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骨集》月岛昙

10、桥童（四）

　　女童丢失案很快告破，只是真相颇骇人听闻。
　　原来惠明桥重修之初便祸事不断，修桥工隔三差五不是被砸死，就是被淹死，还有两个，铺桥面的时候不甚从断沿跌下，按理掉到水里自己扑腾回岸上就行，谁知就是那么背时，脑袋磕到桥墩凸出的石块上，摔死了。
　　一时谣言四起，什么龙脉被损啦，河神发怒啦，水鬼找替身啦……修桥工们提心吊胆，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纷纷罢了工，工程便如此耽搁下来。
　　来往通行运输，有座桥总是比走水路便宜，这桥不修也不行啊！
　　两镇的里正一商量，一同到青羊宫求问有没有解决的法子。
　　可玄真道长不在，荣荥县几处镇子都比较太平，底下弟子们平时就是跟着师父做做法会，从没掌过这么大的事，都推说要等师父回来。
　　两位里正垂头丧气地回去，当晚青羊镇的姚里正家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一副道士打扮，自称玄真道长的师弟玄云，白天不在观里，傍晚回去才知道两位里正有烦难，他特来为他们排忧解难。
　　姚里正问：“为何只来寻我，不去寻四陲那边周里正？”
　　玄云笑道：“周里正迂腐，这法子，只有您能办。”
　　姚里正向来与周里正不对盘，这一记马屁拍到他心坎里，捋着胡须得意道：“嗯，什么法子，你且说来！”
　　玄云又是一笑：“打生桩。”
　　何为打生桩？便是取不到七岁的女童，生辰一为阳时一为阴时且八字相合者，并一对活埋进桥墩里，由女童所化的桥神能够镇压因动土造成风水破坏而惊起的冤魂，那些枉死的修桥工正是这些被冤魂害死，死后再去害别人，循环往复。
　　姚里正乍一听闻，惊得险些揪掉一把胡子，叱道：“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也是能干的？！”
　　玄云也不生气，劝道：“姚里正，七岁前的孩子魂魄不稳，本就算不得人，又都是女孩子，若能镇压一方冤魂，造福乡里，岂不是他们的大功德？”
　　姚里正犹豫了：“用夭折的女孩子不行吗？不然，女婴呢？许多人家一生下来见是女孩儿，多有扔掉不要的。”若是用女婴，他直接找人去抱来即可，不用费什么周章，也无甚心理负担。那愿意把女儿养大的，不是喜欢闺女，便是想着女儿长大后寻个富贵夫婿，哪怕做妾，也能提携提携家里。要用这样的女孩子……姚里正想到便一阵头疼。
　　“已死的不行，三岁以下的也不行。”玄云缓缓摇了摇头。
　　“打了生桩的桥千年不毁，等惠明桥一朝建成，您再报给孙大人，孙大人一定会大力嘉奖您的！”
　　姚里正此人好大喜功，一听玄云如此说，原本十分不愿，立刻松了七分，心中摇摇摆摆，终是一咬牙，同意了玄云的法子。
　　孙大人正沉迷在美貌小妾的温柔乡，硬被人扰起来，本是非常气恼的，待宋跃将惠明桥之事一一禀明后大惊失色，顾不得生气，一面派人跟着孟朝阳去拆桥墩，一面彻夜严查，终于顺着蛛丝马迹摸到姚里正身上，抓来严刑拷打之后逼问出这么一番真相，饶是孙大人也目瞪口呆。
　　据姚里正说，他买通一个修桥工，让他砌桥墩时用砖垒一个活动的槽，等玄云半夜把孩子放进去，第二天再叫那修桥工把槽浇死，不知那玄云用了什么法子，这些孩子从未在白天闹出过动静，是以一直没有人发现，晚上附近的人听到孩啼却看不到人影，只当是闹鬼。别说，自打往桥墩里埋孩子之后，工地上再没有死过人，姚里正对此愈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人敲打了一番附近居民，不许他们在外头乱传。
　　桥墩修了十座，女童填了二十个。
　　孟朝阳细心，带人从最里头的桥墩凿起，挖出来的孩子还有三个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连夜送到医馆，闹得人仰马翻后，总算是救活了。剩下的这些……只能运回衙里命家人认领回去发丧。
　　只是不足七岁的女孩儿，入不了祠堂，连碑也不能起，只能一把火烧了，在家里供个排位让父母哭一哭罢了。
　　那晚上动静那么大，事情到底没瞒住，愤怒的民众挤满了县衙，孙大人再如何弹压，姚里正也押不到秋后了，被判了斩立决。
　　狱卒上牢里带人，却发现姚里正仰倒在牢房一角，鼻孔、口腔、耳朵俱塞满了稻草并以土块封住，唤仵作来验，证实为窒息而死。因身上无其他外伤，孙大人只当他畏罪自杀，罪加一等，罪刑改为鞭尸凌迟以平民怨。
　　刑场外，宋跃静静地望着刽子手从姚里正罪身上片下一块块皮肉，周围充斥着震天的叫好声。他十分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曾经在北边吃过的一道叫片皮烤鸭的名菜。
　　大约是看他表情太过凝重，孟朝阳鬼使神差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要安慰他，待宋跃目带询问地望过来，才发觉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磕巴半天没话找话地说：“那、那三个孩子……救活了……”
　　宋跃静默一阵，轻声道：“你可知，这些孩子被埋进桥墩前，被人抽去了三道善魂？”
　　“这是什么……什么意思？”孟朝阳嘴唇微微颤动。
　　他再迟钝也能知道，人缺了魂绝不是什么好事。
　　“意思是，那三个孩子就算救回来，从此以后，也只能痴傻度日。”
　　打生桩确是个以毒攻毒的法子。小罗川在惠明桥处有个急弯，河道呈反弓之势，前有高山相挡，煞气出不去，河中枉死之人的阴魂便只能在此盘旋，无法往生。生桩本应为一男一女，但女子天生阴气重过男子，男童改为阳时女，则死后怨气更重，再抽去善魂只留恶魄，确能镇住这一方煞气与冤魂。恶魄虽害人更凶……但不像那傻子一般夜半靠近桥底，是不会有事的。
　　孟朝阳的心骤然一紧。
　　“我是不是，不该救他们？”他喃喃念了一句。
　　不，他心里觉着是应该救的，活着总比死了强的！活着就还有盼头，死了……就只是死了，什么都没了。
　　宋跃意外地看向他，好似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似的，随即扬起一抹笑，转过头去垂下了眼眸。
　　他拢起袖子，轻抚过一溜串在一起的拇指大小的纸人，数佛珠一般一粒粒拈过去，正好一十七枚。
　　死去，还是如痴子般浑浑噩噩的活着，究竟哪个更凄惨一些？
　　这种问题……
　　“呵，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