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灵册》归渔子

2、过山海（二）

　　杜雪庸上一世是为了拯救天下生民而死。

　　时年天道溃乱，天柱随之坍塌，六界失衡，万千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他与其他几位上仙心有不忍，待上神们出发修补天道后，便自发地一同下凡来到不周山，意欲凭借此身法力，修复此方天柱，还苍生一片安宁。
　　乱世当道，六界生灵皆有其责。杜雪庸几人去得无怨无悔，早便做好无法全身而退的心理准备。
　　只是天柱损毁过于严重，几人终是散尽了修为，身死道消，才换得天柱修复完毕。

　　杜雪庸这一趟修补天柱是隐瞒着两个弟子的。只有他师兄才知道他此行是去了何处。
　　但待他就要合眼时，却见那本该在凡间镇压魔族的其中一人向自己奔来，眉目间满是怆然：“师尊——”

　　杜雪庸有些无奈：“起来吧。”
　　他斟酌着道：“我已不再是那个轻尘上尊了。”

　　前世将神识也祭出之后，杜雪庸并未想到自己居然还能有再重活一世的机会。
　　即使以上仙来说，身死道消之后，也应当是不得转世的。
　　想来也许是修补后的天道仍有不足之处，出了岔子，于是再一次睁眼，杜雪庸来到了另一个时空，成了杜家少爷。
　　只是由于上一世神识遭受重创，这一世他体弱多病。为人十七载，又经家道中落。
　　但于杜雪庸，重活一世已足够幸运。

　　秦昭策听了他的话，头更低了一些，却是在地上跪着不起。

　　杜雪庸动了动手指。
　　他向来不太知道如何应付秦昭策。

　　杜雪庸上一世收了二名徒弟，一人叫沈复容，一人则叫秦昭策。
　　前者与他有一线缘分，后者则是他师兄硬塞给他的。

　　那是一个寒秋。
　　当时的杜雪庸还未被封为上尊，一次奉师命，领了二三名后辈，乘着剑来到凡界，捕杀一只为害人界的蛇妖。
　　他正是在这趟捉妖之旅中碰到了沈复容。

　　那会儿的沈复容不过十七八岁，少年开朗，很是黏着杜雪庸。
　　每每视线一和他对上，便笑得极为灿烂，好像收获了世间至宝。

　　蛇妖在人间待久了，强大而狡猾，又很有经验，杜雪庸灵力被蛇妖封住，与伙伴失散后，便迷了路。
　　“仙长，你怎地又迷路了？你那几个同伴呢？”他正在溪边徘徊，少年从一棵树后走出，这般问道。

　　少年的面容映在溪水中。

　　杜雪庸很是无奈地将事情都同少年说了。蛇妖是如何封住他们一行人的修为，又是如何引导几人分散。

　　失了灵力的杜雪庸初踏人间，笨拙而无助。
　　少年将他带回家中，为他束冠，又帮着他穿衣，带他找到了同伴，最后又给他找来了解开灵力封印的药草。

　　取了蛇妖的妖丹，任务完成，正要分别之时，少年拉着他的手：“仙长，若我与你有缘，你愿意将我带回你原本的地方吗？”

　　少年是有修仙天赋的。
　　杜雪庸便点了点头。他一向不避缘分。

　　少年于是报了八字，让杜雪庸算上一卦。
　　——正好与他有缘。

　　只是杜雪庸收少年为徒，将少年带回天界，才逐渐发现少年可能并非他表现出来那样良善。

　　等到他为补天柱而死后，向来笑里藏刀、温柔只给一人的沈复容入了魔，成了六界令人闻之色变见之丧胆的魔尊，所过之处，血流千里。
　　无人再敢提他名字，只以沈魔头或者魔头代指。

　　杜雪庸此次斩了蛇妖，回到天界，记为一功。又百年，功德柱上又添了几笔，被封为上仙，因号轻尘，又记为轻尘上仙。

　　成为上仙之后，一日他师兄领了一青年，进入他的宫邸。
　　他师兄与他相熟，进入了宫邸便剥去平日外人面前的冰冷外壳，亲密地喊道：“轻尘——”

　　杜雪庸当时本正读着前几日沈复容为他寻来的人间话本，此时便侧眸向二人望去。

　　被他师兄领着走来的青年沉着一双黑眸，神情严肃，着一身锦衣。

　　杜雪庸看出他年纪和沈复容相仿。“师兄，这是……？”

　　年长一些的上仙笑着拍了拍青年的肩膀：“还不向你师父请安？”
　　师兄同杜雪庸眨了眨眼，做口型道：“日后再说。”

　　杜雪庸便半推半就地依了，只是他一直没有等到这个日后。

　　青年撩起华贵长衫的下摆，对着杜雪庸行了礼，额头紧贴着地上的石板。

　　这青年便是秦昭策。

　　“……起来吧。”杜雪庸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多了个徒弟。

　　新徒弟性子如同外在那般沉闷，寡言少语，和见人便笑、开朗活泼的沈复容很是不同。

　　杜雪庸所知的便是他在凡间曾是天家子弟，命格被奸人更改后才修了仙。

　　待秦昭策退出去之后，杜雪庸的师兄斟酌着开了口：“你可知他过去的命格？”

　　“师弟不知。”杜雪庸知道师兄是知道些什么，微微一笑，明示拒绝。
　　他不会随意窥探一个人的过去。而秦昭策的过去想必是十分痛苦的。

　　上辈子的杜雪庸和他师兄都是天生仙骨。二人修为初有小成之时，共同的师父便告诉过二人，万不可随意更改他人的命格。

　　师兄像是还想说些什么，这时，沈复容便踏了进来。
　　他向二人一一行礼，随后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师父，方才出去的那人是谁？”

　　回忆为着小桃的再次进入而终止。

　　杜雪庸一手扶住额头。
　　他其实有些疲乏了。也许是天气所致，近日以来，他愈发容易感到疲倦。

　　秦昭策动了一动，似是想起身扶住他，杜雪庸只摆了摆手。

　　小桃将药端来，一边有些埋怨地盯了秦昭策一眼。
　　她还是觉得少爷更应该好好休息。

　　不过总归是这人还有些眼力见的。小桃眼见着高大的男子直起身，又对着自家少爷说了句什么。

　　“这位公子，我家少爷今日……”在将这人送到门口后，小桃按捺不住地开了口。

　　男子递给她一个锦盒，打断了她未尽的话。
　　小桃有些犹豫地接了，便听男子道：“炖两个时辰。”随后便踏出门槛。

　　小桃目送着他离去，将锦盒拆开了，里面却是一支人参。

作者有话说

　　沈复容不是魔尊！
但是血流千里是他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