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之矜凤》梦落遗尘

76、凤归梧

　　常伴美人身边，再如何坚毅的意志也会被磨平。
　　男人抗拒不了女人，不只是因为美貌和身体，更因为她们知道如何抚慰男人的心。
　　对外，男人需要坚强、需要强大，需要让他人敬佩畏惧。
　　但是回到自己的家中，面对自己的家人，他们会想要卸下所有防备，彻底的得到休息。
　　燕织络给了他，给了天佑帝这样的感受。
　　比秀慧夫人更加美丽、更加年轻的少女，却拥有与秀慧夫人相似的性格，体贴入微，从未抱怨过什么。
　　女人一旦决定了自己的夫婿，是否该三从四德服服帖帖？
　　不知道啊，总之，燕织络做到了。
　　正因为是女人，所有可以做更多事。
　　天佑帝都快要忘了去抓什么罪魁祸首，他越来越觉得这场人为的意外是多么值得庆幸。
　　若非背地里的人是在算计他，他都想要犒赏一下对方了。
　　话是这么说，欺君之罪如何能放置不管？
　　找到什么了么？
　　自然能找到什么，比如替罪羊。
　　下药的宫女抓到了，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便自行服毒自尽。
　　再怎么抽丝剥茧的查下去，所有被查到的人都自尽了。
　　天佑帝要被气的笑死，他们还真是训练有素的一群人，死都死的那么团结。
　　死的人，当真是事件的关联者？
　　他们是畏罪自尽，还是被人谋杀？
　　是不是有人想要尽快结束这件事，所以才抛出这些替死鬼？
　　很烦躁啊。
　　不知何人，不知为何，幕后之人没有抓到，天佑帝会觉得自己时刻暴露在危险之中。
　　幸而，对方似乎并不是想要对他的性命有什么作为。
　　只为了让他和燕织络成婚？
　　这个目的，真的无法推测出幕后之人。
　　后宫的宫妃，怎么可能希望自己的男人再多几个女人？
　　不论爱不爱他，都不希望自己的宠爱和权利被人瓜分。
　　皇后会做这件事的概率很小。
　　昭颜夫人有什么动机？
　　问题是，这是后宫里权力最大的两个女人，事情又是发生在皇后的宫殿，到底谁能把手伸到这里？
　　七皇子的可能性不是更小？他在宫里哪里有人脉？
　　事情只能不了了之了么？
　　能查到的人都死了，还能查到什么？
　　那些死去的人，有些是皇后的人，有些是昭颜夫人的人。
　　有人负责下药，有人负责将被下药的帝王带入燕织络的房中，甚至还有人负责迷晕皇后和她身边的宫人。
　　仔细想想，如此盘根错节的计划，竟然找不到蛛丝马迹指向背后的那个人。
　　皇后宫里有其他人的眼线，这是谁都心照不宣的事，昭颜夫人的眼线死了，她不承认也不否认。
　　至于还有谁的眼线，最后都是死无对证了。
　　到底是谁，有那么长的手？
　　七皇子的嫌疑，算是彻底从天佑帝心中消除了。
　　他爱着秀慧夫人，他爱着这个儿子，他对这两母子算是上心了，他们多年来安分守己，天佑帝认定他们没有在宫中建立自己的势力。
　　正因为如此，傅雅若的出现才让他那么草木皆兵。
　　他在怕什么？
　　很简单，如果他什么都不怕，为什么不让秀慧夫人成为皇后？
　　他就是不想，不想让秀慧夫人和她的儿子掌权，更不想让秀慧夫人背后的势力日益庞大。
　　秀慧夫人的父亲是丞相，她若是想要得到权势，天佑帝看在丞相的面子上，怎么说都要让她三分，不能直白的拒绝。
　　呐，这里又要多问一句，他会爱上秀慧夫人，是不是因为这个女子是如此的乖巧娴熟，不会忤逆他？
　　可是，万一呢。
　　不争，只是不想争，而不是争不过。
　　他在害怕。
　　傅明辰很聪明，他知道。
　　有人唆使他这个儿子，反他这个老子，他害怕……傅明辰会成功。
　　傅明辰会不会成为将来的帝王，天佑帝或许不是那么在乎，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还是最喜欢的儿子。
　　可是他背后的人是傅雅若啊。
　　傅雅若得势之后，怎么会轻易放过他这个灭族仇人？
　　时间，可以带走很多东西，可以让人遗忘很多东西。
　　燕织络的事，就这么渐渐被人遗忘。
　　现在宫里正在筹备燕织络和天佑帝的婚事。
　　天佑帝真的很喜欢这个女孩，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和自己第一次喜欢上的女孩相遇的那时。
　　光阴是无法回头的，他的的确确是老了。
　　可是和这个女孩在一起，他总觉得找回了当时的感觉。
　　他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时，懵懵懂懂，小心翼翼，珍惜着一个女孩的感觉。
　　……
　　啊，那时候，他还不是太子，他还没有什么权势。
　　他们就是那么简简单单的相遇、相知、然后相爱。
　　是……什么变了么。
　　是……他变了么。
　　对啊，如果天佑帝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狼心狗肺，秀慧夫人为什么会对他死心塌地呢？
　　人，要学坏真的很容易。
　　有多少人能在被无限诱惑之后还能保持初心？
　　再说到我们的战将军，他此次归来并非什么大事，硬要说的话，就是想家了。
　　天佑帝正逢要纳妃，所以没有特地为他办宴，但是他的确问了，问战毅想要什么。
　　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天佑帝心中早就知道他的答案。
　　可战毅犹豫了。
　　他想娶傅雅若么？
　　当然，没有一天、没有一刻不在想。
　　可是傅雅若想要嫁给他么？
　　战毅不知道傅雅若想要什么，只知道她对自己没有男女之情。
　　他想救她，他想给她幸福，但那个女孩没有告诉他该怎么做。
　　然后战毅说，让他考虑一段时间，他现在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也丝毫未提傅雅若还在牢狱中的事。
　　很懂事，在天佑帝看来。
　　天佑帝已经准备好要将傅雅若从牢中放出来。
　　对，他在这件事上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皇帝要成婚，傅雅若又不是什么死囚，赦免她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更别说有“这个人”“那个人”，都在盯着他，打算使用软硬兼施各种办法让他放人。
　　何德何能。
　　天佑帝不明白。
　　傅雅若那个女人，到底何德何能。
　　不管他心里怎么想，事情还是要去做的。
　　在天佑帝成婚那日，傅雅若被释放了。
　　傅明辰亲自去接她。
　　对，从皇帝的婚宴上离去，没有一丝犹豫。
　　傅雅若，孤孤单单的，在这个冷冰冰的牢房中待了几个月。
　　什么都经历过了，她本就没有任何值得恐惧的事。
　　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
　　都是这个少年对她伸出手，将她从自己封闭的世界中拉出来。
　　她看着少年对她伸出的手，不禁开始回忆，当年……那些年，那个男人，是否也像这样对她伸出手，从此便握紧了她的心。
　　……
　　不。
　　那个男人，从未对她伸出手过。
　　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
　　都是她在向他伸手，乞求他能够握住。
　　不要问值得么。
　　不要问后悔么。
　　不要问她是不是在自欺欺人。
　　她不想回答。
　　她不知道答案。
　　这个少年每次对她伸出的手，她都不忍心拒绝。
　　因为他们很像，真的很像。
　　温温润润的笑着，眉眼如画的模样。
　　安静时像一幅画，微笑时比画卷更美。
　　有时候想要自问，为什么不能将他当做替代品，圆自己那一席美梦。
　　是啊，不能。
　　她的爱，他的爱，都是纯粹的，无法替代。
　　可是，她依旧握住了他伸出的手。
　　如此虚伪。
　　她在对他微笑。
　　如此虚伪。
　　她在对他嘘寒问暖。
　　如此虚伪。
　　她想要问很多事，但却什么都没有问，仿佛对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如此虚伪。
　　没关系，他会说的，不是么？
　　如此虚伪。
　　……
　　凤鸟，归巢了。

　　回到妩心宫，秀慧夫人忍着眼泪握紧傅雅若的手不放。
　　直到他们落了座，眼前是秀慧夫人亲自为傅雅若下厨准备的丰盛饭菜。
　　想也直到，傅雅若在牢狱中肯定吃不好睡不好，人都瘦了一些。
　　都说医者不自医，傅雅若虽然有些信不过宫里的太医，但还是找人来看了看。
　　有些毒，隐藏的很深，扩散的很缓慢，不到真正毒发时，连医者都查不出什么。
　　要说傅雅若担不担心自己的身体……她可是看着傅云倾就这么死去的，应该说已经看淡了。
　　太医说，她就是没有吃好没有休息好，所以身体有些虚弱罢了。
　　傅雅若认为，没有人有这个必要这样暗算她。
　　慢性毒，需要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需要日日不间断的喂毒，若是中间停止，毒性很有可能会被稀释，若是彻底终止，那些毒性甚至可以被忽略。
　　聪明人就该知道，她在牢狱中的时间不会太长。
　　不管是被人灭口，还是被人救出。
　　犯不着去做那么麻烦的事。
　　诊断过后，他们一家三口自然是和乐融融的吃着久违的团圆饭。
　　“雅若，让你受苦了。”
　　秀慧夫人觉得愧疚是正常的。
　　在傅雅若入狱期间，她不得去探望她，也没有办法将她从牢中救出来。
　　她很愧疚，当然还有一个原因。
　　她是丞相之女，却几乎从来没有去求过自己这个权势滔天的父亲。
　　朝堂之事和后宫之事，她觉得应该要分开。
　　她不会去谈论朝事，她嫁给了天佑帝，就只是一个妇道人家。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站在了自己丈夫这一边，很少和自己的娘家有什么联系。
　　对，因为天佑帝多疑，他本就不希望秀慧夫人和娘家关系密切。
　　她有理由愧疚。
　　但是傅雅若不会怪她。
　　就算秀慧夫人去求丞相，事情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反而会产生更多事端，让天佑帝更加不信任秀慧夫人和傅明辰。
　　秀慧夫人是个很理智的人，她的选择没有错。
　　“夫人，雅若在牢狱中没有受到欺负，并不能说是受苦，只是吃得清淡了一些，其他的都还好。你看看雅若，我没有哪里不好的，是不是？”
　　瘦了一些，可她本来就是清瘦的模样，也没瘦的不成人形。
　　对，还是和过去一样的好看。
　　秀慧夫人含泪点了点头，“好孩子，你平平安安出来就好。”
　　傅雅若敛眸一笑，“我在牢中没有发生什么事，但似乎宫里有了很多变化。”
　　秀慧夫人微微一怔，傅明辰夹菜的手没有丝毫停顿。
　　“暮晨年岁到了，陛下急着给他找媳妇呢。”傅雅若笑得温和，丝毫不以为意。
　　秀慧夫人有些不安的看向她，“雅若，陛下不愿你和暮晨在一起，你可会眼睁睁看着他娶别人？”
　　闻言，傅雅若转向傅明辰，又是一笑，“雅若一介女流，可没有什么说话的权力。这事，要看陛下怎么说，要看暮晨怎么说。雅若虽然已经出来了，但是陛下对雅若的误解始终没有消除，他肯定不希望雅若和你们亲近。如今陛下是新婚燕尔，所以暂时忘了雅若。等过几日，陛下恐怕另有定夺。”
　　战毅还在这里，战毅还没有提出自己的要求，战毅的大军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傅明辰也笑了笑，没有半点紧张之意，“不急。父皇还没有下旨，现在说这些都为时过早。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呼你周全，这是我对你的承诺，至死都不会变。”
　　傅雅若不禁移开了视线，“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雅若知道。可是，你是皇子，你是陛下心疼的孩子，却因为我在这里，让你遭受了许多不该遭受的事。是雅若对不起夫人和暮晨，我本就不该活在世上，我本就该在那一年和我的家人一同入黄泉。”
　　事情是这样的，这话说的很有道理。
　　可是谁都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
　　“胡说什么呢，你这孩子。人活着就是好的，也没有谁的日子能一直顺风顺水。我只盼着你们两个孩子能开开心心的活着，不要再去想那些不高兴的事。”
　　“雅若失言了，夫人不要往心里去。明明是雅若让暮晨受了苦，夫人却从未责备过雅若，雅若受之有愧。”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不管孩子做了什么，父母都会原谅的。就算有错，也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有尽到责任，让孩子走了弯路。”
　　“……”
　　很害怕。
　　傅雅若不怕什么阴谋诡计，不怕什么明枪暗箭，就是怕别人对她好。
　　她死了心，她不会动情，可她是血肉之躯，心脏还在跳动。
　　在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还能全心全意对她好的人……她真的很害怕。
　　她会害死她的丈夫，不管是不是亲自动手。
　　秀慧夫人预料到这件事了么？
　　她当真预料到，还能如此心无芥蒂的对待她么？
　　的确难解。
　　一边是自己的丈夫，一边是自己的孩子。
　　一个做母亲的女人，到底会选择谁？
　　不想这些了，傅明辰说得对，事情还未发生，说什么都为时过早。
　　实际上，正在消磨天佑帝生命的人，是傅明深才对。
　　秀慧夫人劝过天佑帝，从她入宫之后就一直在劝，不要声色犬马，不要留恋后宫。
　　但是这种话说多了，只会让人觉得她在嫉妒、她在争宠。
　　自己的丈夫是皇帝，还是个多疑的皇帝，要她如何是好呢？
　　各有心思的三个人，无声的吃完了这顿饭。
　　傅雅若看向窗外，看着尚且明亮的天色。
　　青天白日之下，能否映照人心？
　　她会继续下去，身为一颗棋子，去操控别的棋子。
　　可是，这样就有一个问题了。
　　棋子，都在棋盘上。
　　她看得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么，那只执着棋子的手……
　　是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