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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前尘如烟 ...

  •   睡到半夜萧索便醒了,沈砚的胸膛太硬,硌得他难受。身下之人浑然不觉,被他动来动去,吵得睡不着,迷迷朦朦间,抚着他的背问:“做什么?”

      萧索揉揉眼角,嗓音带着特殊的柔软:“我睡不着了,让我下来。”

      “不让。”沈砚断然拒绝。

      多少次午夜梦回,以为在抱着他,伸手去抓却是虚无。

      “我骨头疼。”萧索揉着胁下与他讲理,“这样睡不安稳。”

      沈砚虽不情愿,还是将他放到身侧拥着,心口抵着他单薄的脊背,亲亲他发心说:“好了,快睡罢。”

      “还是睡不着。”他在枕上蹭蹭,又问:“我明天去见祁王,你去么?”

      沈砚一手托着他股下,闭着眼睛道:“去。这位叱咤风云的王爷,我怎能不见一面。”

      “你说他会开口么?”萧索越说越清醒,打开了话匣子,“我有许多事要问他,万一他不说,怎么办?”

      “这大半夜的,你来精神了,可见昨儿晚上没收拾彻底!”沈砚手下捏了捏他,威胁道:“再不睡,我就罚你啊!”

      萧索近来脾气见长,撇撇嘴,嗤道:“我才不怕!”

      “哟呵?”沈砚闻言一笑,呼吸之间透着危险的气息:“真不怕?”

      “……怕。”萧索向内挣扎两下,还是不敢过分猖狂。

      沈砚纯是逗他,将人拉回来,拍拍肩膀,柔声哄道:“好了,好了,不闹了。快睡,明儿一早还得去祁王府,迟了你就来不及去衙门了。”

      萧索翌日起来时,眼下不出意料地顶着两抹乌青。床边是凉的,空空如也。沈砚凌晨便已回家,并不与他一道去王府。

      他梳洗一番,先去御史台应过卯,才乘轿去了西城。

      祁王府门前原本花团锦簇、车来车往、门庭若市。如今却人烟俱散、门可罗雀,夏日炎炎,反像秋日般萧条起来。

      沈砚正与秦欢在墙边寒暄,见他过来,远远招手道:“萧大人,我等恭候多时了!”

      萧索整整袍子,上前拱手道:“见过二位将军。”

      秦欢素日风里言、风里语地听着,大略知道他们之间的事,瞧这二人的光景,也不似当初从越州进京时那等亲昵,心下便有几分明白,公事公办地说:“你们进去罢,我奉旨戍卫,不管查案的事,就不去了。”

      沈砚笑着捶他一拳:“就你聪明,专会置身事外!得了,我们进去了。”

      祁王党虽已获罪,但祁王到底是皇族,况未削爵定罪,该有的排场一毫也不能减。萧索在门口递上官帖,等候半日,方才由两个小厮带领着进去。

      沈砚见四下无人,悄悄耳语道:“待会儿见着他,别提梅七的事儿。”

      “我明白。”他是想让梅七置身事外,不要再被此案牵连。

      今日天色不好,定有一场大雨要下。沈砚来时带着伞,进屋前却被解剑的小童子拿了去,仿佛那是什么伤人利器。

      室内檀香袅袅,静谧非常。祁王早已等在里面,他端着茶正闭目养神,那张上了年纪的英俊面庞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觉得岁月在他眼前缓缓流淌,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萧索同沈砚行过礼,又谢过座,听他温言问:“猜着你们也该来了,言浚怎么没和你们一起来?”

      “言大人进宫了。”萧索回说。

      沈砚笑道:“不过与王爷请教些事,言大人不来萧大人来,也是一样的。”

      祁王搁下杯子:“若是他来,小王也不会说。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他拿起桌上的一只大红雕漆木盒,道:“萧大人身上也有这个吧?”

      萧索见他打开盖子,从里取出一颗晶莹黑亮的珍珠来,不禁暗暗纳罕,掩饰说:“此等罕物,寻常人自然没有。王爷太过抬举臣了。”

      “怎么没有?”祁王笑笑,眼神扫过沈砚心虚的脸,“你腰间系着的锦囊里,装的难道不是颗黑珍珠?”

      “臣这一颗……”萧索攥住锦囊,看看沈砚,不知如何回答。

      沈砚忙替他圆谎:“萧大人这颗是赝品,求个形似罢了,并非珍珠王。”

      祁王也不揭穿他,微笑说:“小王这一颗却是真的,你们可知这是哪里来的?”

      二人尚未答言,室外忽然传来瑟瑟风声。片刻功夫,密密匝匝的雨声便由远及近飘了过来。

      祁王起身到窗前站了站,额角碎发随风飘飞,回身叹道:“唉,往事如昨,转眼已经二十七年了,却还在跟前似的。”

      他倚在窗边,眸中带着一段过往,追忆道:“二十七年前,小王只有十六岁。这颗黑珍珠王,是皇兄——也就是先帝——亲自从腰间摘下,交到我手里的。”

      二十七年前,鲜衣怒马的少年被送到长他十岁的皇兄身边做伴读。二人同起同坐、同饮同食,日夜相对,渐渐心意相通,乃至同床共枕。

      太子宫中岁月悠长,一花一叶都凝聚了时光。

      “他说,你时运不盛、多灾多难,戴着这颗黑珍珠,必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我说,那你呢?他说,你若安乐,我便安乐。”

      萧索望着祁王脸上的温柔与光彩,心内触动,又是讶然又是感慨,不禁看向沈砚。后者也在看他,轻轻笑了一下,神情尽在烟水飞逝之间。

      “小王不上二十岁便去了军中,也曾征战过西番。每到一处,皇兄必有三五密折问候,信中嘘寒问暖、关怀备至。那时我以为,一生就是如此过下去,皇兄与我自是永远在一处了。他也是这样与我承诺的。然而当我回来时,皇叔却已驾崩,皇兄登基成了皇帝。”

      “登基意味着立后,他要娶妻纳妾,为皇家繁衍子嗣。而我,也要交出兵权,迎娶王妃,从此安分守己,做个闲散的王爷。太子宫里发生的一切,也仅止于太子宫。皇兄说,我命中有火,倔强热烈而不肯屈服。南山的道士却说,我命中带水,柔韧而不绝,可摧枯拉朽,亦可安稳平缓。”

      “依臣看,二者说的都对。”沈砚插话说,“王爷一身兼具水火之性,既豪侠热烈,又水静流深。水火交融、阴阳调和,才能平衡。”

      祁王回头一笑,道:“皇兄说生在皇家,天然便有许多不得已。他不会违背承诺,但也不能弃宗庙于不顾。他命我时时伴在他身边,却又赐予我一女,令我大婚。他说什么,我便听着。王妃性情宽和,端庄大度,娶她是我之幸,却是她之不幸。我欠她实多。”

      萧索心想,这大概便是你如此善待卫岚的原因了,却没有直说。

      祁王坐回堂前,接道:“皇兄的确没有食言而肥,他不仅待我如初,连朝中大事一应都交由我处理。凡事必先问过我,方才允准。即便有不认同之处,也都迁就我的意思办。那时朝臣纷纷依附于我,每日成千上万件事,管也管不过来,只由着他们办去。”

      “只怕王爷虽然无心,底下人却是有意。”萧索说,“他们结党营私,打的可是王爷的旗号。”

      “不错。”祁王点点头,“权力与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我也再不是当年的我了。皇兄将天下交到了我的手里,那个我曾为他打过的天下。当初朝中闲言碎语不少,皇兄也要时时监察那些心怀不轨的朝臣,便命我暗中联络江湖高手,组建了快意堂。”

      “快意堂竟是先皇下旨所建?”沈砚讶然。

      祁王叹了口气,道:“当今皇上,也是知道的——此事在皇兄的手札里提到过。快意堂渐渐成为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杀手组织,这是小王也没有想到的。他们为各路人马铲除异己,收的银子被大家瓜分,谁也摘不出去。”

      “后来事情闹大,京郊的抛尸之所被发现。陈几道便提议说在那里扩建冰室,将秘密永远埋在地下。我向皇兄请了旨,皇兄自然无所不准,还封锁了传言,下令京中不许再传南山尸洞的事。谁知,几十年后,竟被你们挖了出来。可见没有不泄露的秘密,只有时间早晚而已。”

      沈砚想了想,说道:“大约皇上知道此事,才令我去查冰库里的秘密。”

      桓晔的心思不难猜,自然是要铲除祁王的势力。事实上,从一年半年前派沈砚去涿阳查陈几顾开始,接二连三,越州案、舞弊案、饮冰案、红烛案,他借题发挥、顺势而为,招招虚晃,暗地却都指向祁王党人。

      祁王如何不知:“皇上对我早有忌惮,从我扶他登基那一日起,他便打着有朝一日要架空我的心思。也难怪,局势如此,不是他架空我,便是我架空他。至于愿不愿意,倒不重要了。这些我都知道,但势成骑虎,不得不勉力维持,不只为我,更是为了依附我的人。而皇帝,他也有他的无奈。没了权力,他只有死路一条。”

      萧索适时问:“王爷可曾想过自立登基?”

      沈砚吓得一个激灵,瞪他一眼道:“萧大人为官不久,不懂规矩,口无遮拦,王爷勿怪!”

      祁王扯了扯嘴角,道:“无妨。小王一生志不在此,若无这个皇位,倒少了许多束缚。可知权势成就人,却也害人。”

      “王爷悟了。”萧索道。

      桓斌拈着那颗珍珠出了半日神,勾勾嘴角道:“倒不如不悟罢。”

      沈砚心有戚戚,一时唏嘘不已,默默半晌,起身道:“多谢王爷告知内情,臣等还有俗世缠身,先告退了。”说着便要同萧索出门。

      祁王却忽然叫住他:“沈将军,你要当心!”

      萧索回头望了他一眼,见他唇边带笑,言中似乎别有深意,不放心地问:“敢问王爷何意?”

      桓斌没有答话。

      沈砚未置一词,拉着萧索冒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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