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乍现 ...
-
阮城在今夜下了一场冰雹。
这场奇怪的冰雹真的很奇怪，因为它只下在了起火的日临街一带，恰好把今晚的大火熄灭了。
人群纷纷传言这是哪个仙人下界，拯救阮城的百姓免遭火光之灾，但是命不好的人还是遭了秧，日临街这一场大火，死了三十余人，还有不少人重伤，很多重伤的人都道他们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看到了炼狱奇景，有无尽的妖魔恶鬼，还有……烈火中的修罗。
此时此刻的修罗似乎正在陨落。
“快一点，冰要化了，龙渊！龙渊！”到这个世界以来，双笙的表情从来没有这么惊慌失措过，她面前是一块巨大的人形冰块，冰块里冻住的人，正是人们口中的修罗——红莲修罗。
那人并没有失去知觉，被冰冻住还睁着眼看着她，胸前有一个深深的豁口，黑色的衣料被血浸透，但已经不再流淌，再加上寒冰包裹的关系，情况尚且没有恶化得更严重。
龙渊剑抵在那具冰块上，寒气四溢，重新添了一道冰层。
见冰层重新加厚，双笙这才冷静了一点，可是额头依然抵着冰人，啜泣得说不出话来。
她不想又是一样的结局。
好不容易失而复得，她不是为了一样的结局！
门被人猛地推开，谢振生下意识拔出太康剑，承影龙渊也第一时间挡在双笙前头，结果看到一个子不高的少年粗喘着气按着门扉，脸色苍白。
“墨羽？”承影拧眉，双笙也循声看去，唤了声墨羽师兄。
“耽误了，因为受伤的人太多……”墨羽上气不接下气地走进屋，扫了眼屋子中央的寒冰，而后对其他人道：“你们都出去。”
师兄忽然这么兴师动众的，双笙不明白，但是这个节骨眼，她肯定是不会离开的。
“我要救他。”见大家都不明所以，墨羽这才把话说完。
双笙眼神微滞，想起之前重夜的蛊虫也是墨羽师兄取出来的，不禁心生希望，她握了握拳走上前：“师兄，请让我留在这里，拜托你。”
看着面前双笙笃定的眼神，墨羽最后不得不妥协。
待除了双笙以外的人走后，墨羽设下结界，而后招出了一把剑。
宛若一只细长的眼睛，如叶锋锐的剑尖顺延出剑身的弧度，剑身通体黝黑，浑然无迹，看起来十分朴实，带着一种上位者的稳重，这把剑双笙隐隐约约觉得之前见过……然后她想起来了，这是平阳先生打造过的“湛卢”。
然而关键的是，这把湛卢剑，不是单纯形而上的仿品，双笙能清楚感觉到，剑意在剑中颤鸣。
它所蕴含的灵力，甚至比当初的赤霄剑还要强。
但即便如此，却丝毫不给人压迫感，一派上善若水的气息。
见到双笙震惊的目光，墨羽无奈地叹：“先救他再和你解释吧。”
双笙自然不会有任何异议。
墨羽骈指在剑身划出几道剑诀，随后剑花舞动，能清楚感觉到源源不绝的剑气自湛卢剑析出，湛卢剑锋锐无匹，可是挥出的剑气却中正醇和，仿佛风动，无声无形。
一道道剑气落在寒冰之上，寒冰顿时脆裂，在空中化作晶尘停滞，不过眨眼的功夫，双笙就能清楚感觉到剑气融入了重夜体内。
她没有质疑的余地，墨羽师兄既然说了救他，那就一定是在救他。
她侧目，墨羽专注地施剑，面色愈发惨白，一个晚上的救死扶伤，他已经到了极限，却又没办法对伤者不闻不问。
仁道之剑湛卢，名剑谱排行第二，轩辕剑之下，赤霄剑之上，却是一把医者剑，不可伤人，只能救人。
* * *
半个时辰后，墨羽蓦地软倒下来。
双笙忙不迭扶住他，所幸床就在旁边，双笙把他放在床榻上，一遍遍急切地唤他的名字。
“灵力耗竭罢了。”身后突然扬起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语调。
双笙怔怔地、僵硬地转头，一个身影抱着双臂站在那儿，挑眉看了她一眼。
“……重夜？”她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三步并作两步地投进他怀里，甚至都忘记顾及他身上可能还有的伤势。
“重夜啊……”他勾了勾嘴角，反手抱她：“是你什么人？”
怀中的她僵了一僵，抬头看去，却见他一双桃花眼微微扬着眼角，有揉碎的细光荡漾在目色里，既邪肆又轻佻，一笑便让人移不开眼，就这样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又是什么人？”
“你……不认得我？”双笙紧紧锁着他的眼睛，试图找出一分半毫谎言的迹象。
可是没有。
“我是——”
“赤霄。”双笙在他开口之前先行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好像认识我。”赤霄抬手勾起她的下巴，唇角的笑寡淡又漫不经心，明明是在调.戏她的动作，却完全没有投入进去：“我也不太清楚我是谁，不过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双笙紧抿着唇，牙尖抵在唇沿，硬生生把唇瓣咬出了血。
又来了……还要来多少次……这样的折磨还要来多少次！
他俯下身，舔过她唇上沁出的血珠，虚着的眼微眯着睨她，面前的女孩一脸倔强，不接受，也不抵抗。
他根本也不在乎，舌头伸进她的口中，交缠地勾上。
“你的味道不错。”他像是品鉴食物一般评价，双笙感觉得到自己的魂气在被生生吸走，毫不停留。
算了，就让他吸干算了，她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
自己一条命还给他，他还能忘了自己，没心没肺活着，没什么不好。
明明是被她香甜的魂气吸引，可是到最后，赤霄却开始吸吮她的舌尖，把她拉进自己的怀中解她的衣服。
魂气虽然味道不错，但现在的他吃了也没什么用。
好像还不如她嘴里的味道，舌头软软的，她的身躯也软软的，莫名熟悉。
双笙蓦地压住衣襟。
赤霄的眉峰轻挑，“真吃了你没关系，这样吃却不可以？”
双笙虚着身子推开他，魂气大量的流失已经让她快站不住脚：“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算了吧。”
“双笙。”
原本已经转过身的双笙猛地回头看他，头一昏，差点一个趔趄栽倒在地，所幸他把她拉进怀里。
他笑得有点得意，“你看，我记起来了。”
双笙盯着他，许久淡淡道：“我不叫这名字。”
“是吗？那大概是我记错了。”赤霄的眼中掠过一丝不解，这两个字比“赤霄”这个名字还要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所以他下意识就喊了出来，此刻脑中思考了片刻，往记忆深处探寻，就有什么蛰伏野兽在识海中蠢蠢欲动，让他烦躁得头疼，那股胸臆间被压制的杀戮欲.望又开始叫嚣。
眼底的暗红色像是浪潮一样从深处翻腾起来，他原本捉住双笙手腕的手劲逐渐无法自控，越来越凶戾、暴烈。
双笙被捏得剧痛，下意识地在手腕那一处生出了凿齿的石肤，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她的神智顿时清明——本我苏醒，重夜陷入邪魔状态的时候，她给他吃下的是墨羽师兄给她的无定凝神丹，无定凝神丹的时效只有一个时辰，而现在，一个时辰的时间已经差不多结束，如果重夜的意识再不苏醒，现在这个新生的，记忆呈现碎片，只以杀戮为本命的赤霄，就会再度化身为焚烧阮城的那个修罗之身。
无定凝神丹短时间内只能作用一次，连续吃并不会再起效。
所以她必须让重夜回来。
为了阮城的百姓，为了黄泉界，也为了重夜的意识，她必须让重夜回来。
可是，当她望着他眼角闪烁的赤红色篆文，望进他眼底的那一片猩红光彩，想起甫先他那一句“双笙”，那一句“你好像认识我”，就难受得心脏揪疼。
为什么总要让她做这样的抉择。
虽然重夜就是赤霄，赤霄就是重夜，虽然此刻的赤霄最多只记得“双笙”这个名字，可她还是没有办法做到云淡风轻。
真是，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这样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呢。
欠你的了？就让她享受一下花季雨季单纯的恋爱不行么？
她凝着眼前那个渐渐陷入疯魔失去意识的赤霄，抬手捂着他的眼睛，不再看他。
“对不起。”泪水涌出来，眼前一片朦胧。
她抬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脖颈上。
重夜在最后一刻为了不杀她，神识复苏，将冰锥捅向了自己，也许只有拿自己的命做赌注，才是唯一能唤回他的方式。
她任颈上的力道收紧，让自己像即将断线的风筝一样，一点点在他手下意识越飘越远。
对不起啊，赤霄。
* * *
窗外大雨。
马车已经奔波了半月之久，终于来到了剑南山下。
剑南山是一座浑然天成的冶剑炉鼎，山顶终年有天然的岩浆滚滚，说到底，就是一座活火山。
平阳先生从马车上卸下置备好的铸剑器具，五师兄在旁边帮他打下手。
远处雨雾里，站着一个人影，眺望着群山，背影横生寂寥。
手中扶着剑镡，黑色的锦衣被雨水淋湿，服帖在身，而山崖上的风还在狂乱地拂动他湿透的衣袂，猎猎作响。
双笙举着伞走过去，遮在他头顶。
“要生病的。”她下意识地劝他，却忽然意识到……
“我不会生病。”那人侧过脸，眼角一道冰蓝色的篆文隐隐熠动。
如果认得篆体，那两个字，是“赤霄”。
可他不是赤霄。
“别离我太近，我不想再伤你。”重夜的目光扫过她颈项上缠绕着的绷带，半个月了，那道淤青依然没有褪去，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曾经差点亲手终结她性命的事实，其实痕迹已经不那么严重，但双笙不想让他看到，更不想让他有任何的不适。
她利用了他在乎自己的事实，赌上自己的命唤他回来，这个决定是她自己做的，和他无关。
“你不会伤我，别多想。”伤她的不是重夜，是赤霄——是邪魔之下的赤霄。重夜一个这么温润内敛的剑修，根本不会愿意对她下手。
“双笙姑娘——东西备好了，你和大人回屋吧。”远处姽婳对着两人嚷道。
重夜推开她，径自走进雨里。
她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住的地方是剑南山山腰的一处，距离山口还有很远一段距离，两个茅草屋呈转角之势立着，前人留下的东西经久失修，稍微有些漏雨，不过好在几个人的动手能力都强，三下两下的就把漏雨的地方修补好了。
剩下的就是分配住处。
平阳先生告别谢府之前就把自己好好拾掇了一番，此时扎着辫发插着木簪，穿着一身赭石色的对襟卦子，整个人精神了许多，也不再是之前那疯疯癫癫的模样，他轻捋短须，扫了眼不作声的双笙和重夜：“我和墨羽小辈一间，姽婳反正也无须住处，剩下的就留给你们二人罢。”
“不妥。”重夜抬眼，“我夜里打坐调息即可，和你们一处不占地方。”
“你也调息，墨羽也调息，我打个瞌睡两个人看着，不行不行。”平阳先生摆摆手，表示他意已决。
“平阳前辈。”重夜锲而不舍。
“对了……”平阳先生忽然转移话题，“说是要重铸赤霄剑，此等神剑，原本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即可，可我研究过，这剑邪气非常，常规之法定然无用，除非……”
双笙：“除非什么？”
“除非邪炼。”
“不行。”
“不行！”
重夜和双笙两人异口同声，墨羽本来还想开口，见两人先一步意志坚定，也就没必要再表达什么。
平阳先生摇摇头：“那你们可要自己看着办，这剑早已经被污浊，天地正气难容，要恢复如初，若没有至阴至邪的引子，恐难成事。”
双笙心中一沉。
到这个时候了，却告诉她，赤霄剑的重铸如果没有邪炼可能会失败。
神色黯然，她微垂着眸子，心中几乎已经要放弃了。
重夜的目光落在她失神的面庞上，许久，微哑着开口。
“——只要引子就可以了？”
双笙抬头看他。
重夜从随身的纳子戒中拿出了一个黑灰色的灵丹，然后又是一个……再是一个，无穷无尽。
“妖魔的万灵丹，足够了么。”
原来从一开始，他的命数就是注定好的。
他所准备的一切，就是为了最终成为那个邪剑灵。
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乍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