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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绣像绘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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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索等到深夜,沈砚也没有回来。他一个人百无聊赖,又不想早早睡下,又没有胃口自己吃饭,便在屋中走来走去地闲转。
沈砚住的屋子极大,一间套一间,紫檀隔板又都是雕花泥金的,看得人眼花,若第一次来不留神,在屋内都会迷路。
萧索从这一边走到那一边,又从那一边走回这一边,摸摸黄花梨茶桌上的包浆,踩踩大理石地砖上的倒影,看看绿翡翠屏风上的篆文,敲敲阴沉木柜子上的螺钿,心里有些难过——皇上对沈砚,当真宠爱。
他叹了口气,捧着脸坐回床边,静静看着宫灯上垂下来的绦穗晃悠。果然是武人住的地方,里里外外什么都不缺,唯独没有一本书。
萧索默坐片刻,倒回枕上想躺一时,鼻尖闻到隐隐的香味,又禁不住烦躁,翻腾两下忽觉枕头底下有东西硌着。
他随手一翻,见枕下藏着一卷绣像绘本,比从前在涿阳时,沈砚让十一假装错拿给他的那本更为精致。
萧索带着批判的眼光,仔细翻了翻。那书的每一页都有后来写上的批注小字,或在页眉,或在页边,歪歪扭扭虫子似的字迹,一看便是沈砚所写。
从未见谁看春宫看这么认真的,还做笔记!
他合上书,心想偷看别人的手记非君子所为,一定要慎独,慎独!可是这读书笔记,和札记、信函一类,还是有区别的,应当算不得什么秘密吧?
萧索内心天人交战一番,还是翻开了书,从第一页起,逐字逐句地看去。
“独宝肢软音娇,此势可为,可常为。”
“独宝肤光胜雪、白皙细嫩,此法虽巧,但麻索粗砺,恐怕受伤,还需换作红绫最妙。且红绫雪肤,亦可大饱眼福。本将军旷世奇才,心思奇巧,果然高此著书人一筹!”
“此势成于幕天席地中,须得遇到机缘,方可成其美事。还要一二懵懂人在不远处,欲窥未窥,方才有味!”
“此势甚美,但冬日人易懒怠,若斯并非保养之法。何况独宝体弱,大雪地里必会受凉,只怕不得为之。可惜,可惜!”
“此势倒还别致,只是独宝于此事不谙练,且又面皮薄,常常矜持扭捏,事前恐怕要费一番功夫相劝。折角以为标记,勿忘!”
“噫!此势新鲜有味,本将军纵横四海、阅人无数,竟从未试过,来日当与独宝同戏!”
……
沈砚!
萧索一把将书扔出去,想想又捡回来,定要扔到他脸上问问他才能出这口恶气!他拍拍自己滚烫的脸颊,下地走了三圈,仍旧火大得厉害。
低头看看自己身下,孔老夫子,孟老先生,学生……当真混账!
沈砚是半夜回来的。他今日从宫中出来,听言浚说起陆宇之事,实在感慨唏嘘,便多问了几句。原来当年在南城门上吊死的大官,便是他的先父。
这也难怪他多次受皇上征召,却一直不肯入仕。恐怕是心中伤痛难平,不愿入朝为官,对仕途彻底灰了心。
言浚却说不是:“他一个茶状元,纵然入朝又能如何,不过是侍官,伺候伺候皇上的茶水,无甚实权。咱们皇上是个圣主明君,又不是能听身边太监侍从挑唆的糊涂人。你想想,他若真是淡泊,何必弄这一出。这分明是变着法儿地要给他爹报仇呢!若真有个入朝掌权的机会,他即便是本心不喜做官,为报仇指不定也就愿意了。”
沈砚看了看他,问道:“动怒了?怎么,你怀疑他接近你,也是为了复仇?”
言浚扯了扯嘴角:“那倒不至于。”
“嘁!”沈砚嗤道,“你倒是对自己的漂亮脸蛋儿挺有信心,怎见得你就不会被人利用,难道人人都被你迷得要死要活?别闹了,你又不是本将军!”
言浚抬手拍了他一巴掌,白眼相加:“你这脸皮,真比城墙拐角还厚!我是说,当年他认识我的时候,我还没有功名,不过是靠着祖荫,在国子监习学。他接近我,又有何用?”
沈砚禁不住笑起来:“真是没想到,你这个聪明人也有这么糊涂的时候,可知‘局限’二字,经历过与没经过,到底是不同。普通人谁能进国子监?你看看萧索,那是从小到大,一层层考上来的。也就是你们这些世家子弟,一出生就含着金钥匙,可以直接进国子监,直接考贡士,省去了多少麻烦,占了多大的便宜!一生不过考了一回试,就觉得自己了不得了,就觉得从前多落魄了,真正的贫贱,你们见过么!”
言浚闻言一怔,叹道:“你说得有理,可见从底层军户上来的人,和我们终究不一样,经历过自然了解,了解了自然能体谅。依你说,陆宇当初是见我家世不错,又在国子监习学,或许有些前途,因而故意接近我?”
“那也未必,”沈砚摇摇头,“我这不也是在问你。这样的事,冷暖自知,个中曲折,只有你俩才清楚,我不过猜测。他待你是不是真的,你自己想想就知道了。”
他猛一抬头,见卫岚打着把黄油散正向这边走来,手在背后戳了戳他,使个眼色说:“你瞧,真心待你来了。”
言浚脚步未作片刻停留,头也不抬地从卫岚身边掠了过去。沈砚定在原地,颇为尴尬,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寒暄:“晓风怎么这时进宫?下这样大的雨,别再染上风寒!”
卫岚脸色仍旧凄楚,愣了愣神才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方才听部里的人说,覆舟山被文玉你封了。地震案皇上既下旨让三司一同查,我身为大理寺卿,自然要来宫中问问,看皇上是个什么意思。”
沈砚笑了笑:“晓风还真是勤劳公事,覆舟山下午才封,你这会儿就进宫来了,可见你这个大理寺卿当得甚是称职,耳聪目明,消息灵通,还很勤谨。”
卫岚仿佛没听懂他的讽刺一般,微微弯了弯腰,道:“不敢当,不敢当。”
沈砚淡淡一笑,抬脚欲走。刚迈出两步,卫岚忽又叫住他:“文玉!抒怀他……我……”他忽然叹了口气,破罐破摔似的说:“算了。”
他这话要说不说,不说又偏偏迸出几个字,着实令人好奇。不过沈砚知道他想问什么,也知道他为何欲言又止,想问却不敢问。
“抒怀他,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看着腰身柔软、脾气和顺、善于变通,那是对不相干的外人。对自己人,触及到他的底线,他舍得比谁都干脆决绝不留情面,很难有挽回的余地。”
沈砚看见他灰败的脸色,忽然有些不忍,续道:“你有你的道理,他有他的立场。只是人做选择的时候,选一必定要舍一。你这次舍下的,便是他了。”
“是么。”卫岚自言自语地嗫嚅,“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文玉有句话说错了,别人或许有得选,我却没得选。既没得选,又何来舍他之说。”
他说完叹了口气,举着伞离开了。沈砚望着他踽踽而行的背影,一时感慨万千。
或许这便是缘分吧,你到了这里,我也到了这里,而你我恰好都选择了对方,不管前路多少荆棘坎坷,一直这样走下去便是了。
他和萧索大约也是别无选择的,永远见不得光,永远会被阻碍。可他还是要强求,还是要反抗。
萧索睡着了,歪身抱着自己的那卷绘本,蜷在床上睡得极熟,却听不到什么声音,连呼吸都微弱之极,几乎要伸手去探才能确定他还活着,仿佛怕惊扰到周围的一切。
沈砚一见他如此便无法抑制地心疼,这个人为何总是如此小心翼翼,为何总是耻于自己的存在,为何总是担心害怕?
他将书抽出来,轻轻抱起萧索放在床里侧,俯下身吻了吻他脸颊,慢慢给他剥去外衣,让他睡得更安稳些。
袍子褪到胳膊时,他动动手指醒了,眨着迷茫的眼睛看他,反应半日才软软呢喃了一句:“你回来了。”
“嗯,回来晚了。”沈砚又在他眼睛上亲了一下,“乖,继续睡吧。”
“你,别走。”萧索无力地扯了扯他垂下的衣角。
“不走。”沈砚原本想去换身衣服,但又舍不得走了,索性脱去外袍将他抱在怀里,“我哪儿也不去,就抱着你。快睡吧,别害怕,我不走。”
萧索在他怀里蹭了蹭,不仅没睡着,反而精神奕奕起来:“你怎么才回来,吃过饭没有?”
“没吃,不饿了。”他今日看见那些画面,反胃得毫无食欲,“你吃了没有,要不要起来吃宵夜。”
萧索其实没吃,但他又不想说自己等他等得吃不下饭,只得故意转移话题:“我从前不吃晚饭,已经习惯了,不觉得饿。就是等你等得无聊,也没找着书看。”
书!
他猛地想起来,立刻翻身去找那本绘本。寻摸半日,也没找见,板着脸道:“那……那,那书呢?”
“什么书,写我以后怎么疼你的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