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雨下祈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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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倾曾说过，来年天气变暖，他就要入宫做人家的先生了。
真是失礼啊，做皇子公主们的先生，和做傅雅若的先生，哪个更体面一点？
教书先生，并没有特定的官职，受到人们尊敬也不过是看他们教了谁。
外头的学塾和宫里的怎么能比？
本来，天佑帝应该是请羲国最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来教书的。
是，因为傅云倾的主动请缨。
不只是弟弟的要求那么简单，论经验傅云倾当然比不上真正的教书先生，但论智谋与学识，他不会比任何人差。
理由呢。
天佑帝会不去思考傅云倾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傅云倾平日里实在太过清闲，想要找些事做不成？
不成。
傅云倾生性淡泊，并不是会好管闲事之徒，他不怕静，反而怕闹，不是么？
天佑帝不会问。
因为傅云倾不会说。
就算说了什么，也是搪塞之词。
这一点，傅雅若心领神会。
她的先生每日都在用过午膳之后被宫里的人接走，到日头将要落下时才回来。
傅雅若很忧心。
当然，寂寞什么的……还是会有。
但是她真的很担心，傅云倾会劳累过度。
不像在家中，她时刻注视着那个男人，知晓他的全身上下任何一丝一毫的细节变化。
旁人呢？
特别是宫里的人，会在乎么？
非常忧心。
可她更清楚的是，傅云倾不会听从她的劝阻。
那个男人只是看起来温和，实则决定了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
等待。
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拿着书卷，在门口徘徊。
每日都在想着，先生会不会早点回来。
望夫石。
小孩子依赖大人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对，没有人会把傅雅若对傅云倾的情感想象成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坊间有句话说，三岁看老。
傅明辰已经五岁了。
宫中的孩子都被迫早慧，傅云倾为了不让傅明辰被那些污浊之气沾染，他便亲自去往那个孩子的身边，教给他最正确……傅云倾所认为的最正确的学识与处世之道。
真像一个为孩子操心的父亲啊。
是啊，傅明辰才是傅云倾眼中真正需要保护、需要照顾、需要教导的孩子。
而她不是。
傅云倾说的对，他很对不起傅雅若。
就算你把小猫小狗捡回来，也要负起照顾它的责任吧。
不只是不让它饿着渴着冻着，还不能让它寂寞着。
不然，和丢弃有什么区别。
嗯，伤春悲秋不适合傅雅若。
她不会对傅云倾有所怨言。
春天到了，天空始终都是湛蓝的。
偶尔有白云飘过，慢悠悠的，如此漫不经心，如此虚无缥缈。
大自然有洁净心灵的作用。
她看看书，然后看看天。
看着看着，先生就回来了。
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
持续到……
那个人一去不回为止？
骗子。
傅云倾说，自己剩下的人生都是属于她的。
可是结果，他心里牵挂着的却是另一个孩子。
不，应该说，他在为自己的离去做准备，却不是为傅雅若做准备，而是为其他什么人，或者为了整个天下。
反正不是她。
骗子。
孩子早慧，孩子懂事，孩子不需要父母操心。
这个孩子……就真的不用人管了么？
傅雅若很聪明，傅雅若什么事都能自己解决。
嗯，只要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要不牵扯到国家与战争。
然后，这个孩子就可以如此放心的丢在家里了么。
不需要人担心，不意味着……不需要人关心。
她为什么不问。
不问问傅云倾到底把她当做什么。
傅雅若一定会说，这个问题没有必要问，当做什么都一样，只要她在他身边。
不是这样的。
傅雅若在抱怨傅云倾那种“放弃”的态度时，却没有想过，自己也是一样的。
只不过对象不同。
傅云倾是面对死亡，而傅雅若是面对他。
她在镜子里看过他无数次。
他也在镜子里看过她无数次。
为什么从没有一刻觉得……他们是在透过镜子，看着自己。
傅云倾如果不在了，傅雅若是否会变成第二个傅云倾。
这是好事么。
嗯。
傅雅若觉得，很好。
又是一个晴天。
白云有些厚。
傅雅若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担心。
会下雨吧。
送伞，或是去接他回家……都是没必要的吧。
那位可是王爷啊，多少人小心翼翼捧着呢。
不过，傅雅若认为，在这世上绝不会有人比她更加在乎她的先生。
嗯，绝对没有。
将近辰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云层黑黑的，预示着将会迎来的降雨。
傅雅若站在王府门外，视线一直都盯在一个方向。
期间，下人们多次催促她回房，傅雅若充耳不闻。
没有回来。
为什么没有回来？
难道是……回不来了？
不，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
她的先生好好的，只不过是晚了一点。
冰冷的水珠滴落在门前的石板上。
一滴又一滴。
站在屋檐下的女孩仿佛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水珠很快变为细条，砸在地面上的声音逐渐沉重起来。
她听不到。
雨水飞溅，沾湿了女孩的鞋袜。
她看不到。
风在呼啸，卷起雨水触摸女孩的脸颊。
她感觉不到。
心无旁骛，一心为他。
傅云倾……会感动么，会心疼么。
那个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焦虑化为恐惧，女孩的表情变了。
笑不出来。
真的笑不出来。
为什么不回来。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姑娘？”
傅雅若身边站着一个她不记得名字也不记得长相的侍女。
侍女为她披上一件外袍，催促她进去。
傅雅若就好像与此情此景融为一体似的，就好像……她本来就是门口的一座雕塑。
“我要入宫。”
“姑娘？！”
“我要入宫。”
“可是……”
“我要入宫。”
“唯。”
……
街上很安静。
除了雨打砖瓦地面的声响之外，就只有马蹄声和车轱辘的转动声。
嗯，其实很吵。
因为此刻的傅雅若心头很乱。
心不静，世界怎静得下来。
入宫，是想进去就能进去的么？
傅雅若是例外。
因为她是傅云倾唯一的“亲人”，唯一亲近之人。
若是旁人说要见傅云倾，怎么可能允许。
哪怕是什么朝中重臣也不行啊。
只有她例外。
多……可悲啊。
明明应该是权倾天下的亲王，身边却只有这么一个人。
所以，这并不是什么特权。
马车驶进宫中，被前头的宫人径直带往一个方向。
傅雅若攥紧了自己的双手。
焦虑着。
等待着。
越等待。
越焦虑。
那是一扇朴素而陈旧的宫门。
那仿佛落了灰般暗沉的牌匾上写着“云清宫”三个字。
不会错了，这就是傅云倾在宫中的住所。
傅雅若下了马车，不知是谁为她撑起了伞。
看不到。
听不到。
感受不到。
傅雅若的世界何其小，小到根本不是硕大的王府容纳的范围。
只有傅云倾身边。
离开了傅云倾，你才会发现，她记不全王府中的人，她记不住傅云倾没有经过的路。
笼中鸟。
脚下拴着无形的锁链，无论如何挣扎反抗，她只能在这方寸之地行动。
不，不对。
她从来没有挣扎反抗过。
从来没有……想要挣扎反抗过。
屋中很暗。
角落里燃着香炉。
傅雅若一闻便知，这是使人安睡的香。
房间的布置很简单。
几乎可以说是什么都没有。
比王府的布置更为冷清。
床前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很美丽的女人。
不只是长相，还有她的气质。
非常美丽的女人。
“秀慧夫人。”
傅雅若轻手轻脚的走过去，站定在秀慧夫人身边。
“你是……你是玄泊收养的那个女孩？”
傅雅若微微颔首，“见过秀慧夫人。”
“好孩子，坐床上吧，玄泊定然不会介意。”
傅雅若依言坐下，视线凝在傅云倾脸上便不动了。
关怀之情毫无隐藏。
“是我考虑不周了，应当让人给你去带个信。我几乎都要忘了，他身边已经有了你这样一个可以说说话、解解闷、相互依偎的人。”
“秀慧夫人此言何意？难道过去的先生……”
秀慧夫人抿唇一笑，看着傅云倾的眼神中透着浓浓的慈爱。
是，是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的眼神。
“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从小身体不好，不能和同龄的孩子一起玩闹。不管在什么时候，他都独自待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里，静静的看着，不出声，就好像世间从来没有这个人。我放不下这样的孩子，怎么样都放不下。”
——我果然……还是不想让你一个人。
“夫人说了同样的话呢。”
“同样的话？和谁？”
“七皇子，夫人的孩子。他与夫人很像，都那么善解人意，叫人感觉到很温暖。”
“是么。”
秀慧夫人的脸上瞬间堆满了笑意。
无论如何都无法收敛的笑意。
她深爱自己的孩子，并且以自己的孩子为荣。
真好啊。
真是一个好母亲啊。
“那个孩子啊，与其说和我像，倒不如说和玄泊很像。他出生的时候，玄泊也在宫中，暮晨这个名字还是玄泊取的。”
傅雅若顿了顿，看向秀慧夫人。
“夫人，雅若年少不懂事，可否冒昧问一句……圣上他……不在意么？”
“在意？”秀慧夫人有些疑惑的看着她，“我们几人自小便玩在一起，读书时也在一起。陛下知道我将玄泊当做自己的弟弟看待，他从未有过微词。”
“夫人是陛下心爱的女子，陛下定然会想要独占夫人，连弟弟也不会轻易想让。更何况陛下是帝王，独占欲必然比旁的男子更重。陛下难道不会因为夫人太过疼爱弟弟而吃味么？”
“你这么一说……”秀慧夫人偏头思考了片刻，随即轻轻笑出声，“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呢，我怎么就给忘了。我的夫君是个心思深沉之人，鲜少将情绪表露在脸上。在我看来，他表现的很宽容很豁达，我便觉着他当真毫不在意。如你所说，玄泊到底不是我的亲弟弟，陛下会介意才是人之常情，不然……”
帝王之爱。
几分真，几分假。
“夫人，先生到底怎么了？”
傅雅若见秀慧夫人的脸色不对，连忙换了一个话题。
秀慧夫人像是突然回过神，嘴边再次勾勒出温暖人心的微笑。
“他身子骨本来就弱，我劝过他很多次早些回去休息，但他就是不听。今日气候突变，再加上劳累过度，听说在教书的时候直接昏过去了。”
“听说？”
“嗯，是暮晨来找我，让我来照看玄泊。整个宫里，也只有我与他能够说得上话。”
“怎么会呢？不是还有陛下么？他可是先生的亲哥哥。”
秀慧夫人愣了愣神，“陛下国事繁忙，我也几日未见他了。”
“可是夫人在这里，会不会……”
秀慧夫人像是要安抚她似的笑了笑，“不会，只有与玄泊在一起……不会落人口实。”
因为不可能。
傅云倾在很多人眼中，实则与阉人无异，也与死人无异。
什么都做不到。
他亲口这么说。
“但是玄泊到底是男子，我们长大之后便不能常常见面。我不知道他独自一人时是如何度过的，也不知道他让自己担负了什么。每一次见到他，我都觉得……他越来越失了人气。”
“……我懂。雅若懂得夫人的感受。”
“本来我很不放心。但是今日见了你，我便放心了。”
“夫人？”
“只要有你在他身边，就没有问题了。”
“夫人太抬举雅若了。”
“人生中有许多抉择，弟弟和丈夫，我选择了丈夫。见了你之后我便知道，将来，无论摆在你面前的是什么样的抉择，你都会选择他。”
一个聪慧又明事理的女人。
温柔待人，又守着该有的分寸。
没有任何可以诟病的地方。
连霸道的帝王都不能怪罪她什么吧。
“夫人这么说，雅若岂敢辜负夫人的心意。”
“玄泊信任你，光是这一点，你就不会让我……也不会让他失望。”
傅雅若垂下眼，略带羞涩的笑着。
就好像被心上人的长辈认可了一般。
……
不对，是被长辈的长辈认可了。
“夫人，你在这里的话，七皇子没关系么？”
秀慧夫人笑望着她，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女孩的鬓边。
“既然你来了，我自然就该回去了。有机会的话，你多到宫里走动走动。不只是看着玄泊这个让人不省心的孩子，你这个年龄，应当多和其他孩子相与。哪怕你同玄泊一样不喜欢热闹，还可以多和暮晨交谈。他从小也是个安静的孩子，我倒是希望他能更加活泼一些。”
“雅若记着了。”
“你和他真像啊，让我想起了那段时光……”
“这是雅若的荣幸。”
“但是，我不希望你步上他的后尘。玄泊这辈子……太苦太累了。”
傅雅若没有接口。
因为她没有办法答应她。
结局早就注定了，在她被他捡回去的那一刻。
“今日你就在宫中住下吧。你和他，看起来都需要休息。”
“多谢夫人。”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雨下祈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