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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你真厉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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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索是晨光熹微时入眠的,沈砚不久醒过来,见他闭着眼睛睡得那样酣甜,便没有吵他,蹑手蹑脚地下床去了外间。
炭盆都已熄灭,帐内冷冰冰的,像覆舟山下的冰室,连衣裳摸着都冰手。
沈砚命人重新拢了几盆火送进去,又将萧索的行李拿来,取出两件干净厚实的冬衣,架在炉上烤着,待萧索起来给他穿。
阮桐清早仍旧过来了,他面上似有疲惫之色,也不知是否一宿未眠。
沈砚见状,一面打发人去烤鹿肉、蒸米饭,一面道:“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昨夜闹到凌晨才睡,今日还不多歇歇。”
“心里乱得紧,睡不着了。多谢将军关怀。”阮桐向内觑了一眼,“萧大人还没起,昨夜累坏了吧?”
“嗯,他天亮那会儿才睡,现在觉正沉着呢,说话轻点儿。”沈砚随便掬起两把凉水,在脸上一抹完事,草草擦过手说,“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个细心人去清点军饷,还得去审一审昨儿擒的那几个俘虏,你与我一道过去罢。”
阮桐刚要答应,见十一端着早饭,撩开帐子进来,遂道:“将军先吃饭罢,吃完再过去,也不迟。”
“你吃了么?”沈砚两口将一碗高粱粥吞了下去,又塞进两张饼,道:“要是还没吃,就在这儿吃罢。吃完再商量商量,看有什么办法破敌。”
阮桐并不推辞,走到桌边用他的碗盛了些粥,一勺勺慢慢吃着说:“涂杉国如此坚守不出,原是指望着将咱们的粮饷耗尽,趁咱们冻饿交困之际,一举攻克咱们。但现在朝廷又给咱们运了粮,依我看,他们应该变换策略了。”
“那也未必。”沈砚站在地图前,愁眉紧锁地道,“就算咱们运来再多的粮饷,他们就是不出来,咱们也总有吃完的一天。要知道他们那边,可是背依国土,衣食不愁的。纵然耗上几年,也毫无难处。咱们却不同,还得速战速决才行。他们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使这一招。”
“要是有个法子攻进去,或是截断他们的军需供应就好了。”阮桐搁下碗,起身走到他旁边,指着图上涂杉军扎营的位置说:“这里原本是进入涂杉的必经之路,两边都是荒山,无岔路可走。他们这么一堵,真是易守难攻。要想神兵天降,几乎是不可能的。从上面下去,非得摔死不可;从底下挖沟也不成。天寒地冻的,这土带着冰,比石头还硬,根本下不得铲子。但是攻克不了这座营寨,也就无法进入涂杉国,而且他们运粮走这条路,咱们也劫不了。”
沈砚叹气道:“就是这个令人犯愁,他们就是不出来,咱们又进不去,只能瞪眼干看着。来之前只听说他们的豹子军厉害,可现在连交手的机会都没有。”
十一凑上前道:“爷,这还罢了,更要紧的是,现在咱们日日在这儿耗着,将士们都憋不住了。昨天只突袭了几百人,就给他们高兴得那样,可见心里这口闷气憋得狠了。而且那些人都是有家的,在这儿干等着,仗也不打,父母妻儿的面也见不着,都烦躁得了不得,恨不能不打了,现在就回家算了。”
“这也是对方的企图之一,想要涣散我军军心。”阮桐道。
“罢了,先不想这气人的事儿了。”沈砚大步出帐,向营后走去,“昨儿抓的那些人在哪儿?审审他们,这口气总得找个地方出一出。”
十一跟着说:“就在后面柴草堆里。我都看了,他们全是汉人,并无一个番子。”
沈砚嗤道:“涂杉人和咱们长得差不多,只是装束上不大相同,若穿上咱们的宽袍大袖,再留上头发,根本看不出是哪国人。我看他们可疑得紧,必是番子无疑。”
他已在传回朝廷的战报中说,萧索与他设计引诱涂杉人上钩——从而为其脱罪。那这些人非是番族不可,即便不是,他也得强说他们是。
萧索醒过来时正该吃午饭,沈砚听见动静,从帐外跑进去查看,见他的独宝四处张望,眼神懵懵懂懂,显然还在梦中。
他上前抱起人,笑问:“醒了么,独宝?不认识了?我是沈砚,这里是军营。你大老远跑过来了,还记不记得?”
“醒了。”萧索糯糯道,“我饿了,想吃糕。”
“饭做好了,起来就能吃,今儿有鹿肉,没糕。”沈砚拿过搭在架子边的衣裳,抖开给他披上,又握着他手腕穿袖子,“没事儿,伸进去就是,我烤了它一上午,不冰。”
萧索打个呵欠,也不系衣带,靠在他胸口道:“胳膊酸,穿不动。我不想穿,可不可以不穿?”
沈砚禁不住笑他:“怎么这么赖唧唧的,烧成小傻瓜了么?我给你穿,也嫌累。这么娇气,还非得往前线来,是不是该回去了?”
“我穿,我穿。我不回去,不要回去。”萧索闻言,瞬间精神抖擞,扯过衣裳来,左翻又找,半日寻不到袖口,急得满头大汗,“袖子呢?袖子不见了。”
“这儿呢,迷糊蛋。”沈砚忍俊不禁地给他套上,催促道:“快起来,洗洗吃饭。我让十一给你烤了条鹿腿,凉了就不好吃了。”
萧索撑着床板挪到榻边,伸着脚找鞋子:“看见我的鞋子了没有?鞋子也不见了。”
“那个单布靴子,我叫人拿出去晾上了。”沈砚从外面取来一双毡鞋,“你穿这个,里面是兽毛,外面是毡的,又软又暖和。”
“像踩在云上,有些大。”萧索摇摇脚,感觉微微晃荡,“这是你的鞋吗?”
“是我的,比你的也就大一个指头多点儿。”沈砚跑出去,不知和守卫说了些什么,很快拿来一双鞋垫,“来,垫上这个,虽然是他们的,但还是新的,没用过呢。”
萧索接过一看,见上面绣着“鸳鸯戏水”——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唏嘘道:“这定是他家中妻子做给他的,手工这么细致,不像是普通市卖货,还新新的,他必是收着不舍得穿。这一出来打仗,生死难料,也不知道他妻子如何日日夜夜地盼着,就像我在家等你一样。我不好用这个的,还是还给他罢。”
沈砚夺过来垫进鞋里,道:“他既给了我,就是心甘情愿的,否则可以藏着不给我。你只顾着别用了人家的宝贝,难道就不怕辜负了他相送的心意?我们各尽其职,这一仗若能大胜而归,他加官进禄,就算这双鞋垫给得值了。”
“你总是振振有词。”萧索起来盥漱,沈砚在旁添开水、递手巾地伺候着。一时收拾妥当,他又道:“快来吃饭,吃完跟你说点儿正经事。”
萧索穿得甚厚,行动间颇不自在,好容易坐下,见桌上摆着一碗白米、一碗高粱米,并一碟咸菜、一条鹿腿,疑道:“怎么你吃高粱,我吃白饭?”
“军中用粮,奢侈不起,自然是吃高粱便宜。我跟将士们同饮同食,平时不单做细米白面吃。你不一样,你是朝廷派来的大官,就该吃好的。快别瞎问了,赶紧吃了,不是嚷饿么。”沈砚抽出短刀,三两下将鹿腿上的肉剔走,尽数搁在他碗里。
十一在旁撇着嘴嘀咕:“什么大官儿该吃,分明是拿了自己的伙食给人吃。”
萧索闻言,推开碗说:“我不吃你的,我就吃高粱。”
“别听他胡说八道,净嚼舌头根子,跟个小娘子似的。”沈砚瞪了十一一眼,又对独宝笑说:“虽然是我的伙食,但我一向不吃,为表和将士们同甘共苦之心,素日都和他们吃一样的。这饭白搁着也是浪费了,你这监军本就该吃得好些,一时仓促没给你准备,就吃了我的,岂不是正好?你不知道,高粱粗得紧,你还病着,肠胃禁不起折腾,还是吃白米好。”
“那肉呢?”萧索端着碗扒饭,“连你都吃咸菜,我若吃肉,别人该不高兴了。这是影响士气军心的事,还是不要吃了。不是为了一碗肉的事,怕的是人心离散。”
沈砚拍拍他脸颊,道:“快吃罢,怎么想这么多。这鹿是我自己打的——”
“特地给您留了好几天的。”十一插嘴道。
沈砚“啧”了一声,作势要打,将他撵了出去,续道:“这是我自己打的,你吃就是,不要紧。”
“那还有剩的么?”萧索嘴里塞着口米饭,腮边一鼓一鼓地道,“这腿我吃了,剩下的留出半只来。你传令下去,告诉将士们,让他们都想想破敌良策,谁想出好办法来,那鹿肉就赏给谁吃。”
沈砚连连颔首:“好好好,我都听你的。我家独宝真聪明,一只鹿也弄出这许多花样来。”
萧索抿抿嘴角,甚是受用他的夸奖,夹起一片鹿肉塞进他口里,歪着脑袋说:“你吃,我吃不完,要不然,我就不吃了。”
“一人一半。”沈砚揉揉他头顶,“好了,快吃吧。”
萧索颊边挂着一颗晶莹的米粒,笑吟吟地点了点头。
慢吞吞吃过饭,他裹着裘皮窝在椅子里,看沈砚在地图前踱来踱去,问道:“是不是很难,毫无头绪?”
沈砚摇摇头:“不是难,而是难如登天。你可知那个劫你们的人是谁?”
“我知道。”萧索淡淡道,“他们以为给我灌了迷魂汤,我就晕晕乎乎瞧不见了。其实那天在客栈前下车时,我已经醒了。他们把我丢在地上,我远远窥了一眼,正好看见了。他生得颇有特点,我想认不出来,都不行。”
“你看见了?”沈砚愕然,“那你……怎么没跟我说?”
萧索咬着嘴唇说:“见到你太高兴,没来得及嘛,才不是我的错。”
“谁说是你的错了?”沈砚近前捏捏他耳朵,“早知道你知道了,我就不审那伙人审得那么费劲了。你可不知道,一个个都是倔头,跟你似的。”
“又说我。”萧索撅着嘴,“总是说我。”
“行行,不说你,跟我似的还不行?”沈砚道,“反正又打又威胁的,总算是招了。他们就是一伙边关的叛军,根本不是番子。但他们头儿跟番子勾结,的确是涂杉国军让他们去劫你们的。涂杉人都打算好了,自己坚守不出,偷偷派他们断了咱们的粮,只等着咱们饿死冻死。所以我说他们是番子,也不算冤枉了他们。”
“可是不对呀?”萧索道,“他们的头目,就是那个在城南曾经打过我的高个子……”
“是赵返,他叫赵返。”沈砚补充道,“他当初明明‘死’在御史台的监牢里了,没想到又跑到这里,组织起了叛军,和涂杉人勾勾搭搭,还绑了你,真是该死。现在看来,他当初是假死。这也怪了,他从哪儿弄来的假死药,连我都找不着!别让我逮着他,否则一定捅他几个血窟窿,叫他再欺负你!”
萧索接道:“不管怎样,就是那个赵返。他在时曾和手底下的人说,要将我送进关,交给姓张的。你说这个姓张的,会是谁?”
“姓张的……”沈砚眼中精光一闪,拍着桌子喝道:“肯定是张云简那个狗东西,除了他,还有谁想要你!”
话一出口,他忽然觉出不对,忙忙地道歉:“不不不,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要你,我要你,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说错话了,天下人都想要我独宝。哼,天下都是混账,觊觎我的人!”
萧索憋着笑,佯装生气,委委屈屈道:“你不用解释了,我知道你不想要我了,没有人想要我,我都知道的。”
“不不不…… 不是这样的。”沈砚急急捧住他脸,眼里的心疼惶惑无所遁形,“我要你,我这辈子都只要你。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着抽了自己一巴掌,指天誓日地道:“我发誓,要是我不要你,不对,要是我不想要你,就叫我死无——”
“不要瞎说!”萧索一把抱住他,紧紧贴在他耳边,情真意切地道:“我同你开玩笑的,我知道,天底下就你待我最好了,你想要我,你只要我。”
沈砚咳了两声,推开他说:“我…… 我喘不上气了。”想想怕他难过,又亲了他一下,“张云简那个老贼,我此次非弄死他不可。还有那个赵返,首鼠两端,一边跟涂杉人抛媚眼儿,一边又和张云简纠缠不清。等咱们攻下涂杉,捉住他,我让你打他一顿出出气。”
“我不要,”萧索垂头道,“我不敢。”
“那我打你看着,”人还没捉住,沈砚已经浮想联翩起来,“我打得他‘哇哇’叫,给你报仇。”
萧索“吃吃”笑道:“那你先想想,怎么捉住他们呀。张云简官位颇高,想要扳倒他颇不易。赵返躲在涂杉国,现在咱们攻克不了涂杉军,也拿他没办法。”
“张云简我已想好了对付他的办法。”沈砚冷笑一声,“等着瞧罢,老贼,我这次叫他知道知道动我的独宝,是个什么后果。”
“你要做什么?”萧索怕他又惹事,抓着他肩膀劝告,“你不要犯险,万一有个意外,叫我怎么办,我会怕。”
沈砚搂住他,一下下顺着背,安慰道:“别怕,有我在,什么都别怕。这次咱们抓住那些人,就是他通匪的最好证据。而且这些人和涂杉国有联系,想要治他一个勾结外族的判敌罪,也不是不可能。而且,你记不记得上次咱们进宫时,我跟皇上说你想出了破解豹子军的计策之事?”
“记得。”萧索茫然不解地点头,“怎么了,有何不妥么?”
沈砚得意地笑了笑:“当时我见张云简在,心里高兴得都上天了。那天在宫门口,我不是跟你说了么,已经有了治他的法子。你现在想想,那天咱俩是去献策的,殿中除了皇上和咱们,不就只剩下一个他了么。这厮只顾着揶揄我的计策不好,得意忘形,竟忘了避嫌。活该他倒霉,这破敌的计策若提前被涂杉国知道,泄密的除了他,还能有谁?咱俩可是献计的人,皇上更不可能说,不就剩下他了么。”
“本来我都想好了,等和涂杉军交了手,我就写信给皇上,说你献的计策泄露了。到时候皇帝必定疑心,不用我杀他,皇上先得弄死他。我就等着那一日呢,一想到这里,我就高兴得睡不着觉。”
“你想得还挺深远周密的。”萧索犹疑道,“只是……涂杉国怎么会提前知道咱们的计策呢?如果为了报复张云简,咱们就将计策泄露出去,岂不是耽误了军国大事?若不泄露出去,又怎么害得了他?”
沈砚点点他鼻尖,道:“傻不傻,天高皇帝远,前线什么情形,还不就靠我上嘴唇碰下嘴唇地一说么?我就说涂杉人提前知道了、咱们的计策泄露了,谁能知道是真是假?这几万将士只管打仗听指挥,他们哪儿知道计策不计策的事。”
“况且,到时候皇上看咱们计策被泄露,置于危险之地,居然还奋力打了胜仗,一定会大加褒奖。若本来是碗大的一个功劳,这么一来就成了锅大的功劳了。那样军士们得到的好处会更多,这件事就成了关乎大家利益的事,不是真的也必须是真的了。不信你等着瞧,那时若有谁敢说一句‘不是’的话,这些军士们先得宰了他灭口。”
“你想得真……”萧索憋了半日,空有满腹经纶,竟想不出一个词来夸赞他,一着急,挺起身子,“吧唧”亲了他嘴唇一下,“你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