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宝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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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在南边的时候年纪尚幼，竟是不记得姐姐，还请姐姐宽恕则个。”黛玉闻言，不由笑道，“不知姐姐平日在家里，爱做些什么？”
“宝姐姐跟我们一道读书或是做些女红呢。”探春闻言笑道。
“姐妹们一道读书倒也有人相伴并不寂寞。”黛玉笑着点头，“且又能够彼此促进，相互印证所学。”
“三姐姐，怎么今日竟是没瞧着宝玉哥哥。”林珲跟在她们身后，走了一阵觉得有些许无聊的，登时背着手仰着头问探春。
先头黛玉在宫中读书，林珲跟着贾敏在荣国府的日子还要更多一些，他与宝玉便渐渐熟悉起来，这个哥哥虽然有时会发一些不羁的言论，譬如“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林珲天生便有几分宽宏大量，他听了任何话都要想一想，并不轻易否认旁人，只记得古人竹鼠里有女娲造人的典故，也是以黄泥和着水制成了“人”——这样一想，自家表兄所说仿佛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贾家族人众多，可男丁里头能跟宝玉平和相处的少之又少，不料林家表弟过来还能与他讨论一二，即便林珲是要走科举，将来是为官做宰的人物，但舒叶柏并不拘束着他只看四书五经，反倒是旁的各类经史子集都有涉猎，宝玉便越发觉得这个表弟难得。
他是待人诚心诚意的性子，既然林珲入了他的眼，他一旦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要打发人给他送一份，天长日久，林珲倒也记得他的好，将这表兄当成玩伴，有什么好吃好玩儿的都给他一份，两人关系越发亲密。
且贾政忙于衙门中的事物，素日里对待宝玉也难得教导，总是动辄“孽障”之类的，宝玉跟林珲说过几次，以至于小孩儿还没见着亲爹便心生怀疑，好在他更相信娘亲和姐姐，也得了舒叶柏的教导，并不偏听偏信，如今眼瞧着爹爹要进京了，一时又是期盼又是焦虑，今日随着母亲和姐姐来赴宴，便是想要跟宝玉哥哥倾诉一二，不曾想对方竟然没有出现在宴会上，他左等右等都不见人，难免生出几分失望来。
“二哥哥今日去庙里进香去了，要晚间才回来呢。”探春笑着答他，她与自己同胞弟弟并不亲近，反倒与宝玉甚是亲近，宝玉与林珲交好，她也知晓一二，总是太太心头都是满意的，如今瞧见林珲聪慧可人的样子不由生出亲切来，心里也暗暗有几分遗憾，为何环哥儿便不是这个样子呢。
几人说了一会子话，在梅林里玩了一阵子，说起梅花还是江南梅花多，宝钗幼年时候还由父亲带着亲自往姑苏去赏梅花，那里梅林万顷，每到花开时候，名士巨贾们便呼朋唤友的去赏梅，又请的有名妓女乐相伴，甚至豪奢，往往一场赏梅宴会之后便有才子们集结出文，宝钗那时年幼，见族中兄长们带回来诗集，姐妹们便也跟着一道，如今想想，不过数年光景，竟是恍若隔世了。
“梅花易得，可这样老的梅树却十分难得了。”黛玉一面走，一面听李纨说起宁府梅树的历史，提出不曾见过的荣、宁二公，不由心生钦佩。
“那倒是，府中的梅花也称得上是都中一绝，前些年，老太太到了冬日里便请四王八公的亲戚们来府中赏花，这些年老太太也渐渐上了寿数，这赏花宴才暂时停了。”李纨轻声说道。
几人说说笑笑，绕着会芳园看了一圈，便听说前头开宴了，平儿领着丫鬟们正寻他们。
几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见衣裳未乱，这才跟着平儿上席。
“方才去哪儿了，竟是一个个的都瞧不见人了。”贾敏见儿女到了身边，身上、头上还夹杂了几朵梅花花瓣，不由轻声笑道。
“珠大嫂子领着我们逛会芳园，各条路都走了，算是好生赏了赏这梅花。”黛玉轻声道。
“若是喜欢，诸位妹妹们不如领着丫鬟们摘一二枝下来插瓶里赏玩，也是极好的。”尤氏坐在旁边，听得贾敏母女俩说话，不由笑道，“倒是年年都要修枝的。”
等宴席散了，女眷们聚在一起摸骨牌，几个姑娘索性先往李纨的屋子里去。
贾兰年纪尚小，正是开蒙的时候，林珲瞧着他正在读识字卡，一时起了兴趣，便教他识字。
姑娘们这头则训了一副西洋传来的跳棋，五个人各执一色，听宝钗介绍规则之后便你来我往的下起来。
“姐姐博学，我还是第一回玩儿这跳棋呢。”黛玉笑着赞道。
“不过是皇上圣明在南边开了海禁，许多洋人们都过来做生意，耳濡目染罢了。”宝钗听她这样一说，登时便笑了。
姑娘们下了三四回，互有输赢，正巧尤氏打发身边的婆子来请他们去园子里选梅花剪下来回去插瓶，几人商议一番，倒是同意了。
她们都是惜花爱花之人，只选了数枝，丫鬟们忙捧着瓷瓶给姑娘们装梅花，这一嬉闹很快便到了傍晚。
等用了晚膳，贾母又留她们留宿，贾敏只说林海如今调入京城，一应房舍需要打理，三人这才回了林府。
到了夜里，贾敏见林珲睡了，这才领着丫鬟到黛玉房中。
“我的儿，怎生还未睡？”贾敏见女儿屋子里还亮着灯，不由一怔。
“原是白日里见着薛家姐姐，女儿瞧着她举止娴雅、行事温柔，薛姨妈也是温柔可亲、慈爱大方之人，可怎生她的兄长却是草菅人命之人？”黛玉脱了大衣裳，换了一身青色的中衣，正在灯下给殷佐写信，旁边的白瓷瓶中以清水供着一枝红梅，正是白日里从宁府带回来的。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贾敏听她这样一说登时便笑了，伸手抚了抚女儿柔软的头发，沉声道，“话虽如此，可到底要看父母教导呢。”
“这又是从何说起？”黛玉一怔道，“往日读书，只知‘曾子教子’，婴儿无知，父母不可相欺瞒；或是孟母三迁，选友善之邻居才是呢。”
“这些不过是两个例子罢了——自来父母教子，多是严慈相当才是。若是太过严苛，子女畏惧父母，一旦父母不在，子女又不是那等擅长审慎自身之人，缺了管束，便一日日越发混账了。”贾敏见女儿面露异色，不由轻声道，“可一旦父母过分溺爱，儿女失之敬畏，若有行事不端，难以悔改，恐有祸及家门的一日。”
“可我瞧着宫里的诸位殿下也没见如何受宫内娘娘们教诲，倒是先生们管束得更多呢。”黛玉疑惑道。
“父母之教诲，在于言传身教的多，自来孩童白纸一张，长成什么样子受周围影响的多，你瞧瞧如今清流传家之人，远的不说，就说你爹爹的师兄靳先生，他家里的孩子从六岁启蒙，日日读书骑射不断，寒暑不变，家风如此，便是子孙不肖，好歹也是举人，可许多勋贵人家，家族富贵都是挣命来的，往往对子孙甚是宠溺，眼瞧着竟是有许多一代不如一代的。”贾敏见女儿陷入沉思，不由笑道，“今日白日里也累了，你先歇着吧，这些东西不是一日两日便能琢磨透的，往后还有的功夫磨的。”
“是，女儿记下了，娘亲也早些休息。”黛玉停了纸笔，送走了贾敏，这才将两人方才的讨论简述在纸笔上，用信封装好，等明日托人给殷佐送去，这才乖乖睡下了。
这头林府之中贾敏母女歇下，荣国府里梨香院里薛姨妈换了衣裳，也正揽着宝钗说话。
“白日里见着林太太和林姑娘，若是你爹爹还在，我儿又何须入宫选什么侍读？那些个天之骄女，一个个的又哪里是好相与的？”薛姨妈叹息一声，抚着女儿乌黑的头发，原本在金陵的时候，薛家豪奢她们出门也是数一数二的，哪知道如今进得京城来，才知家室重要。
“妈何必担心？女儿自有青云之志，且当初林姑娘入宫读书便能教皇上瞧入眼里，指给晋王殿下做王妃，女儿比她还年长几分，先头几位殿下，便是做不了王妃，好歹也能做个侧妃什么的。”宝钗淡淡一笑，安慰薛姨妈道，自父亲去世，她便知道这世间许多事不由人，若是哥哥是个能干的，将来支应门庭她也不必如此艰辛，可转头想起父亲弥留之际她应下的话，原本涌上眼底的泪竟又沉了下去。
“蟠儿如今还不懂事儿呢。”薛姨妈听着女儿说起儿子，不由一阵叹息，先头跟冯家的官司，她给哥哥和姐姐都去了信，这事儿算是磨平了，只是她寻思着蟠儿这性子，怕要好生磨一磨才是。
“我今日见林家小公子，年纪尚小，却都开始学四书了，哥哥读书不行，但往来经世学问总是应该了解一些，咱们再金陵的产业变卖了，委实可惜，剩下的旧铺子如今由仆人们打理着，日久天长，若是哥哥万事不懂，教他们诓骗了去，该如何是好？”宝钗说道这里不由长叹一声，靠在薛姨妈怀中轻声道，“我寻思着，如今到了都中，咱们无权无势的，也难给哥哥寻靠谱的先生，倒不如求求姨妈，问问姨夫那头，可识得靠谱的先生，咱们给哥哥合该请个先生才是。”
“原本在金陵，给你哥哥请的先生还少么？”薛姨妈说道此处，念及亡夫，不由潸然泪落，“你爹爹白日里忙着家中产业，还有抽空给你哥哥寻先生，只差没把整个金陵城翻过来，如今你也瞧见了，这都城里头，达官贵人数不胜数，咱们若是请个迂腐的管不下你哥哥，岂不是白费了银钱？”
“妈，您别难过，好歹试一试呢。”宝钗见母亲落泪，心头一酸，也忍不住想哭。
“前头蟠儿日日吵嚷着要出门子去，只命下人们打扫屋舍，可他也不想想，他是未成丁的男儿，我们孤儿寡母的，住在外头每个倚仗，如今借着亲戚姊妹的情分略微站稳了才是。”薛姨妈叹息一声，“只是如今便是宝玉都未曾请先生专门教他，咱们这样忙忙叨叨的给你哥哥请先生，未免太郑重其事了些，他这么多年都混过来了，也不迟在这一时半刻之间了。”
“若是我小选选中了才好，到时候咱家便可搬出去住，自己也便宜些了。”宝钗伏在母亲怀中，良久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宝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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