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之矜凤》梦落遗尘

11、设想之外

　　回到王府的傅雅若，在傅云倾的小院里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她眉头一蹙，快步走过去。
　　“先生，你又不听话了。”
　　傅云倾转过头，微微一笑，“真是没道理。我这个做先生的为什么要听你这丫头的话。”
　　傅雅若也微微一笑，“是没有这个道理。但是现在王府上上下下就是听我的话。先生若是不听话，雅若就只得冒着大不敬伙同整个王府来欺负先生了。”
　　傅云倾面露不解，“为何他们都听命于你？我的地位何时变得如此低下？你这是背着我做了些什么？”
　　傅雅若来到傅云倾面前，推着他的轮椅，二话不说将人带进屋。
　　真的，连给他挣扎抗议的时间都没有。
　　“因为他们知道先生不懂事。既然先生都把自己交给雅若来打理，他们自然听从了贤亲王的命令。这可是先生金口玉言自己说的，下人们只不过是做了分内事。而且，除了先生之外，我们每个人都时刻在担心着先生的身体。”
　　“……是极。雅若说的是极。”傅云倾摇头轻笑，随即话锋一转，“战毅那里怎么样了？”
　　“虽是个年轻少儿郎，却很会为人着想。让他多经历几次风雨战争，想是能成长的很快。”
　　“你对他评价很高。”
　　傅雅若瞅着自家先生，抿唇笑了笑，“先生，是因为先生挑中了战公子，所以雅若才会格外关注于他。若此刻先生说，战公子依然没有任何价值，那么雅若转身便能将他忘了。”
　　嗯？
　　这样的对话怎么听着……
　　像是在安抚吃醋的……不，没有这回事。
　　“雅若在说笑呢。以你灵慧，过目而不忘。再者，战毅哪怕不是我器重的将才，他是个值得女子托付的好儿郎。”
　　闻言，傅雅若垂下眸，明显脸上的笑容收敛不少。
　　“先生说的是。”
　　但是，再好的儿郎，与她何干？
　　“雅若？”
　　女孩的声音比之方才低沉了些微，他听得出来。
　　“雅若更喜欢与先生谈国事而非家事。更何况，风花雪月之事，本就与雅若无关。”
　　嗯，与“现在”的傅雅若无关。
　　“在你这个年龄……秀慧夫人与皇兄早已私定终身。”
　　“但圣上先娶了别人。”
　　过于冷漠的声音叫傅云倾不由将视线停驻在女孩的脸上。
　　“雅若，你莫要因为一人之故便对皇家失去信心。”
　　对于这话，傅雅若笑得轻巧，“先生何出此言。有先生在这里，我怎么会对皇家失去信心？”
　　傅云倾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是没有说破。
　　傅云倾也许在考虑，他自己要不要说破。
　　对，说的是帝王之爱，而非其他什么……比如信任关系。
　　怎么说呢……傅雅若此刻早已懂得，人世间的信任关系，有时候可以直接和利益关系相等同。
　　只要双方利益一致，便可以信任彼此。
　　待共同的目标完成之后，双方很有可能就反目成仇。
　　在此之前，为达目的，哪怕和仇人联手。
　　这样小的孩子，有这样世故的观念，真的好么？
　　“先生，你……希望雅若未来的归宿在哪里呢？”
　　她问了。
　　明明是她一直都在避开。
　　但是这个问题是不容逃避的。
　　对，他终究会离开，他终究会把她交付给别人。
　　或许，事先问清楚，比事到临头得到令人吃惊的答案要明智得多。
　　“谁都好。”傅云倾垂下眼帘，叫人看不清他眸中神色，“只要是值得托付的人，谁都好。”
　　嗯，谁都好，谁都可以。
　　唯独他……不行。
　　“包括现在的七皇子，先生最重视的孩子？”
　　“你与暮晨之事，是你们两人的事。我将自己的志向交与你已是对你不公平之极，怎会连同你未来的夫君也一并决定。对一个女子而言，没有什么比决定自己的丈夫人选更重要的了。”
　　“先生是这样想的？先生还真是……少女情怀呢。”
　　傅云倾抬头看她。
　　傅雅若轻声笑了笑。
　　“七皇子的确是我见过……除了先生之外最温柔最善良的男子。但是先生，七皇子如今只是一个孩童，他成长之后会不会变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变得先生完全认不出来，这都是未知之数。先生操心的事太多了，可是先生是无法看到未来的。所以，先生为什么不愿意听雅若的话，将眼下所有的精力与时间都放在自己身上呢？”
　　“你不信他。还是不信我。”
　　没有人能够从出生到死亡不做一丝一毫的改变。
　　她没有不信任何人。
　　她只是单纯的……不相信人性。
　　傅雅若笑着，没有回答。
　　没办法回答。
　　“先生，我父亲做事向来谨慎小心，雅若自小耳濡目染，便知他绝对不会是那种会留下把柄的愚钝之人。况且，本就是与他国相交的译者，身边有与他国往来的书信很是正常。在这种情况下，若是被人诬陷说他通敌叛国，又有了确凿的证据……最重要的是，连先生都说，当今圣上绝非昏君，怎会如此轻易就被欺瞒。所有的事情联系起来，雅若只能得出一个结论……父亲是被自己亲近信任的人背叛，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雅若。”
　　说了这两个字之后，傅云倾就只是这样看着她。
　　良久良久，他们凝视着彼此，谁都没有开口。
　　对，世间有很多事，大家心知肚明，同时也心知肚明不能宣之于口。
　　有些秘密，哪怕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还是一个人都不敢说出来，也不能说出来。
　　为了……虚假的和平。
　　在这里，官官相护是个问题，朝中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追查到最后很有可能就会牵扯上份量最重的几位大臣，甚至是后妃皇嗣。
　　岳家不是什么大门大户，与岳家来往之人也绝非皇亲贵胄。
　　嗯，所以要扳倒岳家很简单。
　　只是树倒猢狲散的程度。
　　就是因为这样。
　　还不明白么？
　　与岳家往来是小官员，却能向皇帝奉上“两国往来”的假造文书。
　　是，最关键的就是牵扯到了别的国家。
　　如果岳家的罪名是真，那么这件事是最好解释，也最好解决的。
　　如果罪名是假，背后会牵扯到什么？
　　肯定有人，而且是重臣，当真在通敌叛国。
　　岳家不是什么重要的朝臣，所以做这个替罪羊很合适。
　　从结果来说，到底是岳家正好被人挑中，还是……正好想要毁掉岳家？
　　嗯？
　　这的确是个问题。
　　除了岳家被冤枉之外，傅雅若一无所知。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反而是先知道结论，会更好的推测出幕后主使，以及那些人到底是如何算计他们的。
　　傅雅若做不到。
　　如果没有傅云倾的帮助。
　　但是，她不想给傅云倾负担。
　　忠孝难两全。
　　一边是含冤而死的家人，另一边是……即将被病痛折磨而亡的……恩人。
　　怎么办。
　　她想要快点长大。
　　但是。
　　是的，等她长大之后，她的恩人……或许早就不在了。
　　无助。
　　事实上就是这样。
　　她很无助。
　　哪边都不想放弃，但事实上，就是什么都做不到。
　　可是啊，我们这样说。
　　岳家已经家破人亡了，只要傅雅若还活着，无论是现在还是五年后十年后，她想沉冤昭雪依旧是有机会的，不必急于一时。
　　傅云倾不一样，他是真的没有时间了。
　　那么……傅雅若想要选择傅云倾，是难以饶恕的罪过么？
　　“而且。”
　　女孩再一次轻笑出声，淡淡开口。
　　“最坏的可能性，便是此事连当今圣上也掺了一手。”
　　“雅若。”
　　帝王也有帝王的难处，有时候明知道某位大臣犯了错，却不能光明正大的惩治他。
　　如果说，天佑帝知道，明明知道，还是将错就错，斩了替罪羊。
　　这样一来，不用等天佑帝退位，傅雅若便会帮他提前……养老送终。
　　“先生，若是先生说，此事陛下毫不知情，雅若会信。”
　　傅云倾还是沉默。
　　这个女孩刚才说的那些话，足够再让他们家被诛杀无数次了。
　　“雅若，圣上虽被称为圣上，但并非圣人。我的确不能保证皇兄在这件事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但如果他仅仅是一时不察犯了错，我希望你能看在天下百姓的份上原谅他。”
　　“天下百姓……先生还真是给雅若戴高帽。不过，不用先生说，雅若心中明白。雅若本就没有向帝王复仇之心，雅若只是想要知道真相，想让家人得到安息。”
　　“那便好。”
　　“先生，你当真待七皇子为亲子一般。为了让雅若不对他心存芥蒂，连他的家人你也希望雅若一并接受……是么？”
　　“……”
　　“有心良苦，连他的亲生父亲都做不到如此吧。”
　　“雅若。”
　　“先生，雅若方才从外头回来，身上难免带了寒气。容雅若沐浴更衣，再为先生煮上一碗热汤。”
　　她想说什么呢？
　　她在意些什么呢？
　　嗯？
　　傅明辰是傅云倾的私生子？
　　不可能的。
　　嗯，理论上来说。
　　傅云倾的身体可以说内里早就烂光了，根本无法与女子行房。
　　哪怕是……嗯，假设他并没有病得那么严重。
　　然而，他足不出户，连宫中也不常去。
　　秀慧夫人是天佑帝真心喜爱的女人，他们大婚之后好一段时日都如胶似漆的在一起。
　　在这样的时间，你说傅云倾如何能够趁虚而入，并且那么轻易就让秀慧夫人怀上孩子？
　　只能这么想。
　　傅云倾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
　　傅明辰又那么像他。
　　傅云倾是将自己对孩子的期盼都加诸在傅明辰身上了。
　　好像民间有这么一个说法，说侄子更像叔叔。
　　嗯，似乎还是挺有说服力的一种说法。
　　不不不，不要用奇怪的眼光去看待这样的现象。
　　有些孩子很奇怪，不像自己的父母，也不像与父母同辈的亲戚，而是像祖母祖父，或是更往上的祖辈。
　　情况少，不代表没有。
　　嗯，就是你才疏学浅。
　　可是，对傅雅若来说……
　　情人……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女儿，似乎也不是呢。
　　只能是学生么。
　　自始至终，都只能是学生么。

作者有话说

　　好慢热啊……有种“好像马上把某人弄死”的冲动啊……
→_→这童年真是一点童年的感觉都没有→_→然而还是童年不能谈恋爱→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