也是熟读史书之人，历史上的太子，若是上头失了娘亲、下头兄弟多的哪一个坐的稳稳当当的？旁人都说唐宗宋祖，可唐太宗如此疼爱李承乾，到头来长孙皇后亡故之后却还是父子失和，哀家如何能不忧心？”
“姑娘。”般若换回了当年的称呼，眉目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难过。
“旁人都说不聋不哑不做家翁，我难道不明白么？可是，般若，礽哥儿是我瞧着养大的，那么点儿子大小的孩子成长成如今这样令朝臣交口称赞的样子，我不得不为他多考虑几步。”太皇太后说道此处眼神里带着叹息，“佟颖的性子我知道，最是聪慧坚韧不过，这几年我冷眼瞧着她这皇贵妃做的不错，有礼有节，软硬皆施，又能令满宫上下驯服，前头贺氏也好、刘氏也要，这般四平八稳，又不失却本心，前头两位都不如她，可若是她真成了皇后，膝下小四与小六都是极其聪慧的，小六还好，天生便是个淡泊的，可小四，如今他的先生可是唐斌那个老狐狸。”
“娘娘，那当年为何又要同意立二殿下为太子呢？”般若一怔。
“当年诸王捣乱，他们都是皇帝的亲叔叔，竟然想学前朝燕王靖难，也不想想，我的孙儿可不是前朝时候建文帝那样迂腐正直的性子，瞧瞧一个个的封号，义忠、靖忠、仁忠，哪晓得竟都是不贤不忠的胚子。”太皇太后说道这里忍不住冷笑一声，“可到底皇上那时候才亲政不久，刘家稳定朝局有宫，可后来却成了我孙儿的掣肘，刘家嚣张，在贺氏难产亡故后上书要立大刘氏为皇后；礽哥儿是元后嫡子，贺家还在平乱前线上，他是皇后挣命换来的孩子，自然只能以此来安稳朝局。”
“姑娘，我仿佛记得义忠亲王家里仿佛还留了一条血脉的，只是是养的外室，一生下来，就托人收养了。”般若皱了皱眉头，“算算年纪，只怕也要出嫁了。”
“到底是天家的血脉，她又是女子，翻不起什么浪花来。”太皇太后摆了摆手，“倒是小贺氏，我瞧着皇上对她也是动了真心的，若是往后她有了子女，哀家担心贺家生出旁的想法来，礽哥儿到时候就未必是他们头一样的选择，到底这么多年了——当年的药方可还有剩下的？”
“这是前朝的方子，都教太、祖毁掉了，可再没有多的了。”般若摇了摇头，望着太皇太后的眼神带着淡淡的伤感，“奴瞧着庄妃娘娘可不是那样的人，再说手足同胞也是助力，您瞧瞧如今的四殿下与六殿下可不就是么？”
“那是一个娘教导出来的。”太皇太后沉默了片刻，“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宜妃那样爽快的一个人，郭常在与她还是亲姐妹呢，不过一个嫡出、一个庶出罢了，可你看看，这么多年宜妃的圣宠可有多少分给了郭贵人？那药方子你可还隐约记得，若是记得便配一副备上好了——我走之前，总是要替这孩子再多准备一份。”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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