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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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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在发光。
自动钢琴传出一串串美丽的旋律,他踩着舞步旋转向前,时而停下来耐心讲解,金色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晃动,那么优雅、那么迷人。
将马孔多一整年的阳光加起来,也不及他耀眼。
我开始期盼舞蹈课,就像散落的童年里期盼西塔西翁的蜥蜴汤蜘蛛卵一样,小心翼翼,又不能自已。
一晚又一晚,我将心事隐藏得很好,直到舞蹈课结束,站在父亲身后向那个男人告别,心里好像也没有很多离愁别绪。
我才12岁,我还要长大,我还有很多时间与他再见面,让他了解我、爱上我。
父亲用他一贯的好奇心拆解了自动钢琴只为了探寻它自动弹奏的秘密魔法,所以,在经历了错乱乐声的第一场舞会后,那个意大利男人又出现了。
他穿着花缎紧身马甲和深色呢料上装,在终年盛夏的马孔多,也是这样注重仪表。
他心无旁骛地组装自动钢琴,只在颠倒的华尔兹响起时和我们一起哈哈大笑,可亲又可靠。
舞会重新举办起来的时候,他和丽贝卡共舞了一曲现代舞。
我抚了抚自己的舞裙,上面的绣花是在秋海棠长廊里坐了四个月才完成。
没关系,我才12岁,我还要长大,等我个子再长高点就是他的极佳舞伴了,未来还有那么多场舞会等着他走过来邀我共舞。
我开始对着自动钢琴发呆,因为所有的一切都能让我想起那个发着光的男人。
他在下午两点令人昏昏欲睡的空气中,他在玫瑰无声的芬芳中,他在蠹虫如沙漏般的暗地蛀蚀中,他在清晨面包的热气中,他无所不在,他无时或缺。
我把对他的思念写在信纸上,收件人是皮埃特罗·克雷斯皮,收件地址却是我的衣箱。
运送信件的骡子每十五天经过一次,信封里夹着的百合花瓣渐渐枯萎,用玫瑰丝带系着的信件已摞了一叠,但是没关系,我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会和他比肩,在马孔多咸湿的季风中用平和的语调向他倾诉年幼时不敢说出口的爱恋。
可先等来的,是迷狂衰弱、无意识呓语的丽贝卡。
母亲在她的衣箱里发现了十六封香气四溢的信件,每个信封上都用绿色的墨水写着“可敬的丽贝卡·布恩迪亚小姐”,字体和自动钢琴说明书上一样。
我看到太阳落了下来,碎裂的阳光钻进我的皮肤,炙烤着我。
我听见了母亲愤怒的咆哮,听见了父亲委婉的劝慰。
马孔多五月的风带不来丝毫凉意,谁的眼泪落在我脸上,又迅速蒸发。
直到父母亲在奥雷里亚诺和丽贝卡的婚事间达成了和解,奥雷里亚诺如了愿,丽贝卡恢复了健康,我也渐渐退了烧。
只是那些阳光碎片在我身体里生了根,发了芽,结出了刻骨的怨恨。
“你别做梦了。就算把我赶到天边,我也能想办法让你结不成婚,哪怕要杀了你也不在乎。”我对丽贝卡说。
陌生的恶毒话,又分明是我的声音。
我无数次地祈求上帝,希望发生些什么来推迟皮埃特罗·克雷斯皮和丽贝卡的婚礼,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心上人的婚礼。
会疯掉吧。
会死去吗?
会不会控制不住做出什么可怕的事?
无论发生点什么都好,只要能阻止他们结婚。
我这样祈求上帝。
然后,婚礼真的推后了。
因为可怕的事真的发生了。
蕾梅黛丝死了,带着她腹中的一对双胞胎。
对不起对不起,我对着她小小的遗体说,然后用心抚养起奥雷里亚诺·何塞——蕾梅黛丝名义上的长子,只有这样,我心底的内疚才能稍稍缓解。
总觉得是由于我疯狂的祈求,上帝才将鸦片酊误投进了蕾梅黛丝的咖啡里。
蕾梅黛丝的死治好了我的怨恨,我开始接受皮埃特罗·克雷斯皮和丽贝卡相爱的事实,虽然还是做不到祝福他们,但要结婚就结婚吧,无所谓了。
可上帝好像又没有听清我的祈祷。
丽贝卡和我那流浪归来的大哥何塞·阿尔卡蒂奥结婚了。
母亲出于歉意与羞愧,主动邀请皮埃特罗·克雷斯皮每周二与我们共进午餐,那是一段我人生里少有的明快时光。
我期盼每个星期二见面的日子,揣测他的喜好、为他扯掉衬衫袖口的脱线、在他过生日时送上一打绣着他名字缩写的手帕。
有时候我在长廊绣花,而他陪在一旁。
一切都显得其乐融融,只是十二岁那年的那场名为“爱情”的瘟疫从布恩迪亚家呼啸而过,在我心里留下了怨恨的种子,只有我自己知道。
某个星期二,皮埃特罗·克雷斯皮向我求婚了。
“当然可以,克雷斯皮,”我回答,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等耳边火热的潮红退去,继续说,“但要等了解更深的时候。太着急总是不好。”
我无法确定他在经历了与丽贝卡风波重重的漫长恋爱后又作出这一决定时的心理。
是因为喜欢我吗?还是得不到丽贝卡的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或者是为了报复丽贝卡的背叛才想要娶她的妹妹?
毫无疑问我是爱他的,毫无疑问我也害怕和他结婚。
我的爱能给他带来幸福吗?
我的爱能让他也爱我吗?
我的爱能负担起往后几十年的携手相伴吗?
日子继续向前,马孔多历史上风动四方的战争开始了。
奥雷里亚诺成了自由党的上校,漂泊在外,四处组织起义;和我一起长大的阿尔卡蒂奥成了马孔多的暴君,颁布了一条条专制的律法;母亲则忙着和阿尔卡蒂奥斗争,只有秋海棠长廊脱离了那些纷扰,祥和又宁静。
我的拒绝反而令皮埃特罗·克雷斯皮更殷勤了,他在每天傍晚登门,扣眼里别着栀子花,把彼特克拉的十四行诗念给我听。
我们待着弥漫着牛至和玫瑰香气的长廊里,他朗读,而我编织袖口花边,对战争中的种种动乱和噩耗都毫不关心。
我们用意大利明信片做成精美的图册,谈论图画里相依的恋人、佛罗伦萨的公园,还有威尼斯的水彩;我们去望星期天的弥撒,用皮埃特罗·克雷斯皮捐献给教堂的德国簧风琴教唱诗班的孩子唱格列高利圣诗。
我们没有刻意推进恋情,只让心中的感情任意发展。
十月的阴雨待着不详的气息来到。
某个阴雨霏霏的午后,皮埃特罗·克雷斯皮拿过我膝上的绣框,双手紧握着我的手,说:”我不能再等了,我们下个月就结婚。“
“别天真了,克雷斯皮,”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死也不会和你结婚的。”
诚然我是爱他的,可对他的感情又不是纯粹的爱。
我无法忘记他曾经给丽贝卡写的一封封情书,无法忘记他曾经想用弟弟来打发我,无法忘记他为了能早日和丽贝卡结婚而一次次给教堂捐助......
“别浪费时间了,如果你真那么爱我,就请不要再进这个家。”我继续说。
我装作一副铁石心肠的样子,对皮埃特罗·克雷斯皮的哀求无动于衷,因为我还不能和自己心中的那份怨恨和解,不知道带着掺杂了怨恨的爱结婚会发生怎样可怕的事。
我不知所措,只能逃避。
亡灵节的时候,十一月二日,皮埃特罗·克雷斯皮用剃刀将双腕割破,又将双手浸在一盆安息香水里,就这样自杀了。
母亲在家中为他守灵,我听见了她的哭声,听见了她的歉意,听见了涌进家中的人群的脚步声,听见了人们顶撞神甫要将皮埃特罗·克雷斯皮葬在公墓的声音,然后是一片深沉的寂静,带有被践踏的花朵的气味。
我没有离开卧室。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离开卧室。
每到傍晚我总能闻到皮埃特罗·克雷斯皮身上惯有的薰衣草余香,那气味一直令我痴狂。
在某个几乎陷入谵妄的下午,我走进厨房,将手伸到炉子的炭火里。
我在剧痛中失去了同感,只闻到自己皮肉灼烧的焦味。
我只能用自残的方式来治疗悔恨和内疚。
很多天来,我都把手浸在一个盛着蛋清的碗里,蛋清一天一天愈合烧伤,似乎也在一点一点愈合我心中的创伤,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时间不是良药,孤独才能出口。
很多很多年过去,马孔多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布恩迪亚家也是。
孩子们相继出生,男人们相继死去。
布雷里亚诺家第五代的孩子梅梅上学后不久,我正在长廊里缝纫,然后,死神出现了。
死神让我从四月六日起为自己缝制寿衣,说我会在寿衣完成的当晚死去,不会有痛苦,不会有烦恼,不会有恐惧。
我开始订购麻纱、亲手织布,接着绣花,我用繁复精美的工艺和不停拆掉重织来拖沓完工日期。
随着一针一线的精工细作,我沉浸在回忆里无法自拔。
每当梅梅弹奏起华尔兹舞曲时,总能让我想起皮埃特罗·克雷斯皮,以及和他的初相遇。那种想哭的欲望,一如当年。
时间并不能带走伤痛。
那些被我借口受潮发霉而亲手扔进垃圾桶的乐谱纸带,依然在记忆中转动。我曾经试图在与侄子奥雷里亚诺·何塞窘迫的激情中将记忆淹没,试图在赫里內勒多·马尔克斯上校稳重阳刚的庇护下藏身,但都是枉然。
一切都显得徒劳,皮埃特罗·克雷斯皮依然无处不在,依然无时或缺。
他在古钢琴流畅的乐声中,他在马孔多经年不变的咸热空气中,他在黑咖啡清冽的香气中,他在十月的阴雨中,他在院子里新绿的牛至叶中......
他穿着紧身舞蹈长裤随着节拍器的拍子舞动,他带来精美的马尼拉大毛巾,他指着明信片上的风景追忆他的故乡,他在秋海棠开花的时候静坐在长廊里陪我绣花......
我渐渐理解了奥雷里亚诺不停制作小金鱼随后又销毁的举动,世界不过是身外之物,只遗憾年幼时的我没有这样的领悟。
二月五日清晨,我在这一生里制作的最精美的作品上缝上了最后一针,然后用最平常的口气向大家宣告自己将死于这一晚。
我告诉所有马孔多的居民自己将在今天傍晚启程捎带冥信,我相信可以通过这样的举动来补救我这卑微的一生。
我穿上耗费了几年时间才完工的寿衣,将长发在耳边盘好,按死神教导的那样躺进棺材。
手边的信箱里摞了一堆别人托我带的冥信,而信箱最底层躺着的是那些十二岁的我写给皮埃特罗·克雷斯皮的信。
信封早已泛黄,夹着的百合花瓣早已腐烂变质,信的内容幼稚又肉麻,但一封封都是我发自肺腑的爱恋。
在生命的尽头,我终于和自己达成了和解。
我不再纠结于丽贝卡的存在,不再纠结于“退而求其次”的问题,不再纠结于他曾经不爱我的事实。
在死亡的光辉下,皮埃特罗·克雷斯皮身上的薰衣草味道仿佛被唤回了。
如果死后有知,我希望还来得及做十二岁的我想做的事。
那时候,最大最冒险的梦想不过是让他知道我爱他,那时候最大最奢侈的梦想不过是他也爱我。
如果死后有知,我希望能让他知道,我爱他,并且这份爱至死不休。
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