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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十六,永远十六 风格温 ...

  •   风格温馨的别墅坐落于郊外,我很意外别墅的装潢,无论里外,都给人质朴清新之感。
      大铎先生看起来比较严肃,我完全想象不到他的住所会是这样亲切。
      日落西山,斑驳的余晖洒了一地暗色金红,庭院里的粉嫩花草被染得朦胧艳丽,栏杆房顶也被染得如此,淡蓝色的墙壁一面反着橙红的光,一面笼罩着灰暗的阴影,我眼前的这座宽大别墅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的房子。
      只是门庭过于冷清,让房子少了一点可爱,多了一些萧条。
      我随着大铎先生进门,室内更显冷清,房屋本就空荡,加上没什么人,一进来仿佛就被一股孤独感给淹没了。
      只有一个年老的保姆在准备晚餐,她放下手中的事,迎过来接待我们,大铎先生挥手让她回去继续做饭,也问了问慧姐的行踪。
      老保姆说,慧姐好像去打牌了,她擦了擦手,拿起座机电话想叫慧姐回来,却被大铎先生制止了。
      大铎先生说慧姐玩够了会准时回来的,不用去打扰她的兴致。
      老保姆笑呵呵地拍马屁:“先生就会宠人,怪不得阿慧小姐对你巴心巴肝的,她上午走前,亲自给你熬了骨头汤,让我一定盯着你喝完。”
      大铎先生理了理西服,面带淡淡的笑容说道:“那先端三碗汤出来垫胃。”
      老保姆忙进去端骨头汤,别墅里仅有的三人坐在沙发上,一人一碗骨头汤。他对待老保姆很亲和,对我更亲和,我目前仅认为是因为我太小,所以这个老叔叔会收敛严肃,照顾我一二。
      我们喝汤时,我半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用汤匙也注意着轻拿轻放,保证不会碰撞到水晶碗,我虽然出身贫寒,但来做客尽量想表现出好的修养。
      大铎先生因此夸了我,他落寞地笑道:“你父母将你养得很好,我女儿以前无论何时都是调皮的模样,我教她文明用餐,她故意发出声音来气我,你说气不气?”
      我分析道:“老板觉着气,她觉着好玩,你越气她越觉着好玩。”
      “是啊,我气到了,她就笑个不停,还做鬼脸。”他的语气里有着明显的怀念。
      我冒昧问道:“她上学去了吗?”
      大铎先生握汤匙的手凝顿住了,他嗫嚅了半晌,没有言语,逐渐沉寂了下去,静静地喝汤。
      老保姆的神色不太对劲,她马上将话题转移到了慧姐身上去,大铎先生则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我们闲聊。
      我局促地低头喝汤,垫胃的前菜用完,大铎先生忽然兴致勃勃说道:“我带你去看铎。”
      “铎?那是什么?”我放下汤匙,好奇地看向他。
      他一边起身将椅子安静地塞进桌下,一边回答道:“大铃,是春秋至汉代的一种乐器。”
      我产生了兴趣,也学着他的动作将椅子放好,便屁颠屁颠地跟着去了。走到一间紧闭的房门前,他搜出钥匙不紧不慢地开了门,门缓缓被一只干瘦的手推开,里面的景象惊呆了我。
      这间屋子大得过分,里面摆满了陈旧的青铜大铃,一一排列整齐地挂着,大铃多得数不胜数,却不杂乱,房里莫名生出一种庄严之感,或许是因为大铃的古典气质让人宁静。
      大铃有多种样式,颜色不一,纹路精致,它们之间的共同点是旧,青铜上残留了岁月的痕迹。
      大铎先生转头问:“想敲敲吗?”
      “想。”我接过他递来的敲击棒,是丁字形的,手感冰凉。
      我试探地敲起青铜大铃,古老的乐器声音清脆,悦耳动听。我来来回回地胡乱敲击它们,怎么敲都不会难听,我兴致昂昂玩得不亦乐乎,都快忘了这是大老板的家。
      大铎先生拿出另一把敲击棒教我敲乐曲,他一边解说一边教我,我虚心受教。
      他最后低叹:“这是我女儿最喜欢的一种乐器,都是我以前一点一点帮她收藏起来的。”
      我只听着,不敢再冒昧问什么话。
      我们一起欣赏过了青铜大铃,大铎先生又带我去书房给我看他女儿写的一本书,他转身在书架上拿书的时候,我瞥见办公桌上有一个浅棕的木头相框。
      相框里是他和一个少女的合照,相片中的他,蓄着一头纯黑的短发,严肃中夹杂着明亮,并没有如今的苍老感和暗沉感。
      他旁边的少女笑容可掬,大概是在念中学的年纪,她不仅年龄与我相仿,连相貌也与我有几分像!我豁然开朗,难怪大铎先生待我如此祥和,想必是因为他的女儿。
      大铎先生已拿着书本转过身来了,他注意到我在看照片,于是平静地说:“你长得有些像我的女儿,对吧?”
      我弯着身子端详照片里的人,如果我和铎先生的女儿走在一起,或许会被旁人认为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不至于像双胞胎,只有六七分像,我们的身形相差无几,五官比较相似,她留了细碎的齐刘海,微风吹过,她的黑长发定格在被吹起的那一瞬间。
      向岛口中的可爱用到她身上十分适宜。
      “像,她多大了?”
      “十六……永远十六……长不大了。”说这话时,大铎先生握着书本的手紧得微颤,他的手本就干瘦,捏得如此紧,像极了干枯的树枝。
      我惊异地抬头,就见他们那见不得光的地方的最高领导,他深陷的眼眶红润着,正沉默地注视着我,出神间,他的眼神越来越愧疚,他仿佛透过我,在看他的女儿。
      我听见他轻轻地喃喃着几个字,茉莉,对不起。
      他恍惚地拉起我的手,怜爱又珍惜地抚着我的手背,恍惚地低语着:“小茉莉啊,放学了就别在外面逗留,赶紧和妈妈一起回家,知道了吗?”
      我没出声。
      大铎先生的视线在触及到那本黑色的书本以后,他幡然醒悟,触电般松开了我的手,他背过身去似乎捂着自己的额头,其声音粗哑道:“见笑了,认错了人,老了就有些神志不清了,改天要去医院检查一下有没有阿尔兹海默症。”
      我说:“没关系,我有时候也会认错人,这是人之常情。”
      他对逝去女儿的那份宠溺真是令人渴望。
      再面对我时,大铎先生眼里恢复了清明,他将那本书郑重地放到我手中,非常认真道:“这是茉莉写的第一本书,也是最后一本书,对我来说是世界上最独特的书,只此一本,既然你喜欢看书,我就分享给你,你借回去看完了,再还我吧,好吗?”
      “好。”我一口答应了。
      大铎先生的电话忽然响起,他接通后静听了片刻,吩咐道:“放他进来。”
      待他挂了电话,他示意我下楼:“阿恒来找你了,下去吧。”
      我诧异地嘀咕:“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他关紧了书房的门,老气横秋道:“傻丫头,他这是在担心你。”
      我们下楼后,就见阿恒坐在沙发上若有若无地蹙着眉头,他凝视着茶水上方的雾气,当他把目光转移过来后,就从沙发上直端端地站了起来,如此沉静地注视着我们。
      大铎先生走过去顺手拍了拍阿恒的肩膀,他打趣道:“怕我将你小女友吃了不成?我就是带她过来陪阿慧吃饭,谁敢惹你?你这只桀骜不驯的野兽,我老了,不敢逗。”
      阿恒面对上司态度居然不冷不热的,他握上我的手,暗暗使力捏了一下,然后他似笑非笑对上司说道:“还有大老板不敢逗的?我再野,到您这儿,不一样任听使唤吗?”
      大铎先生坐到沙发上给自己斟茶,他瞥了阿恒一眼,语气渐冷道:“埋怨我最近给你安排的事多?你要不回老梁那边去做事。”
      阿恒不客气地倒了两杯茶,一杯茶挪到我面前,另一杯他端起来喝着说:“好啊。”
      大铎先生被噎后,问道:“真的?”
      阿恒扯起微笑:“假的。”
      大铎先生有些失笑,他搁下茶杯,向后面慢慢一靠,说着面子话:“阿恒,以你的能力不止是担任这点事,不要因为儿女情长,就懒惰,你能给这丫头的生活,会越来越好,只要你舍得干,我最近磨炼你是有些过头,你如果想和老梁做正经事,指日可待,前提先把手头的事干好。”
      阿恒抬头看大铎先生的那一眼充满了野心,他不骄不躁道:“琐碎的事已轻车熟路了……”
      “不急。”大铎先生看了下手腕上的名表,挽留道:“阿慧也快回来了,你和那小丫头先留下来吃一顿饭吧。”
      阿恒对待大铎先生没有那么恭敬,他比较随性,大铎先生似乎也在放纵他的随性,或者说有点享受带刺的属下?
      我不太懂,假若我的属下敢给我甩脸色——辞了。

      慧姐回来时看见我们后,她足足愣了一会儿,直到大铎先生说请我来陪她吃饭,她瞬间变身成一只会撒娇的小猫咪,扑到他怀里毫不掩饰自己的感动,大大方方地说着情话。
      这个女人与大铎先生亲昵完,她又亲亲热热地来拥抱我,她嗲声嗲气道:“小苜蓿,想死你了,苏珊最近过得好吗?每次叫你出来逛街,你都不来,今天终于被我恩人请来了,还是我们家恩人的话好使。”
      慧姐压根没叫我逛过街,不,只有一次,已经很久远了,我们顶多算是塑料姐妹花。她也是头一次对我这般亲热,我不戳破窗户纸,配合着她演姐妹情深。

      大家用晚饭的期间,大铎先生脸上洋溢着淡淡的笑容,他的视线总是朝我这里看过来,还会帮我夹菜,他夹来的菜均不合我口味,我只能硬着头皮吃。
      阿恒幽幽地瞟着我们,似乎误会了什么,不过他会把我不喜欢吃的菜夹走吃掉,并说,老板的福气,他也想沾沾。
      这样就不会落大铎先生的面子了。
      慧姐对我亲热的态度只增不减,她念叨着我瘦了,也不停地给我夹菜,她今日成功饰演了苏珊,演得自然不浮夸,叫我产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我和慧姐是结交多年的金兰姐妹。
      大铎先生瞧见慧姐待我如此好,他眼里竟有一丝莫名的欣慰。
      阿恒似乎察觉了这微妙的气氛,他一面稍微观察着桌上的几人,一面慢条斯理地用晚饭。
      今日一场饭局叫我吃出家宴的感觉,大铎先生吩咐老保姆拿笔记下阿恒爱吃什么,他叫阿恒以后要常携着我来陪慧姐吃饭。
      我当时想,这个老男人光记阿恒爱吃什么,怎么不记我呢?
      在大铎先生家用饭的确温馨,可是不符合我胃口的菜,让人吃着味同嚼蜡。
      还好的是,阿恒报的菜名全是我喜爱的吃食。

      我们手牵手来到别墅外,阿恒一边思虑着什么,一边甩着车钥匙,上车以后,他也沉思了许久。我把手放到他面前挥了挥,问道:“还不走吗?”
      他有条不紊地启动汽车,缓缓掌握着方向盘上路,然后口气确定地说:“老板对你,有点古怪,他……不是亵渎你,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
      “嗯,他女儿的照片我在书房里看见了,我们长得有点像。”
      阿恒恍然大悟,他看向前方平坦的路,挑眉讲道:“黎珍慧有两下子,顺着梯子搭路。”
      “你怎么知道?”我并没有透露慧姐点名让我去送酒的事。
      阿恒耸耸肩,淡然道:“你没看见她今天对你的热情劲儿吗?一看就知道有问题,再深入一猜,八九不离十了。”
      他载我回家的过程中,还与我提及大铎先生的妻女在三年前被大货车撞死了,她们的尸体被货车碾得七零八落,虽是黒社会寻仇,但被归纳成了意外车祸。
      我全程听得胆战心惊,他转头看了看我,眼神逐渐又陷入纠结与忧愁中,理智劝道:“苜蓿,你现在离开我,还来得及。”
      每当阿恒谈起这种话题,就会遭到我强烈地抵抗,无论他说什么,我都用一声尖锐的“不”来堵他。
      他便降下窗户,将拿烟的手搁在窗外,时不时郁闷地抽烟。

      回到家里夜色已晚,凉风穿梭进窗缝,屋内的气温不冷不热。
      我洗了澡没有急着睡觉,而是翻开大铎先生借给我的书,上面的封面设计灰暗,只有书名是明亮的白色。
      很荣幸能阅读茉莉的第一本书——我的黑涩会爸爸。
      阿恒睡前一直有看书的习惯,我们沉默着分别翻阅自己手中的书籍。
      茉莉写作的口气稚嫩得像个孩童,我逐渐发现,这的确是她从孩童时期开始撰写的,铎先生每天忙得不见踪影,他们父女之间偶尔相处时,铎先生为了教育孩子,他不由得十分严肃,而她故意叛逆,故意气人,不过是希望引起父亲的注意,哪怕抽出空骂骂她也好。
      只要得了奖状,她就会趴在窗台边等待汽车驶入家园,奖状紧紧攥在女孩子的手里,即使她睡得摔倒了,奖状都不会被松开,因为这是要给铎先生看的惊喜……
      女儿数不清的等待被时间磨尽……
      随着女孩子的成长,茉莉懵懵懂懂地知道了铎先生不是普通人,她一出门就会有烦人的保镖跟随,她渴望无拘无束的生活,希望能像普通女孩一样和同学做朋友,可是一放学她就必须得回家,家里人也不让她自由自在地接触那些朋友。
      她开始讨厌铎先生,讨厌坏蛋一样的父亲,她会用最犀利的语言指责铎先生的所作所为,她不想当一个坏蛋的女儿,她在金丝笼里垂死挣扎,但是铎先生后来快把她宠上天了,他日日挤出时间陪伴她,总是抽空同她一起敲铃铎,他时不时和她一起玩耍,她想象中父亲的宠溺如初雪般降临……
      茉莉渐渐接受了做一只不自由的金丝雀,她开始自欺欺人不在乎父亲是不是坏蛋,只要爱存在,她眼里的地狱与天堂将共存……可是她觉得自己是一个非常自私的人,也是一个坏孩子。

      我一边吸着鼻子一边翻页阅读,泪水逐渐浸湿了淡淡米黄的书页,我将书本往前拿了一点儿,防止自己的眼泪滴到纸上,这是茉莉那个矛盾的孩子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书,我下意识地想要爱护这本书。
      一只温热的手在我脸上擦来擦去,阿恒搁下自己的书,最终将我搂了过去帮我擦泪,他低头温柔地瞧着我,无奈地说:“我就知道你会哭。”
      “就哭。”说完,我却哭不出来了。
      阿恒笑话了一下我,也拍了拍我的脊背,他说睡前不要看这类书,会睡不着的。
      他说中了,我翻来覆去地思考着人性,一晚上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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