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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此身无我 过去不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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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痛苦且艰难的日子,都被即将迈入四十岁的男人刻意忘却了。
他将过往丟进了时间的长河里,可回忆一旦重启,便如洪水开闸,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冲击得溃不成军。
此刻他抱着妈妈的风衣蹲在地上号啕大哭。
应百遥沉默地望着他。
曾经她穿的每一件衣裳,皆是由大师姐亲手缝制的。
应百遥没见过亲生父母。
她出生于大晋通历三百七十七年的七月七日。
师父将她与诛邪剑一块儿带回净玄门的时候,她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孩。
彼时邪魔祸乱人间,师父总是很忙,她自幼便由几位师姐师兄们一同照顾着长大。
她的名字亦是经他们商讨一致后所取的。
师父摊开宗门名牒,将【应百遥】三个字添至众人的下方,赞许不已:“大道百劫路,遥步踏九霄。甚好甚好。”
“非也非也。”初初长成翩翩君子貌的二师兄却举着阴阳八卦玄铁扇反驳:“我们只希冀小五长命百岁,自在逍遥。”
将将年满四岁的四师姐咧嘴摸着她的小脸,稚嫩的嗓音也跟着附和:“没错!”
三师兄未发一言,但打小禀性就悭吝的他,头一个取出了自己的长命锁,珍重地戴在了她的脖子上。
年少的大师姐吃了很多苦,心性被迫磨砺得十分成熟,最爱唠叨却也最是温柔,每晚入睡前都会抱着她轻哄:“我们百遥,一定能福禄绵长,快活无忧。”
思念既能跨过凡尘,化为影灵,那么,他们为何不也来瞧一瞧她呢……
失去他们后,她也曾竭尽术法,问天问地叩问神明,却始终寻不到他们魂魄的踪迹。
应百遥掀了掀眼睫,看着眼前这个抱着风衣痛哭流涕的男人,双手环胸,心中烦躁。
“它只是缕冥念,不是你的亲娘,别哭哭啼啼了,你到底想怎么做?”说不出是何滋味,似乎有那么一丝羡慕滋生。
黄安泪眼婆娑:“不、不能留下它吗?”
应百遥冷笑:“阴阳相隔,你不怕死可以留。”
执念一开始只是凝结出淡淡的一层虚影,越往后,吸收天地的阴气越来越多,影子凝结得就会越来越厚重,但凡它碰过的东西都会受到影响,包括这件衣服。
着实佩服他的勇气:“你居然还敢紧紧抱着它不放。”
应百遥垂眼,倘若师父他们也来瞧她,她该如何做呢?必然不会抱着不撒手吧。
一旁的于伟亮也劝:“老黄,放手吧,逝者已逝,强留它,对你和阿姨都不好。”
他又对着风衣说:“阿姨的执念,您还是快点离开吧!我知道您很爱他,可他都进医院好几次了,再这么下去,不用多久,你真可以在黄泉路上见到他了……”
风衣动了动,影子忽然间变薄了。
应百遥看看于伟亮,他还挺会劝魂的。
她淡淡道:“它想离开,但和衣服长在一块了,离不开。不想让我烧掉,就得用符咒驱散。”
黄安慢慢抹掉眼泪,纠结了半晌,终是下定了决心:“可不可以让我跟它告个别?”
这是他的事,应百遥随他自行方便。
黄安拖着沉重的步伐,一个人抱着衣服回到了卧室里。
于伟亮一下子蹭到应百遥跟前,饶有兴致地问:“大师,您准备用什么符咒啊?”
圭白天在购物商城下单的黄纸和朱砂笔是人类的快递,不经由鸽子妖送,明天才能到。是以,应百遥眼下只能耗费灵力诵渡《解衣断缘咒》。
应百遥想了想,问于伟亮:“增运符,你要不要?”
于伟亮大喜过望:“要要要!”怎么可能不要!
他要买十张贴满家中各处!不!身上也要贴满!
应百遥随口道:“等我画好,再与你交易。”
于伟亮闻言几乎乐疯,当场喜极而泣,曲下膝盖,半跪在应百遥身前,虔诚赞美:“大师,您就是我的神!”
应百遥怕他期望太大,如实告诉他:“符纸只能在你原本的运气上增添几分,不可妄想一步登天。”
于伟亮小鸡啄米般点头:“我知道。”
范伶俐看着他这副谄媚的态度,简直眼疼,但随后她也期期艾艾地问应百遥:“大师,我能不能跟您买点平安符?”
她要的是最基础的符纸,应百遥自然应下:“可以。”
范伶俐高兴地说:“我给你付定金?”
圭紧张地竖起耳朵,唯恐应百遥开低了价。好在应百遥没有让她失望:“等我画完,再讲不迟。回头让助理通知你们。”
黄安抱着衣服从卧室重新走出来的时候,新闻联播早就已经结束了。
范伶俐和于伟亮围着应百遥坐在沙发上正吃着水果,见他出来,立马起身。
饶是范伶俐,此刻对他都深表同情,担心他的情绪。
黄安眼睛通红,不舍地将风衣递给了应百遥。想对妈妈说的话其实永远都说不完,但他知道不能再留恋,时间越长越舍不得。
他哽咽道:“大师,您请吧。”
应百遥将衣服开摊,手指飞快地结出引魂诀。
“衣承生息,影附罗裳。尘缘已尽,莫恋旧乡。
离兹布帛,早赴冥堂。形影断绝,万虑皆忘。”
那道浅浅虚影随立便柔和散开,化作一缕淡白烟气随风消散,再无留恋徘徊之意。
阳台外,风沙沙作响,仿佛在发出模糊不清的喟叹。
黄安痛苦地闭了闭眼。
在离开卧室时,那道影子最后拥抱了他。
像很多年前,当他还是一个孩子那样,虚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我会平安好好生活的,妈妈。”他在心里说。
沙发上的圭“啪”地吐出果皮,好了,收工!
黄安真诚地对应百遥说:“大师,谢谢您。”
他将风衣放在沙发上,室内的灯光照射它,衣服下已经重新变回了普通的阴影。
黄安看着它,释然地笑了:“其实我前妻是个好女人,一直替我好好收着妈妈的遗物。”
前妻知道这件风衣的来历,从未将它和其它旧衣服放在一起,还经常为它做清洁防护。所以妈妈的风衣只是陈旧了些,没有斑驳发黄,虫洞破损。
他扭头冲着于伟亮说:“你家范伶俐也是个好女人,不嫌弃你又胖又矮还整天沉迷炒股和钓鱼,一心一意跟你过日子,你得好好珍惜人家。”
旁边的范伶俐被他夸得表情有些不自在,她对黄安向来没有过什么好脸色,想不到他对自己还有这么高的评价。
于伟亮轻轻锤了黄安一下,点点头:“当然。”
他又不傻。
应百遥在看圭偷偷塞来的结账单,见他们寒暄完,把它递给了黄安。
出场费两小时加上风水测评费再加驱影术:“承惠,五千块。”
黄安爽快地付了账,还夸应百遥:“大师,您是个实诚人。”
像她这般有本事的天师,五位数都难请得动。
乡下为亡者哭灵,一个亲属人头还得好几百呢,就哭那么几声而已。
他额外多付了五千,真诚地对应百遥说:“权当您的辛苦费。”
总入账一万。
圭抱着账上的金额偷乐。
应百遥也很满意:“等我画了符,送你一张。”
这算意外之喜,黄安向应百遥保证:“往后再有怪事发生,我只找您解决。”
应百遥点头:“不止邪怪之事。我们玄净门自来也承接阴阳道场,超度往生。”
于伟亮暗暗记下了,原来她出自玄净门。
并不出名,看来是个隐世高门。
黄安将从前的工作名片给了应百遥一张:“大师,这是我的名片,上面的职位没了,但联系方式没换过。您有IT相关工作需要就通知我一声,我会制作宣传网站,写脚本程序……只要您开口,我义不容辞,保管给您做得漂漂亮亮。”
应百遥捏着这张轻飘飘的卡片,反复端详。上面的字体简洁美观,姓名等一目了然,很符合她的喜好。
她问黄安:“这张名片是你写的吗?”
黄安实话实说说:“这是我找商店印刷的。您也可以做一套,现在虽然多数人用微企名片了,可传统名片并没有被淘汰。商务会上碰到没资格加联系方式的大佬们能借机拿出来推销自己,博个机会,比简历方便携带。”
应百遥心中一动,这倒是个好主意,回头她也印一份:“价钱不贵吧?”
黄安笑了:“很便宜的,您如果想做,我可以帮您设计款式。”
于伟亮也附和:“对啊,大师,现在和尚们都成立无数家公司了,您也可以注册一家公司,比方‘xxx清洁有限公司’之类。”
“这里的‘清洁’不单单指家政服务,您出门做法事不正也是对邪祟进行一场‘清洁’吗?如今国家严格管控,企业或个人不得宣传封建迷信,这种名称可以规避掉很多麻烦,交完税,收入合法又正规……”
应百遥越听越觉得有道理,顿时瞥了眼圭,果然人类在工作方面的建议比它靠谱得多。
圭顿时觉得大事不妙。
于伟亮趁热打铁,殷切地对应百遥说:“小企业注册资金只需要十万元,您如果不介意,我可以入个股。”
这年头最不缺人才,但绝对缺天师这种特殊型技术人才,听说有本事的都被国家收编了,还有的坐镇于豪门世家,从不轻易在外露面。
能碰见应百遥这样的散修天师,简直就是他们小老百姓的福音。
黄安立马打蛇上棍:“我也可以入股!”
刚才他还在自荐,眼下就改了口:“我不但出资金,还申请做IT部门经理,咱们公司的宣传网站我一晚上就能做出来。”
某种程度上来讲,应百遥就是他的贵人。他刚对妈妈保证自己会重新振作起来,拾起对生活的信心,如今就是个好契机。
当然了,这一切还必须感谢老于,讲义气,脑子又灵活。
他给于伟亮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于伟亮傻眼了,他炒股没法入职给公司做贡献,竞争力没黄安大:“我……可以做HR?”
范伶俐犹豫地说:“我是会计出身,有固定工作。不过,我可以兼职公司出纳。”
圭急了,鼓起双眼狠狠地瞪向他们。
本来应百遥只有它一个跟班,物以稀为贵,现在这几个人类突然都来凑热闹,它一个妖精立马就被比下去了!
可在场的三人没一个发现它瞪过来的视线,围着应百遥不停讲述自己擅长的工作内容。
圭急得抓耳挠腮,它给应百遥的职业规划是吃播和按摩师,肯定不如公司老总体面。
这些狡猾的人类,仗着有钱有社会经验,一下子让应百遥的步子跨太大了!
圭好委屈,它因为无法化形,不能公然在人类社会露面,所以才想不到开公司这一层,应百遥可不能抛弃它!
它吱吱两声,拼命提醒应百遥,清醒点啊!这几个人类想入股就是打着天师能快速替他们赚钱的目的,她绝不能松口答应!
应百遥心里也在默默盘算:“待我回去后仔细思量一番。”
她得先弄懂什么是公司,不能轻易被人诓骗。
三个人连忙点头:“应该的,您好好考虑。”
圭松了口气,趁没人注意,快速收好平板,然后一个健步跳跃,重新钻回了应百遥身上跨着的包里。
走走走,赶快回家!
于伟亮再次邀请应百遥:“天色晚了,大师,您看耽误这么久,咱们都没来得及吃晚饭,我请您吃个夜宵吧!一回生,二回熟,您这次可千万别再推拒我了。”
黄安态度比他更殷勤:“哪能让你请,小区楼下有许多餐厅,我来做东。”
应百遥看看他的肚子:“不必了。我要去自助餐厅,回头再联系你们。”
她不习惯与外人一起就餐,也拒绝了范伶俐送她回去的提议,她觉得坐小轿车没有走路舒坦。
三人只好恋恋不舍地同她道别:“我们等您通知。”
圭生怕应百遥觉得自己没用了,可怜兮兮地捧着小脸说:“百遥,你千万不能陷进他们的糖衣炮弹里。世上没有白拿的钱,他们心思不单纯,你不知道吧,入股就必须每年给他们分红了。”
应百遥沉思:“所以说,入股不行,开公司是可行的?”
圭噘了噘嘴,勉勉强强地说:“企业纳税人的确比无业游民更受政府重视。”
“其实做吃播网红收入也很可观的。”它为自己辩解:“我才不是短视哈!一旦开了公司就有数不清的麻烦。注册资金、缴税这些都是小事,招收员工就得操心业绩,哪怕公司赚不到钱,每月依然必须给他们发五险一金……你算算,是不是很亏?还不如自个儿开符箓网店呢!有我一只妖做客服就够了,大不了找黄安多写几个代码,抓网站BUG冲流量。这样挣的钱就只进自己口袋……”
应百遥不动声色地听着,它说了很多弊端,语速很快,很急切。可越是如此,越暴露了它想独自跟她绑定的心思。
“百遥,你有没有在听?我不是说他们坏话哈!那仨,一对夫妻,一对朋友,关系亲密,时间久了他们一起抱团做假账,欺上瞒下你也不知道……”
范伶俐自称是会计,虽然对她也十分恭敬,可到底他们夫妻才是一体的。应百遥将来赚了钱,被他们贪了悄悄跑路,后悔哭都来不及。
堂堂天师如果被人卷了钱,会被笑掉大牙的。
“那两万你抽一成。”应百遥突然打断了它:“我觉得你账算得挺好,往后所有入账都交给你打理,你拿一成。”
应百遥无法信赖这世上的任何人与妖,但两相比较,她宁愿选择圭。
先赚够了钱,再论其他。
圭顿时高兴得吱哇乱叫:“百遥,你真好!白泽局长果然没骗我……”
“嗯?”应百遥脚步一顿。它与白泽那个万年大妖有干系?
粉丝与偶像的干系啦!圭从包里仰起脑袋,朝她露出一抹笑容:“她老人家一直倡导好妖会有好报。”
哦,原来如此。
这条街的地理位置还行,附近吃食很多,也有几家自助餐厅,其中两家从玻璃门窗往内看,没什么人光顾。
圭鼓励应百遥去找商家谈合作。
反正路过,动动嘴皮子询问一句,应百遥没有推拒。
走进的第一家自助餐厅,大堂经理就是老板。
一听应百遥的来意,顿时睁着一双老鼠似的眼眸打量她:“你粉丝多少?”
应百遥如实道:“零人。”
老板不屑地笑了:“呵呵,那等你有上千活人粉后再来讨饭吧。”
圭听了差点气得跳出来咬他,呸!难怪生意不好。
应百遥皱眉:“我并未与你乞讨。”
老板鄙夷:“行为也差不多。”
应百遥没跟他动怒,下午赚了两万零一百,她的心情还不错。
她看完这家店内的布局,心里有了数。
不再纠缠,转身去了另一家。
前台收银员是个与应百遥差不多大的女孩,模样非常娇俏,瓜子脸,大眼睛,皮肤如白瓷细腻。
应百遥看见她的第一眼,莫名就感觉她的气息有点怪。
可仔仔细细地探查一遍,她确实又是个普通人。
她还没开口,包内的圭就惊喜地探出脑袋,冲女孩打招呼:“十方!”
女孩子循声低头,登时也欢喜地叫出了声:“阿圭!”
应百遥看着她脸颊上因为笑容而露出来的两个浅浅梨涡,原来她就是十方。
老板还以为是应百遥在说话,笑着走过来:“十方,这位顾客是你朋友啊?”
圭快速缩回了脑袋,十方看了看应百遥,当默认了。
老板便说:“那我来收银,你去招呼你朋友就餐吧,反正现在没几个顾客。”
应百遥看着他:“谈合作吗?我很能吃。”
这条街的外局风水并不差,只是餐厅太多,店挨着店,便形成了对门煞,门门相争,从而导致了这些餐厅几家兴旺几家衰败的景象。
很不巧,这家店的营生都被对面吸纳过去了,那边红红火火,便显得它略为萧条。
生意不好,老板都出来做店员了。
老板问她:“怎么合作?”
应百遥将圭教的话术复述了一遍,表示可以为店内直播引流。
“我没有粉丝。”她主动告知老板:“我是个新人,不成功可以不要钱。”
十方看着应百遥,她是圭带来的,也许是哪个想求职的小妖怪,于是替她说话:“老板,要不就让我朋友试试吧。”
她就职时间虽然短,可也知道店里以前也时常搞直播,不是没花钱找过网红,可惜收获甚微,挂在平台上的团购券销量十分低迷。
十方眨眨眼,她的眼睛很大,水灵灵的,像含了一汪春泉,随时能从眼眶中落下水珠来似的,格外楚楚动人。
老板同意了。
他们店有好几个平台账号,经常会拍一些食物和就餐素材,只是反馈寥寥无几。
试一试没有损失,反正他们的店一人就餐费才99。
他爽快地说:“既然是十方的朋友,这顿就当我请了。”
应百遥不占他这点小便宜:“我扫码。”
老板对她的印象瞬间提升了好几个台阶。
应百遥付完了钱,十方笑着说:“老板,您去找一下手机直播架,我先带她去选位置。”
她将应百遥带到一张宽敞的四人桌,拿着抹布又做了一遍清洁,才让应百遥坐下。
她凑近应百遥的身体,声音压得极低,细声细气地问她:“你也是妖精吗?”
应百遥看着这个圭唯一的人类朋友,回答:“我是天师。”
十方瞬间脸色惨白,眼眶一红,大眼睛眨巴了两下,顿时从中抖出了几颗水珠。
她近乎哀求地对应百遥说:“阿圭是个好刺猬,从没做过坏事,请你不要抓它。”
应百遥欣赏了一遍美人落泪,才施施然说:“它如今是我的助理。”
十方这才破涕为笑。
圭观察到没有其他员工在场,于是又小心地探出头,对应百遥说:“百遥,你别逗她,十方胆子很小的。但她是个很好的姑娘。”
说着,它又有点抱怨:“十方,你已经二十多天没回家住了。你不是说暑假会在奶茶店打工的吗?怎么来了自助餐店也不告诉我一声?”
十方抿了抿唇,没有告诉它自己被奶茶店店长骚扰的事情,只说:“这家自助餐厅的老板对我很好,不嫌弃暑假工,店里也包吃包住的。”
她有些愧疚:“对不起阿圭,我本想着休息日就回家看你的,不过我现在还要多攒一笔路费,所以这几次休息日我就继续做其他兼职去了。”
圭吃惊:“你连续二十多天没休息啦?”
十方点点头,神色忧伤:“欢欢家人说她生病一直没有好转,至今仍在住院,可一起做过义工的医生朋友告诉我,他在H省各大医院都查不到她的住院信息。我有点担心,所以想在下个月的开学前抽空去她老家一趟,看看她的情况。”
为了探望病人也不能作践自己的身体呀,就算是妖怪也得好好休息。圭不由责怪她:“你又不是机器,怎么能不停歇的工作。那笔路费我可以给你呀!”
应百遥看着它,它这只刺猬还怪会心疼人的。
十方抿唇一笑,阿圭赚钱也不容易:“放心啦!我心里有数的,累了肯定会回家休息。”
她心里暖暖的,在A市还有阿圭把她当亲人,还给了她一个家,再苦再累她都不怕。
店长很快就拿来了手机架,叫十方过来一起帮忙调整直播的角度。
十方认真地选择好滤镜,确保能将应百遥的脸和食物清清楚楚地拍摄进去。
圭下午取的那个炸裂的名字也被十方采纳了。
圭躲在镜头外,得意地对应百遥说:“瞧着吧,【狂吃百口】肯定有流量!”
应百遥没吭声,在十方他们做直播准备工作时,她掏出手机不断搜索晋国的历史。
没有覆灭的道门记录。
玄净门的师祖等名讳,都不在其中。
也没有她应百遥。
圭还在心疼忙碌的十方,一边托着下巴看她,一边喋喋不休地小声对应百遥念叨:“十方跟咱们一样,是个孤儿。她从小就被乡下一位老奶奶捡回家,养了没几年,奶奶去世了,她就又被送进了一家孤儿院。她模样从小就标志,没多久就被一家没孩子的夫妻领养了。”
“谁知道那家的丈夫是个畜生,十方长大后越来越漂亮,他就起了色心,打着关心的名义对十方动手动脚。幸好十方虽然胆小,但还是勇敢地报了警,没让他得逞。”
圭磨了磨牙:“结果得罪了那对夫妻,他们就故意销了她的户口,差点让她连学都上不了。”
“我是在春天遇见她的,当时她才十四岁,边哭边举着材料去公安局和教育局找领导……”
应百遥调整几息,重新输入字眼,搜查华国的全部历史。
古代史、近现代史、世界史……
一点点找下来,眼花缭乱,多数是王侯将相波澜壮阔的生平。
圭想起往事,咧嘴笑了笑:“她很争气,靠着自己十九岁考上了A省最好的大学,年年拿奖学金,为了攒学费和生活费,平时还不间断地打工养活自己。送快递、跑外卖、遛猫遛狗摇奶茶……什么都干。还时常做义工,去帮助别人。”
应百遥紧紧抿唇,一目十行,接连刷了数百页,关键字上依然查不到任何有关玄净门的记载。
没有师父、没有师姐师兄们,没有她。
他们和万千百姓一样,属于历史的空白页,没有占据史笔半滴文墨。
他们为苍生的牺牲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圭目光移回她的身上,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脸色似乎很难看。”
应百遥有些讽刺地想,曾为大晋国师的师祖算什么呢?自己又算什么呢?
道门天骄不过如此。
屏幕上倏然跳出来一句诗——
“万事有为应有尽,此身无我自无穷。”
应百遥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忽地笑了。
圭有点害怕,她怎么看起来像要疯了:“你没事吧?”
应百遥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
圭心下一松,她还是淡着脸正常。
对了,它刚刚说到哪了?
“赵欢欢是十方的大学同学,两人一个寝室,感情很要好,可是临暑假前,期末考试周,她和十方复习的时候,毫无征兆地在自习室晕倒了。十方本想将她送去医院,她的父母却突然来学校,找辅导员签了字,把她带走了。他们没有留在A市,说回H省老家去治病,可是赵欢欢再没有回过十方的消息……”
圭偷偷陪着十方去校园的时候,曾见过赵欢欢几次,她不知道圭是个妖精,还把它捧在手心里夸过。
应百遥回忆自己短暂的十八年,失去了至亲,一无所得。
此身无我,大梦一场。
“玄净门清洁有限公司。”她缓缓说。
圭乍然被她拉回话题:“啊?”
应百遥轻描淡写地拍板:“我已决心,重振门派。”
历史无工笔,过去不在,她要自己书写玄净门的未来。
圭无言以对。
说得好随意啊,在这个自助餐桌上,她忽然就这么敲定了要当玄学老总。
它睁着眼,嘴里顺溜地喊出口号:“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这句好!应百遥万分认可:“嗯,我要在华国修建一座独属于玄净门的道观。”
圭“嘶”了一声,差点不受控制地发出尖叫。她不会真疯了吧,现在的她只是个冷静的皮囊而已?
它小心地捂着嘴巴,不可思议:“你知道地皮有多贵吗?”
“我知道,至少上亿。”所以先开清洁公司挣钱。
知道你还大言不惭,干脆别叫【狂吃百口】了,直接取名【口出狂言】吧。
简直匪夷所思:“那你还是考公吧。”做贪官污吏钱来得更快。
哪个道门宗派没有深厚的底蕴积累?龙虎山可是传承了数千年。
“再想想,要不你先去加入一些小道观,干掉观主,吞并势力,蚕食四方?”这也比赚钱快。
应百遥拒绝:“我又不是山匪,抢占别人地盘。”
你还挺文明,可是:“就算攒够了钱,地皮也不是说能买就能买的。还得使劲竞标,碰上财大气粗背景雄厚的,你压根抢不过。”
“车到山前必有路,先赚到一个亿再说。”应百遥目光坚定。
圭神色恍惚,中午她的目标才是五万,怎么才到晚上就变成一个亿了?
十方跑回来,主动要为应百遥取餐:“你有忌口吗?”
圭木然地替她回:“她不吃牛肉,别给她拿肥牛那些就行。”
十方记下了。
很快,应百遥的桌上就堆满了食物,十方还特意去帮她做了几大杯鲜榨果汁。
老板笑呵呵地看着她俩:“咱们要开始直播了哦。”
应百遥负责吃,十方负责在旁边讲解食材和店面,时不时娓娓道来老板的创业故事。
圭看着不停塞食物的应百遥,吃得挺雅观,行事作风却相当粗直。
一个亿,她得驱多少次邪啊?
它发愁得都忘了偷吃蔬菜。
老板一开始只以为应百遥说的能吃,是指比一般人胃口大点儿,哪里能想到她食如饕餮。
她与十方都是两个外表非常养眼的女生,但直播的标题却很狂野。
【狂吃百口】果然吸引了不少观众。
应百遥是大约九点过来的,足足吃到了十点半,嘴巴还没停歇。
【天呐,她居然一口水都没喝!】
【一个小时前我就已经看见她在吃了。】
【牛*】
“我们店在XXX街道,每日食材都是新鲜的,没有合成肉……欢迎大家前来品尝。”
【店员小姐姐真好看。】
【吃播小姐姐貌似有些眼熟哇!等等,我好像五点的时候看到她在街头吃辣挑战。】
【她可真能吃。】
【“我是一条鱼”送出一个火箭并留言:“支持大师吃播事业!”】
【“气度不范女士”送出一辆跑车并留言:“支持大师吃播事业!”】
【“一生平安”送出一个礼花筒并留言:“支持大师吃播事业!”】
【……】
【上面那些送礼物的ID留言什么鬼?】
【哈哈,装神弄鬼,老套路了。】
不多时,特效礼花使在线观看人数疯狂上跳,弹幕越来越多,自助餐店热度一路冲上了本地直播榜单,逐渐挤入区域小时热门排行。
老板乐得合不拢嘴。
他不明白礼物留言的意思,但他心知对方明显是冲应百遥来的。
这个小姑娘说自己粉丝为0,实在太谦虚了。
十方表现得也很好,无数人询问她的名字,拍了直播间上架的餐厅团购券,表示明天会来店里尝一尝自助餐味道。
到了十一点,应百遥停了筷子。
十方悄悄问她:“吃不下了吗?”
应百遥摇头:“规定的就餐时间已到。”
刚好一个时辰,她也可以结束了。
她的口腹之欲其实并没那么严重,为了补充灵力才会近似风卷残云。
老板还有些意犹未尽,舍不得节节攀升的流量,但他没有强行让应百遥继续吃。
十方甜甜地冲镜头微笑:“感谢各位,明天餐厅见。”
【好!一定去。】
【已提前预定位置,希望不要让我失望。】
【+1】
关了直播,店也快打烊了。
老板算算流量和拍出的团购券,加上收到的礼物价格,当即给应百遥付了三千块。
普通同城吃播到场直播一场两三千,流量暴涨属于意外之喜:“下次你再来,我给你团购提成。”
应百遥答应了。
今日总入账,两万三千一。
刨除给圭的一成,她依旧收入两万。
十方还要继续留在店里工作,她将应百遥和圭送出门:“你们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应百遥看着她的脸,灯下的皮肤愈发白皙动人,可面相却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茧。
圭向十方告别,一个劲叮嘱她:“你别太辛苦了,累了就赶紧回家休息,工作是干不完的。你今晚也直播了,别忘了找老板要提成啊。”
她明明可以每天打完工就回家住,但是为了节省时间,不愿意两点一线来回跑,非要住在店里,圭也拗不过她。
十方朝她们挥手:“知道啦!阿圭,我不在家,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百遥,下次见!”
应百遥问圭:“两间房,我一间,十方一间?”
这就是它趴在客厅睡觉的原因?
她眯起眼,十方是它遇见的,她也是它找上来的。
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收留吗?
它如此大发善心,为何不去开慈善堂收养婴童?
她们漫步回家,圭趴在包上,瞧不见她怀疑的表情,自顾自感慨:“是啊!我为了化形成人,付出了太多太多。”
“十方不是我第一个找上的人,可至今除了你和十方,其他没有品位的人类一见到我就飞快逃走了,他们应该都是嫌弃我原形太丑陋了,呜呜呜……”
应百遥想起它半人高的身体,密密麻麻锐利的尖刺,以及那副卑微讨封的模样,神色逐渐缓和。
她转移了话题,问圭:“什么是炒股?”
“你要炒股?!!!”圭惊恐:“股市是把镰刀,每根倾家荡产的韭菜一开始都雄心壮志,以为自己是匹华尔街之狼,巴菲特与他们一比,也就那样。”
事实上:“股市收割财产和阎王爷收命没什么区别。除非把幕后最大的操盘手揪出来,否则老天爷也算不准下一条股线会怎么画。”
没看见于伟亮就是前车之鉴么!
应百遥别开头:“当我没说。”
两人回到住处,接近凌晨十二点,风尘仆仆一晚上,应百遥当即去洗了个澡。
圭拍拍脑袋,总觉得自己有什么事情忘掉了。
它抱着水杯,隐约听到浴室传来【百家讲坛】的声音。
不由心想,应百遥学玩手机倒是挺快,这么快就掌握洗澡听视频的奥妙了。
应百遥拧开水龙头,调好水温,开始慢条斯理地冲洗身体。
视频中的主持人在饱含热泪地讲:“时代的灰尘落在每个人的头上都是一座大山。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花洒的水落进了应百遥的眼睛,她睁着幽黑的瞳孔,无知无觉。
外面的圭骤然发出了一道凄厉的尖叫。
应百遥目光抖动了一下,双目重新聚焦。
不多时,圭慌慌张张地拧开了浴室的门,不管不顾冲到应百遥面前,捂着脑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嚎:“呜哇哇哇~青丘那边的狐狸在【异界论坛】上发帖,污蔑我向妖管局举报他们小少主违规成精、半露原形跳舞迷惑人类赚钱!”
“它们还给我开了盒,扬言以后见我一次打一次!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