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迷雾》青青筠

85、第八十四章 来不及的向往

　　大雨依旧任性地下着。
　　停在机场前面的数辆警车已经大部分被开走，一度混乱的现场已经慢慢恢复到之前的流程和平静。然而，警局的忙碌与混乱才似乎刚刚开始。

　　陆少泽在机场东侧找到夏沣的时候，就见到那人斜靠在长椅上，看样子是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他垂着头看不见神情，但是陆少泽却能清晰地听到他沉重杂乱的呼吸。他急忙走了过去，半蹲在地上，这才看到他苍白的脸上布满了汗水，甚至有些挂在他半垂着眼帘的睫毛尾端。他急忙伸手打掉夏沣无力遮在身前的手臂，一手的食指与中指并拢探向他颈间的脉搏，一手小心的触在他的腹间。

　　“蔡队长找到了…… 咳，找到了李芬。”
　　“我知道。蔡队长联系我了，李芬的状况不好，已经被他们送去医院抢救了。”
　　“送我回警局录口—— 唔！”

　　夏沣的身子突然紧绷，呼吸被突如其来的疼痛夺走，本是前倾的身子无助地撞在长椅的靠背上。他一手撑在身侧，一手猛地抓住陆少泽用力按在他胸侧的手腕，微微仰头，冷汗顺着颈部的曲线滑落到他的领口，颈侧的青筋也显得十分清晰。
　　陆少泽皱了皱眉头，他一路找过来至少用了十分钟的时间，这个人的呼吸却还没能调息平稳，脉搏依旧太快，呼吸依旧不稳，加上手下腹部的肌肉紧缩，一时间不知道到底痉挛的是膈肌还是胃部。

　　“你的口供可以等。除非你想我扛着你回警局，让你家温医生见到。”

　　夏沣听罢，缓缓地松开了握在陆少泽手臂上的手指，将身子撑起了些，尽量缓慢地呼吸，声音却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药都在车里，我还撑得住。”
　　陆少泽见他倔强地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自己一个人往停车场走，虽然心里有火，却还是无可奈何地疾步走到了他身旁，以防万一。

　　依然是陆少泽负责开车，夏沣仰坐在座位上，一手有些颤抖地按在上腹，苍白的脸上却是除了紧皱着的眉头之外再无其他疼痛的表示。刚刚他吃了胃药和止疼药，现在的胃部有些发胀与翻滚。他伸手将身上的安全带拉紧了些，恰巧勒在了胸侧刚刚一直刺痛的位置，稍微用外界的施压缓解了那里的疼痛。
　　他的电话突然响起，却因为眼前的黑雾看不清屏幕上的来电，便直接接了起来。只是听到对方的声音后，他的声音变得柔和。
　　“柔柔，到了警局让沈佟陪着你。重案组的人可能会找你录口供……”
　　“阿沣，他们说你去了现场。”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与颤抖，可以听出来她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恐慌与悲伤。夏沣将压在腹部的手又狠狠地加大了些力气，闭着眼缓了缓后，才说道，“是。法医说，瞬间死亡，彤彤她…… 并没有受到折磨。”
　　“那就好……”

　　他们的通话不长，温语柔那边有警员过来请她去录口供，心里再多的问题，再多的话，也只化成一句简单的 “你小心一点”，便将电话挂断。夏沣收起了电话后，才忍不住沉重地呼吸起来，整个人陷在座位中，不停地冒冷汗，情况实在说不上好。

　　陆少泽一直沉默地开着车，他侧头看了看夏沣，见到他仰靠在座位里，微微睁开的双眼中闪烁着晦暗不明的神色，似乎在思考什么。
　　“你需要我做什么？”

　　夏沣保持着仰靠的姿势，不过稍微动了动脖子，将发热的额头抵在窗户玻璃上，“越南的专案组两天后到，这两天我得陪在柔柔身边…… 集训的报告我今天晚上写好给你发过去，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然后…… 帮我上交到上级那里…… 咳咳……”
　　“好。需不需要我帮你请几天假？”
　　“不用了，这两天正好不当值，后天能准时归队。”

　　当车驶入警局的时候，夏沣已经将身子在座位中坐直，沉重的呼吸也似乎因为药效逐渐恢复了正常，压在胃部的手自然垂在身边，他尝试着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胸侧的疼痛被止疼药压了下去才稍微放心了些，“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赶紧回去吧。”
　　他并没有给陆少泽回答或反驳的机会，说完便下了车，反手将车门关上，顶着雨疾步走进了警局。

　　夏沣没有浪费时间等电梯，而是从楼梯一路小跑到了四楼重案组的审讯室。一眼就见到温语柔握着水杯坐在楼道的长椅上，沈佟站在她身边，一名女警官坐在她身边轻声说着什么。

　　“柔柔……”

　　沈佟一早就听到了脚步声，眼中的警惕与身体对周围的防备却丝毫没有放松。他微微向夏沣点头示意，向后稍微退了一步，继续观察着。那位女警官也跟夏沣打了招呼，便起身离开。

　　温语柔坐着仰头看着他。
　　他全身上下湿透了。
　　水滴从他的发梢缓缓滴了下来，砸在地上已经聚成一小滩的水渍。他的双眼紧紧地看着她，似乎害怕她突然就会消失一般。他的呼吸有些微喘，湿透了的衬衫贴在他的胸膛上，上下起伏着。

　　“彤彤说，她十分向往去伦敦的生活。那里有一所为自闭症孩子所开的城堡，在那里他们会学会做饭，洗碗，锻炼，甚至做自己的衣服。”

　　夏沣接过一名警员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和头上的雨水，才坐到了她的身边，揽住她的双肩，“我知道……”

　　“彤彤说，这是她第二次坐飞机。第一次的时候一飞到天空中，她就觉得耳朵鼓起来了的时候，很不舒服，而且说话要很大声才能听到，还问我这一次是不是还是会这样。”
　　“柔柔……”

　　“一点多的时候，彤彤在机场给我打了电话，说她就要坐大飞机去英国了，问我会不会有再见面的机会。” 温语柔的双手紧紧地握住手中的杯子，沉默了几秒钟后才缓缓抬头，定定地看着夏沣，泪水在她眼眶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流下来。
　　她扯了扯嘴角，“我说会的，我说在年假的时候我和你会一起去英国看她，然后带着她坐火车去巴黎，在爱的故乡仰望埃菲尔铁塔。她特别的兴奋，问我那里会不会下雪，因为她从来…… 从来都没看过……”

　　见到她眼中打转的泪水，夏沣只觉得心中与胃部都狠狠地绞在了一起，刚刚稍微顺畅一些的呼吸，瞬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很多时候，他与他的战友根本来不及说再见，就必须从飞在高空中的军用直升机中跳出去执行各自的任务。很多时候，是多天之后回到基地报道的时候，才从上级那里接过战友染血的军牌。一次又一次，他觉得每一次接过军牌的时候，都应该比上一次容易，但是心中的悲怆与无力感却从未因此而减少。

　　如今，温语柔望着他的眼神中透露着悔意与悲伤，他似乎见到了自己的倒影。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缓缓伸臂将她拥进怀中，轻柔地抚摸着她的秀发，声音低柔，“柔柔，我明白现在你很混乱，很多事情都找不到原因。但是你要明白，这不是你的错，不能往自己身上揽。”

　　温语柔冲着他有些无力地笑了笑，便倚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有力的双臂将她紧紧拥住，“阿沣，如果我今天不上班，能去机场送机，是不是…… 是不是……”
　　夏沣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微微收了收他的手臂，柔声说，“嘘…… 我说了不许乱想。彤彤一向最喜欢你，她明白的……”

　　“范妈妈她……”
　　“还在医院抢救，一有消息我就告诉你，好不好？”
　　“阿沣，我想…… 我想去陪着她。”

　　“夏队长。”

　　夏沣侧头见到蔡阳手中拿着证物和文件，“蔡队长，我这就过去。”
　　他低头吻了吻温语柔的前额，“我要去做份口供，你在这儿等我。” 见到她眼中闪烁着无能为力，和无助，他暗自叹了口气，将她脸侧的头发轻轻别在耳后，“好，我陪你一起去医院。你等我，好不好？”
　　温语柔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微微笑了笑，“谢谢你，阿沣。”

　　夏沣抬眼看了看一旁的沈佟。多年的并肩作战，让他们之间默契无间，一个眼神的交流沈佟就理解了夏沣的要求，向前一步站在了温语柔的身旁，点了点头，让他放心。
　　夏沣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温语柔的状态，但是这单凶案的调查不能因为他而停滞不前。他撑着膝盖缓缓的站了起来，脚下却不得不用力抵在凳子的边缘，极力稳住身形。他刚要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少泽一路小跑过来，把手里的车钥匙抛了过来，“车我给你停在停车场了，诶诶，去哪儿？”
　　夏沣反手接住，擦肩而过的时候一手拉过他的肩膀，低声说道，“在这儿陪她一会，拜托你了。”

　　陆少泽看了看夏沣脚步稳定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头。刚刚夏沣的手撑在他的肩头的时候，明显把身体的重量倚了过来一些后才迅速站稳。

　　“陆副队长？你怎么在这儿？”
　　温语柔的声音打断了他想去追究的想法，他笑了笑，从旁边的净水机里倒了一杯温水，换下了她手中已经冷却的杯子，“我开车送他过来的，上来还钥匙。”
　　“你回去吧，你们刚刚完成训练吧。”
　　“没事儿，薇薇还没下班，我在这儿等会她。”

　　温语柔看了看沈佟，又看了看陆少泽，努力地笑了笑，“你们好久没见了吧？”

　　陆少泽侧头看了看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沈佟，咧嘴笑了笑，走了两步过去，一拳打在了他的肩头。
　　“是很久了。这小子自从退伍了之后就一直跟在韦恩上校身边满世界跑，怎么也联系不到他。怎么着，我肩膀上就比你们队长少了一杠，就许你理他不理我了？”
　　“Lieutenant……”
　　“哦不，入乡随俗。在警局，你得叫我陆少，Sergeant。”

　　沈佟沉稳的脸上少见地绽放了一个小小的笑容，抬手紧紧握住陆少泽伸过来的手掌，交叉握拳，单臂拥住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