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青草地

19、第 19 章

　　那股血腥味越来越重。

　　连带着他的呼吸也是。

　　俞欢忍不住扒开他的胳膊，看到简询垂下的左手，她眼内骤然涌起一片湿润。

　　她颤着声。
　　“手给我看看……”

　　男生手掌已经是皮肉绽开，血顺着纹路，不停往下滴。

　　俞欢回头看了眼栏杆处，那上面也染上了点暗红色，和红锈混在一起。

　　这种情况是必须要打破伤风了。

　　“跟我去医院。”

　　她拉着人，一下没拉动。

　　简询眼神寂寂地看着她，这幅神色令俞欢不安。

　　“简询……”

　　在她哭出来之前，对方终于迈动了脚。

　　***
　　一路上都无话。

　　去了最近的卫生所，这个点门诊里没人，很快挂上号。

　　护士拿着药，俞欢在旁边看着。

　　简询从头到尾都没什么表情，她心里揪着，看染上血的棉花一块块扔进垃圾桶里。

　　她知道他在生气。

　　当时的情况太危险了，现在回想起来，她自己也是心有余悸。

　　如果那时她没有第一时间抓住栏杆，亦或者简询晚过来拉她一步，她此刻，都不会安然在这。

　　处理完伤口，护士端着药盘离开。

　　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在撕扯着心脏。

　　她过去拉他的胳膊，抬头看他。

　　“别不理我好吗。”
　　鼻尖也红了。

　　简询微垂着眼，似是要看进她心里去，停顿十几秒，刚要说话。

　　手机在这时刺耳地响。

　　简询：“我接个电话。”
　　他脱开了她的手，往门诊拐角的黑暗里走去。

　　俞欢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无助地揉了揉眼睛。

　　***
　　她在门诊里的铁凳子上等简询回来。
　　这个点小门诊的暖气都关了，门也是开着的，里外温度都一样冷。

　　俞欢手揪着裤子，心里又是难过又是委屈。
　　她最怕简询对她的冷暴力。

　　望着门外树影深黑的空阔地方，五分多钟，简询还没回来。
　　她不停看手机，有些焦灼。
　　或许他真的会一走了之，把她丢在这。

　　这种想法一出令她越来越不安。

　　俞欢决定打个电话试试，一拨通，并不是在通话中。
　　忙快速挂掉，心里的委屈加速泛滥。

　　一发狠，她把手机塞兜里，往外面走。

　　夜里呼吸到肺里的空气似乎都带着冰渣。
　　她已经要走出卫生所的大门，热恼的大脑又被冷风吹醒。

　　俞欢突然停了脚。

　　她转头，目光落在右面光线触及不到的那片种植林。
　　若有所思。

　　脚步比脑子反应的要快。

　　俞欢拐进这片黑暗里，眼睛适应了这里的光线。
　　她刚刚以为是自己幻听，走进了，才发现并不是。

　　确实是压抑的哭声。

　　沉昏的树影下，简询背对着她，身子弓的极深，他头埋进膝盖里，只有肩膀在抖。
　　他藏在黑暗里，手掌上刚被包扎的绷带，微微泛着点白。

　　俞欢脑子里有五秒钟都是空白的。

　　她仿佛嗓子被人掐住，所有的情绪都哽在嗓口。
　　她不敢靠近了，站在五米远的地方，安静地陪着他一起掉眼泪。

　　只有这时候她才真切地理解到。
　　自己爱的人，背着她哭，这种难过和痛苦是双倍的。

　　心疼和自懊混在一起，眼泪一流出来就被风吹凉。

　　不知等了多久，简询才撑着身子站起来。

　　他一回头，看见俞欢就站在那点淡白色的灯光下，整个人显得脆弱又娇小。

　　他大概是怔了下，才往她这走。

　　俞欢再忍不住，一猛子扑到他怀里，所有的委屈和难受都如开闸的洪水，放声大哭。
　　她紧紧抱着他的腰，眼泪鼻涕全往下掉，声势浩大。

　　简询顿住，手慢慢抬起，放到她头顶上。

　　“不准……不准你这样……”
　　她哭着喊着，后面嘴里乌乌噜噜一堆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卫生所里很安静，这哭声传得老远，把里面的小护士又惊动了。
　　小护士慌里慌张往外跑，以为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怎么了？”

　　简询向护士摆了下手，“没事。”

　　俞欢这一哭根本收不住，到最后哭得断断续续，边哭边嗝，鼻头和眼睛都红成一片。

　　“要不然给她打一针镇定剂。”
　　这哭的小护士职业病都犯了。
　　“不用了，让她哭一会吧。”

　　怕惹到别人休息，简询把外套脱了，盖在俞欢头上。
　　随后直接将哭包拦腰抱起，往外面走。

　　***
　　这条路连车都拦不到，简询抱着她走了一路，俞欢也就抽抽搭搭地哭了一路。

　　中途估计是哭累了，用男生的外套擤鼻涕，团巴团巴又抱在手里，头一歪，就睡了。

　　她喝了酒，还吃了几片安眠药。
　　这会酒劲和药劲全都上来，终于彻底安静。

　　简询抱着俞欢到她的小区，用她的指纹开了锁，上电梯，翻找钥匙，开门，再是把人安稳放到沙发上。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是瘫坐在沙发边，不停大口喘气。
　　这已经是将他所有的力气都消耗干净。

　　他大脑放空休息了五分多钟，才恢复了点力气。

　　简询去卫生间拿了湿毛巾，出来给俞欢擦脸。
　　她闭着眼，睫毛上还是湿润的，嘴唇也哭的红肿，显得很可怜。

　　想到她离楼顶外沿只有半身之隔的那一幕。
　　简询依旧心悸不止。

　　他真的很少有情绪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但今天，他几乎是把所有极致的感情都经历一遍。
　　恐惧，愤怒，嫉妒，悲痛。
　　他无法发泄。

　　但明明是造成他这样失控的始作俑者，到最后却是比他要恸哭地厉害。

　　他的情绪都被她哭出来了。

　　“我该拿你怎么办……”
　　简询无声叹息。

　　一点点给她擦干净脸，又帮她把鞋子袜子都脱掉。
　　那团皱巴巴的衣服还被俞欢抱在怀里，费了点力气才拿出来。

　　简询抱着俞欢回她卧室，帮她把暖气开了。
　　算是给她收拾清爽，将人塞进松软的被窝里。

　　他手上的绷带已经洇血，简询找了剪刀，将脏掉的绷带扔掉。
　　伤口的血不怎么流了，他去卫生间抽截纸巾，按着一点点擦干净。

　　弄完这一切，客厅里的钟已经是十一点。

　　女生卧室里突然又传来声音，简询忙过去看。

　　本该在床上的人，此刻跌坐在了地板上，估计是下床没有站稳摔了。
　　俞欢抬着脸，目光茫然又无助，眼泪又开始流了。

　　“摔疼了吗？”
　　简询心疼地上前检查她有没有磕伤。

　　好在床边铺着的有层地毯，胳膊和腿都没有青紫。

　　女生把头埋在他肩膀里，简询摸着她的背脊，那点瘦弱的骨头硌着他的手掌。

　　“别哭了好不好。”
　　他轻声慢语，用唇触碰她的眼尾，将那点湿润抿干。

　　空调的温度上来了，暖意会让人放松。

　　怀里女生的呼吸逐渐平稳，只有嘴里还小声呓语着。
　　简询把耳朵贴近。
　　听到她似乎在喊妈妈。

　　一瞬间，他突然联想到，俞欢从来都没有提过她的母亲。
　　她好像，是一直一个人住。
　　上次元旦的时候来她家，家里也没有人。

　　房子很大，又很空。

　　这个认知像根极尖的刺，在他的心脏里扎了一下。
　　一揪一扯地疼。

　　简询把俞欢塞回被子里，将那点被子给她掖好。

　　她不笑的时候很脆弱。
　　脸色苍白，有着稚气的娇弱感。

　　手机在这时又震响一下，是简云的短信，催促他快点回去。
　　夜里两点的火车，没有多少时间了。

　　简询手指碰了碰她的额发，将那点头发拨到一边。

　　转身要走的一瞬间，衣角又有阻力。

　　女生的手拉住了他，不放。
　　简询只能把她的重新塞回被子里，刚直起身子，俞欢的眉头便皱起来了。

　　这是又要哭。

　　忙坐下，把她的手又拿出来，抓着。
　　简询来回试了两三次，都不行。
　　最后没办法，去客厅把他那件脏外套又拿回来，往女生手里一塞。

　　老实了。

　　他不禁好笑，也有一丝触动。
　　这种被完全信赖的感觉真的太难描述了。

　　像是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块被撞了下，满是漾漾荡荡的水。

　　心软的一塌糊涂。
　　完全不想走，只想在这里守着她。

　　手机再次震动，简询不禁叹气，他按通，声音压低。

　　“现在就回去了。”

　　简云在那边也不住叹气。

　　“不是我说你啊……怎么就这么能磨蹭了呢。”

　　“嗯。”

　　对这个弟弟也是毫无办法，简云似乎在无奈，也是打趣。

　　“就这么喜欢啊，喜欢到不想回家了？”

　　简询笑，目光落在俞欢身上。
　　她抱着他的衣服，像个屯着瓜子的小仓鼠，安安静静地。

　　“嗯，很喜欢。”

　　不是喜欢到不想回家，而是喜欢到想带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