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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命运的救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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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每天都会带我去琴房。
我们不怎么交谈,他弹几支曲子,我安静地在一旁聆听。
我不知道这和我自己在病房里听CD有什么区别,可这个男人就是有本事让我躁动的心平静下来。
但那个日子终于还是来了。
8月17日,我的十九岁生日,这是父母此行的主要目的,他们原本应该在为我过完生日后返回加拿大,可他们却永远留在了这里。
夏日的午后乌云密布,空气里弥漫着风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下午两点,那个男人没有出现。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约定,他已经来了很多天,就算现在消失也没什么不对的。
我独自一人离开了病房,护士并没有阻拦我,大概连她们都习惯了每天这个时间我会跟那个男人离开一阵子。
我上了一辆出租车,窗外突然大雨倾盆,整个世界被水汽覆盖,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下车前司机关切地跟我说了什么,我全然没有在意,宽大的病号服被雨水浸透,统统黏在了身上,盛夏时节,我在暴雨中冷得发抖。
眼前是我住了十九年的楼房,有些陈旧,却很熟悉,如今满目疮痍。
我站在大雨中定定地看着这栋楼,身体渐渐麻木,灵魂早已不知所踪。
“方若绮?方若绮?”男人焦急地呼唤我的名字。
他也被雨水淋了个透,整个人狼狈得不行,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灰暗的雨天里依旧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芒:“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茫然地看向他,隔着雨雾,好像隔了千山万水。
然后,他揽住了我,比天台上的那个拥抱更加小心翼翼:“跟我走,好不好?”
我不记得有没有回答,只记得他的身体冷得发抖。
我想我应该是答应了的,才会被他带到那栋别墅,东南亚女佣操着一口口音浓重的英语:“先生,你回来啦?这……”
“给她准备洗漱用品,马上让她洗个澡。”男人用英语说道。
陌生的环境让我不知所措,他看出我的不安,矮下身温和地安抚我:“这是我家,平时只有Maria一个人在,你如果不喜欢医院,可以住在这里。”
男人的眼睛无比诚恳,我却看不懂。不懂他为什么要把我带回来,不懂他为什么这么在意我的死活。
他没有等到我的回应,又继续耐心地说:“我叫黎华,是全球影视制作公司的总裁,你也许听过我的名字,我不是坏人。”
对艺能学校的学生来说,黎华的名字并不陌生,虽然全球在圈子里算不上什么大公司,黎华也一向行事低调,但在他为数不多的露面场合里,他出众的外形一直被津津乐道,难怪第一次在天台上见到他就觉得他面善。
只是此时此刻他浑身还在淌着水,脸色几乎是惨白的,一点血色也没有,衬得一双眼睛格外深邃,我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好意。
我跟着Maria进了浴室,所有东西她都已经为我准备好,内衣裤是她没穿过的,还有一套大号的家居服是黎华的。
我确实需要洗个热水澡了,但是脱掉裤子,看到内裤上那摊血迹的瞬间,天旋地转,我几乎站不住,额头重重地磕在洗漱台边,顾不得疼痛,抱着马桶不停地干呕。
我很久都没吃过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可有一种可怕的力量在身体里作祟,像要捣碎我的五脏六腑,鲜血淋漓的画面像梦魇般纠缠着我的全部思绪,让我无法平静下来。
“方若绮?你怎么样了?”黎华在门外焦急地询问,他敏锐到不可思议。
“方若绮?回答我!”
“方若绮,你再不出声我就要进去了!”
“别……”我开口阻止。
他的声音冷静了许多:“你还好吗?”
“我……”我踌躇半晌,还是咬着牙说,“我需要一点东西……我来例假了……”
门外安静了片刻才有回应:“你先洗,我让Maria拿给你。”
我花了不短的时间洗了个热水澡,把头发弄到半干,出来的时候黎华也已经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他看着我身上袖子和裤脚折了好几折依旧松松垮垮的衣服,说道:“Maria出去给你买一些日常用品,待会儿她回来你就能换一身衣服了。我煮了粥,很快就能吃了,要不要先带你去房间看看?”
他有条不紊地交代着,我的目光却被落地窗边那台锃亮的Steinway & Sons吸引。
“想听什么?”
我没有回答,什么都好,他的琴技很出色。
《帕格尼尼狂想曲第十八变奏》,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弹拉赫玛尼诺夫。
“怎么样?”曲毕,他问我。
“不怎么样……”我实话实说,这一曲实在有失他的水准。
他轻轻笑了起来:“入院前刚开始练,确实有些糟糕。”
“这首并不太难,我练过。”
他突然伸手握住了我的左手腕,我受惊地想挣脱,却被他牢牢握在手心里,袖子被他掀起,没有纱布遮掩,全新的伤疤触目惊心。
“好好复健好吗?”微凉的掌心覆在我的左手腕,琥珀色的眼睛一片赤诚,“我给你弹了那么多首,就算礼尚往来,你也应该弹给我听,对吗?”
“你……反悔了吗?”
“什么?”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你想送我回医院……”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小心翼翼地在我的眼睛里寻找着什么,“你喜欢住在这里吗?”
“你呢?你会留在这里吗?”
“如果你需要的话。”
“可以吗?”
“可以的,我会让我的家庭医生过来,也会为你请理疗师和心理医生……”
“不……不要……我不要心理医生。”
他的神情很为难,语气依旧耐心:“我不想逼你,但你的情况还是需要人来看看……或者我们先做个约定好不好?你可以暂时不看心理医生,但你也不许再自寻短见。”
“可是……”
“没有可是,”他十分坚持,“这是唯一也是必须的条件。”
“好。”我答应下来。
我并不确信自己能做到,但这是我留在这里远离医生的唯一办法。
我陪着黎华一起喝掉了一整锅粥,冰冷了一个月的身体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夜色渐深,黎华将我带到二楼的一间房间,床已经铺好,被子和枕头都是崭新的浅灰色。
“你就睡这间房,带浴室比较方便,”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虚弱一些,大概是手术后不久又奔波了一天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夜深人静,“我就在对面那间房,有事一定要来敲门,不要不好意思。”
“等……等一下……”我叫住他,却又开不了口。
“嗯?”他站在门口,耐心地等着。
“我们……我们可以……都不要关门吗?”我小声地提着无理的要求。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在我几乎要无地自容的时候才终于开口:“如果你不会觉得不自在的话,可以来我房间,我打地铺。”
“我睡地上就好!”我顾不得矜持,如蒙大赦地说。
“我不是那种会让女人睡地上自己睡床的男人。”
他在自己房间的床边手脚麻利地打了一个地铺:“换了个环境,不知道你能不能睡着,不管怎么样躺一会儿吧,实在不行就叫醒我。”
他看起来已经相当疲惫,却还是这样好脾气,我乖乖在床上躺好:“嗯,晚安。”
身边很快传来了他的呼吸声,清晰而略带急促,仿佛睡得并不安稳。
我看着陌生的天花板,不知何时竟也入了睡,一个月来第一次睡了个整觉,梦里没有地动山摇玻璃飞溅,也没有满床的血。
睁开眼睛,光线透过窗帘照进来,似乎已经过了很久,身边的男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发丝和紧蹙的眉心。
“……黎华?”
回应我的是他比入睡前更加急促的呼吸声。
我小心翼翼地下床走到他身边:“黎华?”
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双眼依旧紧闭。
我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迟疑着伸出了手。
他的额头烫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