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花影》疤月浅殇

1、夜殇

　　临近夏末。天气抓紧了时机似的，加深了闷热的程度。
　　伊浅坐在自行车上，一脚踩在脚踏板上，另一脚踩在水泥地上。她恍若失神般看着这个只有她一人的夏日，怅然若失。
　　道路两旁的草地，发疯一般的碧绿着，即使炎日将它们炙烤得似乎都微微冒烟。身旁的两幢五层楼的居民楼之上勉强露出的天空，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而且蓝得发亮，让人不禁想跳进河中去躲避酷暑。蝉在目光最远处的一棵浓郁的大树上吃力地鸣着。人们都躲在空调房中睡午觉来捱过一个个无聊又热得令人烦躁的下午。世界安静得只剩蝉鸣。
　　等了好一会儿，伊浅突然深深地埋下头，发泄似的，拼命按着车铃。
　　“好啦好啦！浅浅，你发什么疯啊？！”
　　那扇曾被伊浅凝视了许久的单元门，啪的一下被人打开。叶之半嗔半笑的脸，出现在门口。
　　“我还以为你死在家里了呢。”过了很久，伊浅才抬起头，轻轻扬起嘴角，调侃道。但她的目光一直投向那棵传出蝉鸣的香樟树。
　　“几天不见，浅浅怎么变得这么刻薄啦？”叶之坏笑着，不服输地望向伊浅。却发现，伊浅的眼眸，湿润，而悲伤。
　　浅浅，为什么你不愿告诉我你的悲伤呢？叶之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反正明天才分班考呀，还有一个星期才开学呢。走吧，今天好好地开心一下！”叶之转开话题，又看了看伊浅，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
　　伊浅下了车，跟着叶之去车库。
　　“叶之，就要高一了——你紧不紧张？”车库有些阴暗，却让伊浅平静下来。
　　“拜托啊，小姐！初三死去的那些脑细胞还没完全再生好呢！你又开始紧张了？你这两个月都在担心这个吗？怪不得啊，浅浅，我看你好像瘦多了呢！”
　　叶之已经把自行车推了出来，才发现伊浅还在车库里，没有出来，伫立在黑暗中。
　　伊浅无力地垂着头，紧闭着眼。嗯，还是黑暗的地方好――流眼泪也不会被发现啊。
　　“浅浅……你……怎么了？”这一刻，我感觉，你离我越来越远了，浅浅。
　　半晌，伊浅才慢慢抬起手，抚去了眼角沁出的泪，睁开眼，缓缓开口：“叶之，天好热啊。你还让我等了这么久——真是热死人了。”
　　伊浅听到自己陡然变得沙哑干涩的突兀的声音时，吓了一跳。
　　就像是两个月前那个夜晚吹来的习习凉风，低飞过窗边树丛的声音。苍白的月光把幽黑的树影印在房间并不平整的水泥地，和不宽阔的窗台上，摇曳得像是鬼影。想到这，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走吧。”伊浅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平复了情绪，随即走出车库。

　　伊浅陪叶之已经逛了大半个下午了。
　　“啊呀……”叶之悄悄地伸了个懒腰，手中还拎着两三个袋子。
　　“浅浅，我要累死了！不如——我们去喝咖啡吧？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她有些不放心地看向伊浅，还带了点讨好的笑。因为她知道，伊浅不喜欢那种很“奢侈”的地方。“我埋单。”
　　伊浅果然没有应允。犹豫了片刻，伊浅对叶之轻声说：“……去城东的那片葵花林吧。”说着，立刻掉转了方向，好像生怕叶之会不同意。
　　叶之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跟着她骑去。“哎，浅浅，你倒是等等我呐。”我刚才，是看错了么？浅浅的眼神，怎么盛满了疼痛？

　　五点半。
　　夏天天黑得晚，在别的季节这时候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可现在的太阳，是淡淡的金红色，悬在西侧，欲落未落。
　　伊浅站在一个略高的小山坡上，看着绵延无尽的大片葵花，眼神忧伤。它们正笔直地站立着，侧着花盘，虔诚地仰视那轮夕阳——即使它将要离去，它们也是同样地仰望。纯金色的花瓣努力地记忆着阳光的色泽；远观而去，就像纯金色的阳光倾泻、蔓延在深绿的枝与叶上。从东南面吹来的风，略带些温润的水汽味，但更多的是浓郁的葵花香气。
　　“葵花的尽头，是什么呢？”伊浅不自主地低声念出盘亘在深处的问题。
　　“你不知道么，浅浅？”叶之听到伊浅惆怅的声音，更加疑惑。
　　“……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
　　“哦？那……第一次呢？”叶之好奇而又小心翼翼地问。
　　“那……那是我七岁事时，妈妈……妈妈带我来的……也是在……夏天的傍晚，就坐在……这里。妈妈……什么也没说……那时我也不知道妈妈的意思……我还……我还睡着了。后来……还是妈妈……把我抱回去的……”伊浅努力地要压住哽咽，但她的声音仍是颤抖而无力的。好不容易说完，又望着大片大片的葵花出神。
　　暮晖斜射在伊浅光洁得似乎透明的脸上。不知为何，叶之觉得这张脸更加的悲伤——是因为眸角那若隐若现的泪光，还是天边那同样无奈的夕阳？
　　叶之越来越觉得，伊浅之前一定是经历了什么。
　　“那——既然想要知道，不如我们就去看看吧！”叶之突然地拉起伊浅，向葵花林跑去。
　　两个女孩在一人多高的葵花林中穿梭。
　　“哈哈！浅浅，你身上——”
　　伊浅有点诧异地回过头看笑得直不起身的叶之。她直直的长发微微有些凌乱，沾上了金色的花粉。伊浅微笑着眯起了眼，却发现周围的景色也像被镀上金一般——自己的睫毛上也沾染上了。伊浅最终还是忍不住笑意，和叶之一起躺在地上笑作一团。
　　笑累了，可两人仍是躺着，仰面朝着明澈如洗的蓝天，四周则是碧绿的葵花枝叶。
　　“浅浅，你……终于笑了。”叶之忍不住兴奋地说。
　　伊浅没有说话。叶之歪了歪头，把视线从天空投向离自己不远的伊浅。她清楚地看到，自伊浅的眼角，向额边的头发，有一道细细的泪痕，在西边角落某一株向日葵那里传来的浅橘色光芒中，细碎地闪烁着。
　　叶之又望向天。她想了很久。
　　叶之兀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屑，皱了皱细长的眉，“天啊！我的Snoopy T-shirt和Adidas的限量短裤啊！”
　　伊浅也站了起来，顿了顿，缓慢而低沉地说：“……对不起。”
　　叶之愣了一下，又低下头。
　　“走吧。”伊浅迅速转过身，向东边走去。夕晖柔柔地照耀着她单薄的背影。有些破旧但很整洁的白色Ｔ恤，被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这样让她不去想那件令她伤心的事——是不是太笨了？叶之一边默默地后悔，一边跟上前，只是和伊浅隔了几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