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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结 短篇 连我自己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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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我自己也记不清我在这巫山到底住了多久,大概有五百年,也许更久。我是巫山神,他们都称我作山鬼。我的生活简单快乐,却也单调孤寂。早上,婉转的鸟鸣将我从梦中唤醒;夜晚,我宿在水中芙蓉搭建而成的帷帐。有时,我会在清晨随着鸟儿唱起欢快的歌谣,歌声穿过云雾传得很远很远,可是没人能听懂我在唱什么,他们甚至不知道那是我的歌声;有时,我会在傍晚坐在山峰上欣赏绚丽多变的云霞,性起时,我还会飞升上天,偷扯几片云霞裁作衣裳;有时,我会在月夜翩翩起舞,飘逸的衣袂随风蹁跹,环佩相击,发出悦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与远处咚咚的流水声、草丛中隐隐的虫鸣相互应和,组成一曲美妙的歌。日子就这样像水一样流走,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圆了又缺,巫山的桃花开了又谢。我在这巫山上无聊地打发着日子。
巫山充满了生机却又如此孤寂:各种飞虫走兽为这巫山增添了色彩和生机,但这巫山人迹罕至,偶尔也能听到樵夫牧人的山歌,但大多数时候整日整日都看不见一个人影,人们也看不到我,除了巫。
有一次我还看到一对恋人在山间互诉衷肠,那男子还在女子鬓间插了一朵杜若,好生漂亮。我也学着偷偷采来一朵插在鬓间。水中立时出现了一个清丽的女子,我不由得得意地一笑,但立马又想到纵然我容貌秀丽,身姿曼妙,可独处这幽篁之处,无人欣赏,不觉黯然神伤,气恼地将头上的杜若拔下来撕碎扔进了水里。我在这巫山上独居了五百年甚至更久,陪伴我的只有一头不解人意的红色蠢豹子和一只稚气贪玩的花狸。每当我对它们讲起人间的故事,它们总是兴趣索然。赤豹总是眼神游离于远方,口中悠悠吐着白气,而花狸总是调皮地左蹦又跳,不时用前爪去撩逗一下面前飞过的鸟儿。
有时,湘夫人也会从湘水赶来,与我谈天对弈。她真是一位美丽的神,两弯淡淡的眷烟眉总是似蹙非蹙,一双桃花眼总是脉脉含情。对弈途中她总是轻轻叹口气,微微蹙起眉头,无限哀愁地问道:“你说,他是不是爱上了别人?”我知道,她不是在问我,而是在问她自己。我也搞不懂她与湘君明明彼此爱慕为何却总是这样互相猜忌。我宽慰她:“你艳绝天下,他怎会爱上别人!”她便轻轻一笑,抚着胸轻咳几声,摇着头说道:“你不懂。”然后喝口我为她准备的桃花酿,便不再说话。这桃花酿是我采集桃花的露水制成的。你们一定不知道,这桃花露便是桃花的眼泪。那朵桃花只因她的心上人被风吹着碰了下旁边的桃花,心里便不受用,冷落了他好几日。那几日,这两朵桃花上的露水便格外多。好几次我都想把这个故事讲给湘夫人听,无奈她每次来我都忘记。我一定是独处得太久了,记性才会这么差。
其实,我也不是一直独处这幽篁之处,比如祭祀之时。这天,我又盛装打扮,披薜荔,带女萝,用辛夷、幽兰将我的车子装饰一新,便驾着赤豹带着花狸上路了。
祭祀异常隆重,大巫亲自献上祭品后便领着几个小巫边唱祝歌边跳祭祀舞。我无聊地看着他们表演。突然,我在跳舞的觋中发现了他,尽管他穿着祭服画着妆,但我依然认出了他,心不由地砰砰直跳,思绪也飘回了三天前。
那天巫山的桃花正开得灼灼,春日的暖风吹得人沉醉。我驾着赤豹在巫山上漫无目的地闲游。突然,这蠢豹子不知中了什么邪,发起狂来,焦躁地转着圈儿,四只蹄子不停刨着土。我正暗自奇怪,这蠢豹子便一个不留神嗖地直奔出去。我生怕它闯出什么祸事来,急忙跟着它跑去。呵,原来这蠢豹子是老早闻到了香茅酒的味道。这蠢豹子这几年也染上了楚人嗜酒的习惯,禁都禁不住。每次祭祀时人家献的香茅酒都会被它喝个精光。我知道它还常常在夜里偷偷潜入市井偷人家酒喝。这些被偷了酒的人家发现莫名丢了酒,不知该怎么惊慌失措呢,必定会怀疑鬼神偷饮,也不知要洗多少狗屎浴呢(楚地风俗,用狗屎去邪)。想起这些我心里就一阵怒气,随手捡起根藤条在它背上轻轻抽了一下,骂道:“贪酒的蠢豹子!”没成想,这豹子醉得厉害,被我这么轻轻一抽竟然现出原形,直直倒下呼呼大睡了。
我正在心里暗骂它的不争气,忽然听到一声惊呼。回头看时,一名俊朗的男子正惊慌地指着我的赤豹连连后退。也是,任谁大白天在这荒山上看见这么一头豹子都会害怕。我忙现形,安慰这青年道:“先生勿怕,它不伤人的。”
那男子闻言忙回头看我,脸上的惧意瞬间消失殆尽,呆呆地看了我好久,才开口道:“仆(自称时的谦称,意为‘我’)屈氏,芈姓,名皙,明年及冠,还未取字。敢问淑女芳名?”我觉得好笑,拿着藤条在他宽大的衣缘上轻轻一抽,笑道:“说这么多,我问你了么?”随后又咯咯笑了两声,告诉他,“你叫我阿瑶便可,我无姓无氏。”屈皙(先秦男子称氏,所以称屈皙)将“阿瑶”二字在口中念了十来遍,犹一脸笑意地痴痴轻唤着。
见此情景,我不禁想捉弄他一番,便正色道:“我即山鬼,你不怕么?”不想他不像常人那般立时恐慌地匍匐在地或是解开发辫(先秦风俗,解开发辫可祛邪),反倒欣喜地呆笑道:“我看见那赤豹便猜到了,果然美貌灵秀,比歌谣中唱的还要美上千百倍。怪不得《日书》上说今日宜出行。我上山前占了一卜,也是显示大吉,果然得遇佳人。”我见他如此呆痴,比我还要呆上几分,不觉好笑,便想寻些话头与他闲聊,忽见他手中拿着草药,便问他:“你是到山中采药的?”他点点头,道:“正是,我解下酒囊到溪边去收拾药材,不想刚回来就遇到你……”说着脸微微一红,道,“你戴着兰花真美。娇花自当配美人,若是佩个丑妇岂不糟蹋了?”
我闻言微微一笑,从鬓间拔下兰花道:“兰花虽美,但插在鬓间不过一日就将枯萎。”他温润地笑道:“兰花虽美,开在野外无人赏识,即使千年万年亦黯然无光,若能为美人添彩,即使只有一日亦不枉此生。”
我微微颔首,仔细听他说话。他的声音温润轻缓,像春风拂在耳边,仿佛把地下沉睡的虫子也唤醒了。他身后那树桃花仿佛开得格外鲜艳。春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袍,我不禁生出了幻觉,这俊秀的少年好像已不在地上,随着风飘到了云彩上。
我们谈了好久好久,好像是认识多年的老友那般,直到日头西沉,他才依依不舍和我话别。走出没几步,他又回头冲我微微一笑,大声道:“等我,三日后我再来看你。”
那夜,不知为何,我失眠了。我眼前总是现出他临别时那翩然傲立风中的身影和他身后那处灼灼的桃花。我到河边散步,河面上也出现了他的脸孔。月光撒在河面,粼粼的银波将她他俊美的面目衬得更加熠熠生辉。一只水鸟飞起,划过河面,河面上他的脸孔立时又化成了道道波纹一圈圈扩散开,好像漾进了我的心里,就好像暗夜里暖风送来的桃花香。
祭祀还在进行着,我微红了脸偷偷看他,却发现他也正用余光偷瞄我。我脸一红,忙低下头胡乱摆弄起衣角。
以前只觉得祭祀冗长又无聊,今天却觉得这祭祀有趣极了。我专注地看着他唱祝歌,跳祭祀舞,只觉得他一言一行都俊朗无比。但一发现他也在看我,我便立马低下了头不敢看他。不知何时,他悄悄跳到我身边小声说:“祭典完后请在殿外等我。”我吓了一跳,要知道,楚人信鬼神,重祭祀,身为一名巫在祭祀时如此不专注,让旁人看到了还得了!
祭典完毕,我便早早等候在殿外。等了约莫一刻钟,他便出来了。仔细看他,已换了常服,洗去妆容。“可觉得冷么?”他赶上来问道。边问边不由分说给我披了件对襟外衣:“我阿姊的旧衣,你莫嫌弃。”我心里笑道:“我是神,怎么会怕冷。”但实在不忍辜负他一番美意,便没再说什么。
“走吧,我带你去街上逛逛。”他说着就扶我上了一辆牛车。若是平时,我是不爱来人间走动的,因为我听说人间礼数繁缛,人心复杂,可不知为何,有他在我便感觉万分心安。
我悄悄打量着人间的一切,觉得新奇又热闹。忽听得有人喊道:“快看,是屈子的牛车!”俄而,便有一群盛装打扮的女子围在车前,朝屈皙掷来鲜花香草、美玉锦囊等物。不时可听到女子的议论:“果然美如璞玉!”“屈子方才朝我笑呢!”“哪是朝你笑,分明是朝我笑!”“那与屈子同车的是谁?”“不会是他心爱之人吧?”“不会吧,从未听人说起,想必是他姊妹。”
屈皙听着这些议论,尴尬地看着我,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从来不理她们的。”也不知为何,我心中十分不悦,将头扭向一边赌气说道:“不必和我说,你理不理她们与我什么相干!”屈皙急了,说道:“我向东皇太一发誓,我若是对她们存了半分念想,就……”我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吉的话来,忙用手捂住他嘴,道:“不必再说,我信你。”他握住我的手说道:“你这三日过得可好?”我不知他为何在此时突然问起这个话,怔怔地看着他。半晌,他才叹口气说道:“我初见卿便倾心不已,这三日我时时念着你,盼着祭典上再与你相见。我睡着了梦里是你;醒着也能看到你;我看月亮,月亮里是你;看花,花里也是你。我跟着师父练习祭典的各种仪式频频出错,屡次被师父骂。我……”
我闻言一阵羞赧,红着脸低下头,垂下眼眸不知该看向何处。突然,牛车一阵颠簸,我差点撞在车辕上。屈皙赶忙用手护住我。我忙为他检查伤势,他手上已红肿了一片。他皮肤白皙,所以那红肿分外显眼。我忙替他轻揉,关切地问他怎么样了。他憨憨一笑,道:“无妨。”我叹口气说道:“你真是傻,我是神,即使撞到亦不会有事。”他说道:“在我心里你就是需要我细心守护的平常女子。男子为保护自己心爱之人万死不辞,何况这区区小伤。”
我一阵感动,忽然想到那次在巫山看到一对青年男女,那男子为保护女子不被荆棘所伤,自己竟被刺得遍体鳞伤。我当时还暗笑这世间怎会有如此蠢笨之人!看来这世间的情爱真的难以参透。
正出神,忽见后面一男子急匆匆跑来喊道:“屈子,快跟我回去,师父有事找你。”屈皙闻言停下车,为难地看着我。我笑道:“你回去吧。我也该回巫山了。” 屈皙思忖半晌才不舍地说道:“也好。我明日一早便去看你。就在咱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我点点头说道:“也别太早。早上山上冷露水大。”屈皙闻言惊喜一笑,道:“放心。”便赶着牛车与那青年一起回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起来打扮。衣裳换了好几套还是不满意。胭脂不是太红就是太淡。这穿衣打扮的事,自然是不能去询问那蠢豹子的。它只知哪家的香茅酒好喝。
打扮停当后,我便匆匆赶到相约的地点。桃花依旧灼灼,有的还带着宿雨。蜜蜂不时在耳边嗡嗡闹着。我轻轻骂一声:“惹人烦的家伙,安静些吧!”一只大胆的蜜蜂停下来道:“我唱我的,怎么就惹着你了!怕是你心里烦吧!好阿瑶,你是不是在等情郎呀?”我伸手便要捉它。那蜜蜂便嗡嗡叫着飞走了。
我按捺不住心里的雀跃,不时向远处张望着,时不时整理一下衣裳,想着就要和他见面,心里又期待又紧张:见了他说什么呢?我今天漂亮么?不知他可否喜欢。直到接近晌午也不见他的身影,我不禁懊恼地抱怨:“这呆男子也太呆了吧!我昨天是让他不要太早来,可也没让他这么晚呀。”
我焦急地等着,不禁开始胡思乱想:他是不是迷路了?还是遭遇了什么不测?他不会遇到什么猛兽了吧?还是摔下了山崖?我越想越害怕,忙派出赤豹和花狸漫山寻找,但依然无果。或许他也正在思念我,只是有事来不了,毕竟人世俗事太多。
日头西移,桃花繁密的影子投在我脸上。我突然想起以前湘夫人曾说过世间男子易变心,就像这桃花的影子,一会儿在南,一会儿朝东,一会儿在地上,一会儿在树上。又想到那日在集市曾见许多女子热情地向他投去锦囊美玉,那一双双灼热的眼睛能融化任何男子的心,那一张张娇媚的脸庞比这满树的桃花还要动人,他果真能不动心么?天上突然聚起了乌云,不一会儿,便渐渐下起了小雨。雨水打落了桃花落在我身上。我隐隐听见远处有樵夫在小声议论:“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下雨了?”“准是山鬼又哭了。”没错,我一哭,这巫山上就会下起小雨。
这日,赤豹提出想到外面转悠转悠,它说,这一个多月在洞府里待得都快憋出病了。还说要给我表演横穿瀑布的绝活。花狸也在一旁积极撺掇。我架不住它们聒噪,便点头同意。
真是时光如流水。短短一个多月,山上的桃花便已落尽,换上了绿装。只偶尔看到几处残存的梨花。突然,乌云密布,大雨滂沱。我敢说这次大雨真不是我下的。我的眼泪充其量只能化作一些小雨,这大雨定是专司行云布雨的云中君下的。也倒是,都到了初夏时节,也该下大雨了。我急忙寻找避雨的所在。不想不远处刚好就有一处茅草屋。
我急忙冲进屋中避雨。不想刚进屋我就看到了那张日日魂牵梦萦的脸。一时间,惊喜、错愕、委屈等情绪纷至沓来,我一时间没了言语,只怔怔地看着他。一想到那天他毁约不来,月余都毫无踪影,极可能是和别的女子在一处缠绵,我就气愤难耐,赌气转身冲出屋去。
屈皙忙追去来要拉我回去:“快回屋去,外面雨大,淋坏了身子如何是好”!我赌气回道:“我淋我的,淋坏了我自己的身子干你何事!”屈皙急了,忙用袖子遮住我头顶,说:“淋坏了你我心疼!”我冷笑一声道:“你这话同那给你送美玉锦囊与你共度这几日良宵的女子说吧。我今日偏要淋雨!”屈皙看我一眼,坚毅地说道:“好!那我今日就陪你淋雨!”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发髻流下来,我能感觉到他冷得有些发抖,便推开他返身回屋:“爱淋你淋去!”
随后,他也跟着进来了。我从袖中掏出手巾扔到他面前说:“擦擦吧!我去生火。”屈皙捡起手巾藏在袖内说:“我去,你歇着就好!柴火刺多,看扎着你手。”我剜他一眼道:“真是只呆头鹅!”说着,随手对着地上一指便变出一堆火来。屈皙摇头笑笑便拉我过去烤火。我看他脸上还有雨水便说道:“刚才给你的手巾呢?快拿出来擦擦脸。”屈皙笑着用袖子擦了脸,从袖中掏出手巾笑道:“我脸上污秽,恐污了它。”
“既然不用你就还我吧!”
屈皙忙复收在袖内,用手捂紧笑道:“那可不行!”
我说道:“你留着它做什么!我貌丑质陋,人微物轻,哪比得上人家送你的锦囊琼琚!”
屈皙笑道:“原来是为这个生气!我早说了我当真未曾理睬过她们。”
我冷笑道:“那你那日为何爽约不至,月余音讯全无?”
屈皙急忙道:“那日回去师父便说要到郢都做一场大祭典,走得急,未及面辞。”
我忙问他:“那你可曾见到湘夫人?”
“未曾见,只见到了东皇太一。”
我点点头,看来他并未撒谎。半月前湘夫人还来过一次,他若说见到了湘夫人,那必是在说谎。我又问他东皇太一长何模样。
他想了想答道:“我也只敢偷偷看了几眼。未看真切,只看到有火凤随行,华服灿灿,相貌堂堂,美髯飘飘,威仪赫赫。”
回答得差不离,看来他确实没说谎。
为了让我相信,他又赶紧补充道:“这次去郢都我还见到了寡君及诸位公子。我离开郢都时他还是公子,那时我们还同在泮宫学习、玩耍。想不到一晃便这么多年了。”
我对那楚王自然没兴趣,听得意兴阑珊。屈皙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偏了,尴尬一笑道:“回来我刚一见过父母便上山来寻你,可总也不见你。我便索性在咱们约定的地方搭了所茅草屋日日等你。”
我仔细一看这还真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屈皙停顿了片刻,哽咽道:“我听山里的樵夫说这月余山里下了好几场小雨。这几日我亦思卿,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一听这话我又是心酸又是委屈还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说道:“我以为你移情她人,再想不起我来了呢!”
屈皙忙靠近前来说道:“我心里眼里只卿一人,永不变心,若违此誓,就让我变作这桃树下的一块石头,永远守着巫山,守着你!”说着便从腰间掏出一支兰花形的玉钗,“这是我在郢都的集市上看见的。那天你说兰花戴在鬓间一日便会枯萎,这下你可能长长久久地戴这兰花了。”说着便亲自给我戴在头上。
我红脸问道:“好看么?”
屈皙看着我,宠溺地说道:“好看!自然好看!我的阿瑶戴什么都好看!”
我又喜又羞,红着脸岔开话题:“你舟车劳顿又淋了大雨,我去为你熬些汤药。”
屈皙忙拉住我道:“不可,外面雨大。”
我笑道:“无妨,叫赤豹去,它不怕雨。”
大雨连下了几天,终于放晴。屈皙在我的精心照料下也身体康健。
不过我们又要分别了,他说人世除了爱情还有许多别的羁绊,比如亲情、责任。几天未归家父母一定急坏了,师父那边肯定也有许多事情要交代。
我将他一直送到山下又送给他一只玉笛:“你只要吹响这玉笛我便知道你在哪。你定要常来!”
他一把将我紧紧搂在怀里,附在我耳边说:“放心!定不负卿!”
从此,他果真日日前来。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我给他讲巫山上桃花的故事,给他讲哪只蜜粉最聒噪。他给我讲越地的黑齿美人,讲吴地的馆娃宫。他还教了我两首歌,一首是《越人歌》,一首是秦人的《蒹葭》。
这日,湘夫人又来找我对弈。湘夫人好似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问道:“阿瑶,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也正急需有人分享我的甜蜜,拔下屈皙送我的兰花簪说道:“你看,好看么?他送我的。他说这玉雕的兰花永不会衰败,我就能长长久久地戴兰花了。”
湘夫人叹口气说道:“世间之事难以两全。山野间的兰花终将枯萎,可这玉兰花虽能长久却无香臭。”
我心里正喜悦,哪听得进她这番话,无所谓地一笑:“无香又如何!他送的我就喜欢!”
湘夫人轻轻一笑道:“那人是谁?可是河伯?”
我撇撇嘴道:“才不是他呢!他叫屈皙,是一名巫。”
湘夫人点点头道:“原来是人间男子。人心难测,你怎知他是真心?”
我一时语塞。湘夫人便说道:“我有一法可探测人心。我用它试过许多人。”说着,悄悄附在我耳边将那探测之法秘传与我。
我问她:“那你可曾用它试过湘君?”
她的眸子立时暗了下去,说道:“不曾。我不敢,怕结果让我失望。”说罢,又笑道:“那你待他可是真心?”
我想都没想便答:“自然是真心。”
湘夫人正色道:“如今他年轻俊朗你自然是真心,待有一天他年华老去变成白发苍苍佝偻驼背的垂垂老者你是否依旧对他真心?”
我一怔,举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屈皙也曾问过我类似的问题。那时我还未想明白,只说不知道,我只想当下。
湘夫人见我不言语,忙趁机说道:“到时你若变心不但徒背负心骂名还会惹他憎怨。你长居巫山不知世间情爱。这世间爱侣变怨偶的事数不胜数啊!”
我的心突然变得明朗起来。放下棋子说道:“不会。美又如何,丑又如何。就算他髯鬓尽白他也依然是他,依然是那个能让我心安,让我快乐的男子。”此时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见到他,想把这番话告诉他。
第二天见到他,我把昨天那番话对他说了。他激动地一把抱住我说:“我亦定不负卿!”我突然觉得没必要再试湘夫人教我的办法。
一晃便到了秋天,巫山上的树叶黄了、落了。这日屈皙来时还带了一个人和一双活雁,他说这是使媒采纳。他要给我一个人间的婚礼。他要按人间的礼法给我一个正式身份。那同来的媒人又问我姓名,说人间婚配要问名占卜。
我忐忑地说道:“我只有名,没有姓。”
屈皙笑道:“普通姓氏哪能配得上你,只有天子之姓方能勉强配得上。”
我欢喜地说:“好,那我以后就叫姬瑶。”
我实在难掩心中的喜悦,次日一大早便驾着赤豹去寻湘夫人。我兴奋地告诉她这一消息。不想她不喜反忧:“人神有别,如何能久待!”
正说着,外面的侍女突然来报东皇太一到。
我们同时吃了一惊,忙起身迎接。
东皇太一脸上似乎犹有怒气。我们还没行完礼,他便冷笑着说:“你有这么大胆子,还与我行什么礼!”
我一脸错愕地看着他。他又冷笑一声:“那竖子都问名占卜了,你还在此装傻!你不知人神有别么?还要缔结婚姻!你可知你那情郎现在如何了?”
我心里一紧,忙问道:“你把他怎么样了?”
东皇太一不屑地冷哼道:“区区凡人也需我动手!自他拿他和你的名字占卜问婚时他便昏睡在榻。再过十日他将肌肤尽烂,再十日骨肉尽烂,再十日筋骨尽烂。这三十日他将受尽世间万般苦痛。”
“那三十日之后呢?”我不死心地问道。
“气绝而亡!”东皇太一咬着牙不徐不缓地说道。
“那如何才能救他?”
“办法倒有,只怕你不肯。”
“只要能救他,我做什么都愿意。”
“让他忘了你,从此不要再有纠葛。”
我心里一凉,转头看向窗外。湘萧宫外落叶萧萧,深青的洞庭湖波流平缓。我木然答道:“好。我愿意。”
东皇太一交给我一支娇艳无比的花道:“这是忘情花,你喂他服下,他便会忘了你,忘了你们此前的种种。”
“他会忘了我,忘了我们的种种。”我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窗外的洞庭湖依旧平静。
我悄悄来到他身边。屋外翠竹森森,落叶满地,一院的菊花开得正烈,有的还带着白霜。他正闭目躺在榻上,脸颊清瘦了许多。外面传来他父母姊妹的哭泣声和巫们的祈祷声。他还有父母姊妹,忘了我他会快乐的,就像从前那样。突然,到他心里看看的想法异常强烈。我便用湘夫人教我的方法悄悄钻到他心里。呀,好多跟我有关的。有我们初次见面的情景,有他对我的思念,有我巧笑的模样,有他苦苦哀求父母聘我为妻,还有他期待与我成婚、生儿育女。我突然觉得值了,他曾这样深爱过我即使他以后忘了我又如何呢!我在他额上轻轻吻了一下,喂他服下忘情花便悄悄走了。
一连三年我都窝在府中不愿出去,生怕看到与他相关的景致会伤心。赤豹说山里的樵夫说这几年巫山上的桃花不如以前红了,就连结的桃子也不如以前甜。可不是么,连巫山上的神都是憔悴的,桃花能红么?我心里都是苦的,这巫山上的桃子能甜么?
又是一年桃花遍野开。这日,我又驾着赤豹漫山游荡。经过我们初遇的那棵桃树。桃花一如那年灿烂。我仿佛又看到他向我翩翩走来。眼眶不禁湿润了。
“小白,快跑!要下雨了!”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娇媚的女声。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十七八岁的清秀女子,还有他——我夜夜梦到的人。他们牵手跑到树下躲雨。我心里一阵刺痛,明明没有太阳,我却觉得那桃花晃得眼疼。小白,那女子叫他小白!我们相识时他还未取字。如今他都有字了。只是那字却从另一个女子口中唤出。
那女子娇羞地靠在他肩头唱着“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
是他教我的《越人歌》!他真的把我忘了,他爱上了别的女子,他教她唱曾教我唱的歌。赤豹气愤得想捉弄他们一番,但被我阻止了。我爱他,我希望他幸福。那种我给不了的幸福如今有另一个女子来代我完成又有何不好!
我默默地转身离开。赤豹寸步不离地守着我,讲笑话逗我开心。我不想让它担心,配合地勉强笑笑。其实,大多数时候我根本听不进它说了什么。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流过。一切在我眼中都仿佛失去了色彩。有时我也想向东皇太一讨一枝忘情花,忘了他,忘了过去,我便不会再痛苦。可终归舍不得。
晋元帝大兴三年春,巫山,小雨淅沥。
“阿康,好好地,怎么又下雨了?”一名清秀的女子问道。
“准是山鬼又哭了。她定是又想她的情郎了。”阿康说道。看女子不信,他又补充道,“阿兰,你刚从北方迁来不知道。这是我们楚地的说法。山鬼一哭巫山便会下起小雨。很久以前,山鬼与一名巫相爱,无奈人神有别,若他俩在一起那男子便会受尽苦痛而死。山鬼为救情郎喂他服下忘情花。那男子醒来后便忘了她。娶妻生子,过着平常人的生活。”
阿兰恻然道:“山鬼真可怜。那后来呢?”
“后来山鬼思念情郎便日日在他们初识的桃树下望呀望。许是精诚所至,天长日久,那树下的大石竟变作了那男子的模样。你瞧那块大石像不像一名翩翩少年?”
阿兰朝他指的方向望去:“别说,还真像。”
阿康接着说道:“后来那男子的妻子死了,他自己也死了。他死后将精魂留在了这石像里。东皇太一感动于他们的痴情,允许他们每月望日相会。我们楚人求姻缘时会来这石像下叩拜,分外灵验的。”
他说的没错。屈皙的精魂就聚在这石像中。
许多年前的那个冬天分外漫长,直到二月底巫山的冰雪才慢慢融化。那天,我又来到我们初识的地方。茅屋里走出一位须发皓白的老者。纵使相貌改变我依然认出那是他。他颤抖着向我走来,哽咽道:“阿瑶我来了。”我心里一震,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怔怔地站在原地。他哆嗦着嘴唇,半天才说出一句“对不起。”天上又有小雨落下。他才想起叫我回屋去。一切是那么熟悉。我们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他小心翼翼地问我这几年过得如何。还能如何,我早就对喜乐没了知觉。
“我从未忘记你!即使服下忘情花也没忘。”他掏出我送的手巾和玉笛说道。
我一震,问道:“那你为何还要娶妻?”
“师父说我若执意与你在一起你会受处罚。你会日日被烈火炙烤,被荆条所刺。我实在不忍你受苦。”
我一阵感动,这结果自倾心于他起我便知道,可我不怕苦。
我又嗫嚅着问他:“那你爱你的妻子吗?”
他想都没想道:“我只爱你一人。确实负了她。”
我心中酸楚,又问他:“那你还教她唱《越人歌》!”
他宠溺地点点我的鼻尖,说道:“傻子,那《越人歌》十个楚人就有九个会唱。阿瑶你肯原谅我吗?”
我使劲点点头。他笑道:“那我就放心地走了。”
“走?你要去哪?回家么?”
可他并没有回答我,而是轻轻闭上了眼睛。他死了。我忘了凡人都会死。他真的死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心里一下空空的,想哭却哭不出来。这时,只听到一个声音“阿瑶,不要哭。东皇太一答应我死后精魂寄于那石像内,每月望日与你相会。”
后来才听湘夫人说,他本出身楚国望族,有着远大前程,却为了死后能与我在一起,与东皇太一做了交换。用一生尊荣换取死后与我相守。怨不得以前听樵夫说他得罪了楚王被出族、流放,一生穷困潦倒。
“阿康,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那是山鬼在唱歌。”青年的声音回荡在绿水青山间。
没错,那是我在唱歌。我正盛装打扮,期待着与情郎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