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青草地

1、第 1 章

　　新学期，一中举行升旗仪式。

　　国歌奏起，站在第一列的国旗手，按三角队形走向升旗台。

　　手握国旗的女生，穿着干净的天蓝校服，她背影清瘦笔直，黑色的马尾柔柔顺顺地垂在脑后。

　　下面的很多男生视线都停留在她身上。

　　沈望舒，高二转校到一中，从此名字便一直挂在一中灿星栏的首位，品学兼优，和优秀这个词紧紧挂靠在一起。

　　台上，女生将国旗扬起，她仰起头，手停在额边，注目着旗帜升空。

　　白鸽从淡蓝色的天穹飞过，初春的太阳照在女生白净的几近透明的脸上。

　　她睫毛纤长，眼眸漆黑，巧鼻樱唇。
　　一张无比美丽清纯的脸蛋。

　　台下，不同于那些心之向往的男生，几个女生冲沈望舒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用口型对好友说道。

　　“这沈.婊.子好装。”
　　好友挤挤眼，“就是，贱货一个。”

　　**

　　升旗仪式举行完毕，学生按班级往回走。

　　赵夏小跑到前面，一把挽住沈望舒的胳膊，“舒舒，你在台上太耀眼啦！”

　　沈望舒淡淡一笑，“是吗，不过我在上面好紧张的。”

　　“你毕竟是第一次嘛，不过以后你肯定经常当升旗手了！嘿嘿……”想到这，赵夏又小声附在她耳边说，“陈朵朵肯定要气死了，你没看她的那张脸，臭的跟什么似的。”

　　在沈望舒转校来之前，陈朵朵一直都是一班的升旗手。

　　沈望舒没怎么放在心上，她脑子里想的都是家里的事，像块石头，一直堵在她的心口。

　　“借过！”

　　后面突然硬闯过两个女生，狠狠推了沈望舒一把，她趔趄两步，赵夏忙拉住她。

　　看到是陈朵朵她们，赵夏气愤道，“你们干嘛，故意的吧。”

　　“是你们不长眼挡了我们的道好吗？”

　　陈朵朵趾高气扬，用眼尾不屑地扫了她一眼。

　　沈望舒抿抿唇，拉了拉赵夏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陈朵朵那行人走远，赵夏恨铁不成钢地跺了跺脚，“舒舒，你性子这么好，很容易被欺负的啊！”

　　沈望舒视线落在刚刚推了她的陈朵朵身上，停留几秒。

　　“没必要在这里跟她们吵。”

　　“……哎，真拿你没办法。”

　　赵夏无奈地叹口气。

　　**

　　F城地靠南方，有海，空气总是湿润又温热的。
　　四月底的天气已经可以穿短袖了。

　　放学，沈望舒收拾东西的速度要比平常快了些。

　　“啪叽——”

　　她的笔袋被路过的陈朵朵蹭到地上。

　　“呀，对不起咯。”陈朵朵半捂着嘴笑了笑，脸上没有任何抱歉的意思。

　　沈望舒黑漆漆的眸平淡如水注视她，几秒后。

　　她长睫微垂，弯腰把笔袋捡起来。

　　她知道陈朵朵她们排挤她，在以前那个学校，像她们这样对她暗地明里使小绊子的女生并不少。

　　她习惯于承受这种恶意。
　　且享受这种恶意。

　　她冲她扬起一个笑，“没事。”

　　“走啦朵朵。”
　　好友叫她。

　　陈朵朵皱了下眉，跟好友离开教室，她脑子里回想一遍刚刚沈望舒的那个笑容。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那个笑令她十分不舒服。

　　放学时间段各个班级的学生像鱼汇入海洋般，熙熙攘攘。

　　高二年纪在教学楼三楼，楼梯窄，有学生顺着墙根急匆匆往前赶。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一下让一下。”

　　陈朵朵穿的是双新鞋，楼梯人多，鞋面不可避免地被蹭到了灰。

　　她嫌弃地皱起眉，正想往边下靠一靠时，背后被一双手狠狠推了一把。

　　“啊——”

　　陈朵朵脚下不稳，直接从楼梯阶梯上摔下去，狼狈地跌坐在台阶上。

　　她脚踝立刻肿了起来。

　　“朵朵，你没事吧！”

　　好友忙跟过来。

　　陈朵朵眼睛里泛起泪，太疼了，钻心的疼。

　　“你怎么摔倒的啊？”

　　“有人推的我……好痛啊……”陈朵朵带着哭腔，她回头看，后面的学生脸庞都很陌生，不少人从她身边下去，偶尔有几个眼神落在她身上几秒，又移开。

　　她不知道是谁推的她。

　　陈朵朵郁卒的要命。

　　出了教学楼，学生人流分散到操场，便没那么拥挤了。

　　沈望舒脚步轻快地走到中央雕塑的地方，回头往楼梯口那里看了一眼，淡淡一笑。

　　**

　　穿过青石板铺成的小路，拐进胡同口。

　　这里光线透不进来，湿润的青苔上面攀着爬山虎，绿色一路延伸到矮窄的墙头，翻过人家的院子里。

　　沈望舒刚走看到胡同口，便看见了那辆显目的黑车，车牌上的数字一溜都是同数。

　　她心下登时一紧，提紧书包便往家跑。

　　这里能买的起那样的车子的人，整个F城，也就只有寥寥几家。

　　其中一家，便是周家。

　　周家在当地有钱有势，开了好几座工厂，她母亲韩慧岚是他厂里的工人。

　　从几个月前，周家的大老板周华峰便缠上了她家。

　　当他得知韩慧岚一个女人带着一儿一女，儿子才上小学四年级时，更不用顾忌什么了。

　　石板湿滑，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大门口，周华峰果然在跟韩慧岚拉扯。

　　沈望舒轻轻喘着气，提高声音喊道，“妈！”

　　韩慧岚性格懦弱，看到闺女回来了，才咬了咬牙，用劲把男人推出门外。

　　“周老板，东西你拿走吧，我闺女回来了，我还得赶紧给她做饭。”

　　男人有些赖皮地笑，“哎~这可都是好东西，你上次不是说齐齐身体不太好，我特意给他买来的呢。”

　　沈望舒看到他脚边果然放着的好几箱东西。

　　她走过去拎起来，硬塞到男人手里，“周叔叔，谢谢，不过我们家不需要，你走吧。”

　　她抬起头，瓷白的脸上，一双黑眸冷然沉寂。

　　这样明显的敌意让周华峰笑了笑。

　　“望舒啊，你妈说你这次又考了全年级第一是不是，叔叔过两天带你去庆祝一下。”

　　沈望舒只直直冷冷地看他一眼。

　　周华峰笑意加深，又道，“要是我那个臭儿子跟你一样乖就好咯，哎，哪天你俩认识认识，他在启宏上，正好跟你一个年级。”

　　沈望舒不想跟他说话。

　　“妈，我们进去。”

　　她反手关上门，将门闩上锁。

　　韩慧岚看女儿脸色难看的往里屋走，心里又有些无措起来。

　　她轻声软语地试探道，“妈给你做了海带烧肉，我去给你盛去。”

　　沈望舒看到韩慧岚这样唯诺的样子就有些压不住脾气。

　　“妈，我不是说了吗，不要理那个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韩慧岚已经慢慢在依靠于自己的闺女了，她看到女儿生气，心下又慌乱起来。

　　“妈没怎么理他。”

　　“没理他，他会知道这么多？我考试的成绩，弟弟的身体状况，这些都是你告诉的吧！”

　　“那只是……”韩慧岚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儿说清楚。

　　周家的势力太大了，她们只是普通人家，她不敢得罪周家，只能每次都周旋着来。

　　而且周华峰这个男人看上去温温和和的，其实心性狠厉，不然也不会把生意做这么大。

　　她所有的希望都在一对儿女身上。

　　所以她怕出现任何一丝意外。

　　看到韩慧岚支支吾吾的样子，沈望舒也有些无力。

　　真的说不通。

　　她压着气，旁边弟弟一边往嘴里塞着饭，一边看漫画书。

　　“不准吃饭看书。”沈望舒一把将他的书拿走。

　　周奇正看到兴头上，书被拿走，立刻闹起来。

　　“还给我，臭姐姐！”

　　沈望舒一手拿筷，另只拿着漫画的手举高，周奇个子矮，踩在椅子上去够也碰不到书。

　　他没办法了，筷子一扔，往地上一坐哭着耍孬。

　　“妈妈！姐姐欺负我啊！！”

　　沈望舒一个眼神都不给他，不咸不淡道，“你哭吧，我把你碗里的肉都吃了，一块都不给你留。”

　　周奇看姐姐真的往他碗里夹菜，立刻爬起来，抱着碗狼吞虎咽地吞肉。

　　他一边大口咀嚼，一边支吾不清道，“姐姐母老虎！以后肯定没有小哥哥喜欢你！”

　　沈望舒淡淡看他一眼。

　　“你漫画书没收了，考试前三还你。”

　　周奇：……

　　姐姐真的太坏了啊！！简直是魔女！！

　　**

　　晚上吃过饭，韩慧岚在厨房里刷洗，沈奇蹲在院子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屋子里昏黄的灯泡用一根电线扯着，光只能照亮一小方天地。

　　夏天的小飞虫在那片光里绕来绕去。

　　沈望舒洗过澡，她躺在床上，看着那些小飞虫发呆。

　　有只飞虫撞到了墙角的灰白蜘蛛网上，挣扎几下便动不了了。

　　很快，蜘蛛便顺着蛛网爬过来。

　　沈望舒看着飞虫渐渐只剩软塌的躯壳和翅膀。

　　她起身，找到笤帚，把蛛网清理干净。

　　她从小就知道，这个社会是残酷的，弱者会死，强者才能活下来。

　　这是丛林法则。

　　她跟韩慧岚不一样，软弱善良的人没有什么好下场。

　　像她父亲。

　　老实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有。

　　沈望舒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启宏学校——周——到那个男人的儿子。

　　最后，她又用笔将这些字反复涂黑，像是刀子般穿破纸背，将那行字涂得面目全非。

　　周华峰缠上她妈。

　　那就别怪她搞他的儿子。

　　凡是欺负她的人，她都会狠狠报复回来。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