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骨集》月岛昙

3、菱儿（三）

　　穿过两条巷子，约一刻钟的工夫，便逛到了月桂街。
　　月桂街住的多是殷实人家，店面开的很少，只有一家书局、一家纸笔铺子，还有两三家糖果糕点铺子，伙计或洒扫，或在门口呆坐，也不叫卖，路上行人甚少，整条街静悄悄的，与竹枝巷全然相反。
　　莲仔掀开纸笔铺子门口隔的珠帘，待宋跃弯身进去，才轻手轻脚地跟上。
　　进了纸笔铺子，宋跃便在角落站定，也不出声，双手拢在袖子里，四处打量着满屋子的博古架。只是这博古架上盛放的并不是什么珍奇古董，而是各式各样的笔搁、笔架及文房四宝一类，因摆放搭配精致，瞧着倒也有趣儿。
　　莲仔转了一圈，见屋里一个人也没有，熟门熟路跑到后门楼梯那儿，向上喊了一声：“沈老板可在吗？”
　　只听顶上传来一阵咚咚咚的声响，一名瞧着约莫三十来岁、穿一身青色粗布长衫的男子应声跑了下来。
　　“来啦来啦！招呼不周，客人要些什么，您先随便看看。”沈河刚跑到楼梯拐口，便看到楼下小童仰着脸冲自己嘻嘻笑，也不禁笑道：
　　“原来是你这小东西！又替你家先生来跑腿么？”
　　“嗳。”莲仔脆声道，“先生今天自个儿来了，就在外头呢。”
　　沈河讶异道：“于渊来了？”急忙加快脚步迎了出去。
　　宋跃正低头欣赏一块鸡油黄雕成的兔子形的镇纸，沈河人未到声先至：“于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宋跃笑了，等沈河从后头跑出来，方直起身说道：“清舟，你怎地还是这般毛毛躁躁的？”
　　沈河不以为忤，摆了摆手说：“这还不是急着来见你嘛！你可是稀客呀，今天不陪我喝上几杯别指望我放你走。”
　　宋跃弯了弯眼睛，笑盈盈地说：“今日……只怕不行，改天吧。银箔可还有么？”
　　“银箔……”沈河愣了愣，一时未反应过来宋跃说的银箔是个什么物件，等回转了，他猛地睁大眼，“如此棘手么？”
　　宋跃想了想，道：“尚可。先备着，万无一失的好。”
　　“你总是这么谨小慎微的……等着！突然跟我要银箔，我上哪儿给你找去？！”沈河嗔了一句，终归是搬了梯子来，到最里头的高柜子顶上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
　　“清舟，要帮忙么？”宋跃伸了脖子喊了声。
　　“拉倒吧大少爷！您乖乖在原地站着就是给我帮大忙了！……啊，找到了！”沈河七手八脚从梯子上爬下来，小心地捏着三片可怜巴巴的银箔递了过去。那银箔在空中颤颤巍巍的，怕是一阵风过来就要吹散了。
　　宋跃轻皱起眉，像是有些嫌弃：“只剩这些了？”
　　“你别看银箔少，多少也算金贵东西，咱们镇子小，寻常人家要这个做什么？没有金银铺子能打。便是县里，也没人拿着银子去这么糟蹋。就这点儿，还是上回东边孙大户家当家太太犯了悸症，要配什么镇心丸，药铺剩了些边角料，正好被我瞧见，买下来的。”沈河既委屈又忿忿，不免为自己多辩解了几句。
　　“多大的人了，还是说两句就着急。”宋跃嗤笑，“辛苦沈掌柜、多谢沈掌柜了，如何？”
　　沈河哼了一声。
　　“不与你多说了，我先走了。”宋跃将三片银箔小心地塞进衣襟，拍了拍莲仔的肩。
　　莲仔急忙上前替他打帘子。
　　“你惯会使唤孩子！”沈河看不过眼，跑到柜台后头拿了一包麦芽糖塞给莲仔，“莲仔，给你拿着路上吃。”
　　莲仔眼巴巴地瞅他家先生。
　　宋跃叹了口气：“沈掌柜给你就拿着，不许多吃。”
　　“谢谢沈老板！”莲仔兴高采烈地收了糖，立时拆开纸包拈了一块塞进嘴里，甜滋滋地眯起了眼睛。
　　“竹枝巷那边，若到了头七……你多加小心。”沈河想起什么，忧心忡忡地叮嘱了一句。
　　“晓得，我晚些找你来喝酒。”宋跃笑了笑，见莲仔已打起了帘子，不再多言，踏出了纸笔铺子的大门。
　　“晚些……今天就要……？！”沈河咋舌。
　　他情知于渊向来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却没想到他竟是半刻都不肯多耽搁的。
　　此时，雷厉风行的宋先生已经在隔壁糕饼铺称了三样点心，额外向掌柜买了一刀包点心的红纸，施施然向“发了疯”的孟捕快家走去。
　　吴志兴蹲在孟朝阳家门口，愁的头发都要掉光了，心里把慢手慢脚的刘同骂了千百遍，忽然远远看到宋先生朝这边走来，像是瞧见救星似的一个箭步蹿了上去。
　　“宋先生，您可来了！”往人身后一看，“刘同这臭小子呢？”
　　宋跃被问得莫名：“刘同？”
　　吴志兴微微一哽：“阳子……就是小孟，出了些……唔……状况，我守在这儿，让刘同去艳骨集请您来瞧瞧，怎么您不是从铺子那儿来的么？”
　　宋跃摇摇头：“我没见着刘捕爷，早起去竹枝巷逛了逛，听说孟捕爷出了事，置办了些家伙什便直接过来了。”
　　吴志兴立马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在前头替宋跃开门引路，不过也没啥好引的，一间一进的小院子，进门便是堂屋，连倒座房也没得，但总归是片瓦遮头，好过风餐露宿，比那自己搭的茅草房也强远了。
　　吴志兴把宋跃带到孟朝阳卧室门口，手按在门上正要往里推，想了想还是先同宋跃说道：“今天巡街的时候小孟忽然发了疯，我与刘同使了吃奶的力气，才将将把他制住拖了回来，也实在是没法子……”
　　好似回应门口吴志兴说的一番话，里间传来“吭啷吭啷”的声音，速度越来越快，像要挣破屋门冲出来一般。
　　吴志兴听得心里头瘆得慌，再回想起白天孟朝阳看到关老九时那绿油油的眼神，心里愈加发毛，手如摸到滚炉子似的猛地缩回来，哆哆嗦嗦地说道：“宋、宋先生……您看……”
　　宋跃点点头，十分善解人意：“烦请吴捕爷去门口守着，一个人也别放进来。”
　　“嗳、嗳！”吴志兴得了赦令，松了口气，连忙往门口跑，跑了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停下来扭头问道：“宋先生，小孟他……真是中邪了么？”
　　宋跃似笑非笑盯他一眼：“吴捕爷这么感兴趣，不如随我进去瞧瞧？有我在，不用怕他来咬你。”
　　吴志兴立马怂了，讪笑道：“瞧您说的……我、我上门口给您守着去！”一溜烟儿钻门外继续蹲着去了。
　　宋跃被他逗笑，摇了摇头，推门走进孟朝阳的卧室。
　　甫一推门，饶是宋跃也微微定住。
　　他算是知道吴志兴说的“没法子”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