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骨》山妖惊雀

19、愿长福（终章上）

　　自谢长福嫁人以后，谢璟每夜都要做噩梦，从前谢长福在身边的时候，怀里抱着个小人儿，倒还好些，如今却不行了，身子跟拖着死没什么区别，每夜每夜地无法安眠，等到梦到谢长福趴在窗台上，隔着梨花冲他恍惚甜甜微笑的时候，才能从梦魇里挣脱，睁眼，天已经蒙蒙亮。
　　夜晚睡不好，白日就格外没有精神，整个人都垮下来，虽说冬日寒冷，可往年他可从来没有想要裹着被子出门。
　　谢长福回门那一日，他正躺在她出嫁前的闺房里咳得一口又一口血，他知道，自己拖不了多久了，能不能等到春日，都未可知。
　　他趴在榻上，脸朝下，身体因为咳嗽不断抽.搐着，嘴一张，就是“哇”的一口血，血落在装了水的铜盆里，化开来。
　　他可以听到谢长福在砸门，咚咚咚，好大声。
　　他还能听到谢长福说。
　　“阿叔，你为什么骗我。”
　　是啊，为什么骗你呢。
　　我分明说了，你要是敢哭出来，谢府你以后不必当娘家回来，我也不会去看你。
　　可是长福……就算你没有哭，谢府，从来没打算当你的娘家，我也绝不会去看，嫁给了别人的你。
　　腹部开始强烈的痛楚，谢璟咬紧了牙，听到外面的捶门声从弱到强，又从强到弱，最后似乎到底是没了力气，嘶哑了嗓音，被人劝走了。
　　他耳边似乎还能够听到小丫头出嫁之前，窝在他怀里，总是问，一遍又一遍地问：“阿叔，你不会离开我，对不对。”
　　他从最初的笃定，到最后的不敢回答。
　　一床又一床的锦被压在他身上，没有带来多少暖意，却重得像座山。
　　咳到最后眼前一片模糊的时候，他抬眼又看到了那副画。
　　那副最初在暗室，现在被他挪到谢长福闺房的画。
　　谢璟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手臂却已经支持不住，整个人向后倒去，就像是在坠落。
　　眼前满满都是那副画，还是一样的梨树，还是一样的风景，画里的姑娘，也仍旧笑着。
　　他现在还能记起那年她鲜活而灿烂热烈的笑容，老爱一声声喊他：“阿叔。阿叔。阿叔！”
　　谢璟唇畔不由得带了浅笑，笑到后来，手背靠住了眼睛，有无数湿.润的液体争先恐后从眼睛里冒出来，濡.湿了手背。
　　连日来的咳嗽让他的嗓子已经不能够向从前一样清雅干净，他出口道：“长福……”
　　已经像是破锣一样的嗓。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他还知道，到死，他都没办法再见一面他的小丫头。
　　眼前又浮现出第一回见她，整张脸都脏兮兮的，衣服也破旧，只有一双眼睛，清爽又明亮，像是这个世上的污秽没有一样可以沾染她。
　　到了谢璟大限前几日，他已经开始出现一点点幻觉。
　　他总是能听到长福在叫他。

　　“阿叔阿叔！我头发好油啦！快别看账本啦！帮我洗头发！”
　　“阿叔……”她冲他眼泪汪汪的，像是要哭，“我不小心从秋千架上掉下来了，好痛。”
　　“阿叔，藏一半，露一半给你看，好不好？”
　　“阿叔……阿叔……你为什么骗我？”

　　但是最多的时候，管家是瞧见曾经纵马出游也有大姑娘小妇人红了脸的主子，形单影只地站在那棵干瘦却高大，如今已经只剩枯枝的梨花树下，长长久久地站着，突然一个回头，就望着窗口笑。
　　谢璟觉得，他好像只要走过去，还能从窗里头抱出那个还年幼的小姑娘，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腿，把她护在怀里，还能够板着脸斥责她。
　　他问管家：“我今年，几岁了？”
　　管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只能拢着手，低头回到：“再几个月，就三十了。”
　　谢璟就笑。
　　“那长福在我身边的时候，瞧见的，一直是最好的我，是不是？”
　　没有老去，也没有生病，好好的，安安稳稳的，强大的，能保护她的，让她安心的。
　　我在她眼里，只有这个样子，是不是？
　　谢璟往回走，已经骨瘦如柴的身子却慢慢吞吞爬上了窗台，一脚已经踏了进去。
　　另一只脚，差点滑下来带累他整个身子。
　　“老安啊……”谢璟明明是弯着嘴角，看起来却很难受，他一手指着房间里的床，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次长福为什么哭。”
　　他只记着，被他打着屁.股的小丫头前头还在扑腾着说弄脏了头发，下一刻就眼睛里落满了星辰，说。
　　——真的啊？你给我洗？
　　是。我给你洗。

　　谢璟也不顾还落在窗外的那条腿了，直接靠在了窗框上。
　　“你说，刘家那小子，会不会欺负她？”
　　老安低着头，不敢回答，也再没听到谢璟问话，眼底有些混浊的泪。
　　等他再抬起脸的时候，谢璟安静的侧脸，像是已经睡着。
　　只不过，再也无法醒过来。
　　有一只雀儿落在窗户尖儿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到底是飞走了。

　　谢璟去世的消息传到谢长福耳朵里的时候，她正一个人呆在房里，裁剪着给刘瑜做外衫的布。
　　凝香被谢璟给了她当陪嫁丫头，这个消息，也是凝香跑来第一个告诉她。
　　谢长福应了一句，像是死了一个随便的外人，却看到凝香一下子扑过来，用箩筐里的布按住了她的手心。
　　呆呆地低头，有殷.红的血液从掌心滴滴答答落下来，她身子晃了一下，将凝香轻轻推开。
　　“你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房门被阖上，谢长福抬手，用手捂住脸，有泪珠浸进伤口里，疼得钻心。
　　她无声地喊。
　　——阿叔。
　　然而她不能去，不能送阿叔下葬，不能见阿叔最后一面。
　　前一次她没做的事情，这一次，也不能做。
　　包着伤口的布松脱开，眼泪直接接触到了伤口，像是又一只手在往里头钻，直接钻进了心口，搅动地厉害。
　　再等几年……再等几年……
　　这几年里，她要为刘瑜生儿育女，把该做的事情全部做好，然后，回到阿叔身边。
　　擦去眼泪，谢长福站起来，将沾了血的布放进炭盆里，看着它慢慢被燃尽。
　　像是被蛊惑了，她蹲下来，伸出手，慢慢向炭盆靠近，手猛然间被烫到了，才一下子缩回来。
　　“阿叔……我要怎么办……我要和前一次一样做事，我还是要等那么多年，我还要生两个孩子……我最终必须要来到你身边，没办法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我却还是要，把他们带到这个世界来。”
　　谢长福把脸埋进手臂里，无声的话一句又一句，像是出了口，就能被烧掉。

　　晚上刘瑜回家来，陪着谢长福吃完饭，好几次看着她，欲言又止。
　　谢长福就像往常一样，给他布菜，给他加汤，偶尔抬眼看他一眼，低头笑一笑。
　　“长福……”
　　“嗯？怎么了？”
　　“你阿叔……”
　　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下来，加好了最后一勺汤，谢长福把碗递给他，才问：“我阿叔怎么了？”
　　“他明日入葬，你要不要……”
　　沉默半晌，谢长福摇头：“不要。”
　　刘瑜看着她倔强而姣好的侧脸，探过身来抱住了她。
　　“长福，不要难过。”
　　“……嗯。”
　　“以后还有我，还会有我们的孩子，我们都会陪着你，你不是没有家，而是多了一个家，你不要哭，好不好？”
　　“……嗯。”
　　“你不要嗯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帮你去谢府送白礼，好不好？”
　　“……好。”

　　第二日。
　　谢府。
　　整个房子都挂满了白灯笼和白纱，一个大大的“奠”字挂在中间，缀着几朵白花。
　　一口红木的棺材停在正厅，为谢璟守孝送灵的，不过老安一个而已。
　　倒是有宾客来来去去，表达哀叹，说着谢璟英年早逝，天怒英才，老安招待着，心里却已经是一片死寂。
　　他在谢府当了一辈子管家，谢璟走了，他还是要守着这个谢府，直到他也死了，这谢府，就算是真的没人了。
　　正这样想着，却有谢家旁支假模假式地戴了朵白花，女眷有几个还抹着泪，扭着腰进来了，还没开口，先嚎了一嗓子，扑到了那棺材上。
　　“我可怜的大侄儿啊！你年纪轻轻，怎么就去了？这家主之位，才交到你手上没多久啊！我的大侄子！”
　　老安虽说是个下人，可谢璟早就把他的卖.身契还给了他，如今谢璟死了，他说是仆，也是仆，说是自由身，也是自由身。
　　于是他冷笑一声，一把抽去了那女人的手帕，露出下面那张没有一点泪痕的脸来。
　　这下那女人彻底翻了脸，冷笑一声，白了老安一眼。
　　“狗教出来的狗奴才！哼！谢璟，你不是对你那个什么买来的丫头好得很吗？怎么不见她？呸！还让我家大.爷伏低做小这么些年，也不看自己受不受得起！”那女人极不尊重地敲了敲谢璟的棺材盖，从老安手里夺回了手帕，“什么英年早逝，我看啊，是遭了报应！”
　　她眼神轻蔑，拿手帕挡住了口鼻：“痨病鬼！”
　　老安听到这话，又要冲上来：“这儿是灵堂！你对我家主子放尊重些！”
　　“怎么？还不叫人说实话了？我说，遭了天谴的痨病鬼！”
　　刘瑜站在人群中，默默叹了口气。
　　如今谢家家主变成了谢老大，他刘家，得罪不起。
　　刘家行商，最讲究和气生财，娶了长福，这谢老大都不晓得会不会故意找茬，这谢璟，实在是护不住。
　　老安眼角扫过他，心下愈发悲痛，无奈却不能说什么。
　　满堂的宾客，竟然也没人敢说一句什么。
　　——主子啊……你知不知道，小姐她没有来啊！她夫婿来了，却什么都不敢说！
　　谢璟在时，多少惊才绝艳的男儿，死后，却只有一个老仆披麻戴孝，侍候身后事。
　　而他，已经不能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