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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楚王夜探见 ...
“陛下,楚王身体不适,不来了。”
于公公传这句话时心中便知不好,果不其然,皇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
哐当!封麟一把将手边的头冠挥到地上:“现在连朕都使唤不动他了吗?!”
于公公不敢接茬,缩着头等待皇帝宣泄怒火。封麟胸口大幅度地起伏两下,冷声道:“既然身体不适,宣太医过府看看,也好表达朕对皇叔的关心。”
“是。”
于公公退到外面,正点了个小太监去太医院传话,庭院那头的垂花门匆匆小跑来一太监,见到他眼睛一亮,喘着声道:“于爷爷,楚王殿下来了。”
什么?于公公心里直呼不妙,疾步走下台阶。走到庭院步道正中时,便见一人迎面走来,不是楚王封歧还能有谁?楚王寻常出入宫闱都是乘舆,今日来得突然,没有派人去宫门候着,只能纡尊降贵地走来了。
于公公走到楚王身后,压低声音提醒:“殿下当心,因为您称病不来,陛下正在气头上。”
于公公并非楚王的人,只是他身为皇帝身边的奴婢,当然盼得天颜转晴,否则天子一怒,殃及池鱼,谁都讨不了好。
路程太短,一句话的工夫已走到阶下,于公公无暇多想,先一步推门而入,禀报道:“陛下,楚王殿下来了。”
封歧候在阶下,在于公公这声之后,只闻漫长的死寂。
他先是称病驳了皇帝的面子,再又出现坐实欺君,封麟气愤也是常情。叫他多等片刻磨磨威风,更是一位学习有成的人君合该信手拈来的恩威之道……只是,一直没有注意,封麟原来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皇帝了。
封歧闭上眼,说不上惆怅,只不过有点恍惚。
那个一受委屈就抱着他哭的少年好像还在昨天,眨眼之间,物是人非,天翻地覆。也许只有他一个人还沉湎在过去,被两人之间的感情蒙蔽了眼睛,迟迟没有看清这一切变化。
恰是夏秋之交,夜晚寒凉,夜风吹过几遭,便把浑身热量全都卷走。等到封麟终于松口,封歧已四肢冰凉。
是以封麟看到的便是男人脸色苍白,几无血色,被玄色氅衣一衬,更如一块镶金的雪玉,淡漠雍容,高高在上,触手方知温润。封麟最爱他这模样,更爱这样的他在自己身上露出隐忍的情欲,那会让他产生一种玷污宝物的快感。一念既起,封麟心里的火气顿消,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火热。
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封麟如往常一般亲昵地道:“站那么远作甚么,过来点。”
封歧漫步至小皇帝一步开外,站定,静静地将他望着。
那是一种很平静的目光,如荒宅古井,不知怀着多少秘密,沉寂万年,将漫长心事藏于时间,不复为人知。
一对上这双眼,封麟心头一滞,顿生一种被看透的错觉,生出些愧意,更因这莫名其妙的愧意而觉羞恼。
好不容易克制着没有露出异样,封麟拉过他的手,神情自然地埋怨道:“皇叔既然生病,为何不在家好好歇歇,抱恙入宫,不是平白让我担心么。”
封歧本来没病,但是方才在门口吹了半天冷风,会不会得病就未知了。
见封麟不打算追究,封歧便顺着道:“只是近日忙京营的事,有些疲累,算不得什么病,再者心里也有些想见你,就过来了。”
封麟一顿,语气平常地道:“既非年关,亦非战时,京营能有多大的事。你是总督,那些琐碎小事交给下面的人便是,何须事必躬亲,操劳至此。”
封歧静静地听着。
若是从前,他只会当封麟出口关心,熨帖不已。然而云破月出,换了个心境,听在耳中的话也仿佛换了个调调。
封麟分明在隐晦地提醒,既然还政,自然要事事上呈,京营有事,为什么他堂堂皇帝却不知道?
封歧浸淫朝堂日久,自有一副九曲玲珑的心窍。想当年刚刚接手政务,花了短短一夜就厘清了错综复杂的关系,牢牢撑住陷入混乱的王朝。如此人物,岂会迟钝到听不出君上话中深意,乃是二人从前的相处令他晕头转向,一叶障目。说得难听点,就是分不清好歹,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可他凭什么不能当个人物?
封麟可不知道封歧心里闪过的念头,暧昧地环腰,头偎过去,意有所指地道:“皇叔,你的身体可比军营重要多了。”
封歧垂眸,身前的青年流露出的依赖与恋慕交织。封麟有副好相貌,身形单薄,此刻垂落的睫毛在烛光下簌簌发抖,格外引人怜惜。
他还有一把黑亮如缎的长发,半湿,正有两个宫女膝坐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地用熏笼烘干。
封歧伸手,示意其中一个宫女将熏笼给他,又要无关人等离开。
于公公没有立刻应下,而是看向封麟,待得封麟首肯,才带着其余宫人鱼贯而出,将偌大的殿室留给这对各怀鬼胎的情人。
封歧一手托着熏笼,另一手笨拙地取过一缕头发,置于熏笼上。
封麟起先仰着脖子看他,颇觉酸累,便看向铜镜。铜镜里,男人俊美的容貌仿佛镀了一层柔和的光,眼帘低垂,神态平和。
封歧说道:“去年年底放了一批老兵返乡,备兵坐营新兵不足,须得纳新招兵,我近日一直忙于此事。另外,近日下边在京直隶边境抓获两个没有路引的偷渡之人,禀到我案头,想重设道路监察,巡视科道。”
封麟心头发冷,仗着封歧在身后,看不到正脸,眼神幽暗。语音倒是如常:“皇叔想设便设,何需特地来跟我说。”
封歧道:“我本有此打算,细想又不妥,如今政务已经归还给陛下,这些奏请还呈到我这里,像什么话。想是下面的人一时还未习惯,才犯下这等大错。我已原封返还,让他们择日给陛下,陛下若要责罚,也不必顾及他们颜面,早早立威才好。”
其实并非下边的人奏请出错。自先帝任命封歧为京营总督后,军务全是封歧一手负责,历年未改。他如今突然这样点醒,反而意味深长。
封麟不自在地动了动,说道:“好了,朕现在不想听这些!”
一顿,觉出语气生硬,封麟轻轻蹭了蹭脑袋,可怜兮兮地:“朝事拿到勤政殿说就是,寝殿里还议这些,怪烦人的。”
“别动。”
封歧眼疾手快拢住一缕快戳进熏笼的发丝,五指轻按他的后脑,将脑袋固定住,专心地继续烘烤湿发。
封麟恨他拿乔,等了片刻,一咬牙,主动去解眼前的腰带。
不想,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按上来,止住他的动作。
“陛下,今夜臣确实有点不适。”封歧说。
封麟一呆,怯生生地抬头看。只见男人眼下发青,眉宇间确然有着掩饰不去的憔悴,眼神疲倦,如负千钧。
他心里一酸,说出了晚上第一句真心实意的话:“皇叔要多多保重。”
“嗯。”封歧与他对视片刻,一勾唇角。冬雪初融,得见春山。封麟怔怔看着,下意识随他一起露出一个纯净的笑。
封歧问:“陛下,今日江敕可曾入宫?”
封麟瞬间回神,说道:“不曾。”又好奇问道:“皇叔突然提他作甚么?”
封歧道:“哦,也没什么。就是月前我那遇刺一案,锦衣卫接手查办,却久久不闻动静,今日江敕到我府上,说有了线索。”
封歧将今日江敕说的东西简单复述一遍,又道:“其实那晚,我带走了一个刺客,活口。”
他注意到,封麟一瞬间绷直下颌,又很快放松,只是一眨眼的变化,若非他一直不错眼地看着,根本不会发现。
易地而处,如果他是封麟,听到他偷藏活口,第一反应必然是恼怒质问,因为这一举动乃是欺瞒,意味着不信任。
可是封麟的反应却如此“正常”。
封歧:“多日拷问,那刺客吐露了一些东西。他们身上的刺青,乃是动手前夜临时黔印,以防失手,祸水东引。刺青新旧一眼可辨,江敕却假做不知。”
封麟飞快接上:“要么是涉案之人,要么就是个酒囊饭袋,以此塞责结案。以朕看,不论他是哪种,这指挥佥事一职都担不得了。皇叔放心,朕这就褫了他的官,打入诏狱,严加审讯,给皇叔一个交代。”
封歧感动道:“谢陛下。”
封麟撇嘴:“怎么还称呼这般生分。”
封歧一笑,深深地望着他,声音低沉温柔,唤他小名:“璎奴。”
封麟这才满意,笑逐颜开:“皇叔,那刺客还说了什么线索?你告诉我,我让人帮你查案。”
回到楚王府,封歧在书房召见了左长史韦良辅。这人虽是朝廷任下的王府长史,有监察亲王之权,私下实乃他心腹幕僚。
太祖遗训,亲王的奏疏,必须由长史通署后呈进,否则便是违制,犯擅权之罪。简单来说,他那封自请卸任的奏疏,没有韦良辅署名,根本出不了王府。正是因此,那封奏疏至今还在他的案头,悬崖勒马,犹未为晚。
主从于书房关门密谈,不多时,韦良辅告退离去,离开的方向却不是客居院所,而是王府护卫司。
韦良辅离开后,封歧在书桌后又坐了片刻。
桌角摆着一盏七烛铜灯,烧了这么许久,已化了许多烛泪,蜿蜒而下,逶迤颓靡。
封歧静静地看着,烛光打亮他半边侧脸,在另半张脸上留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是轻轻一叹,自桌下抽屉取出两封奏疏,凑到烛火上,任火苗飞卷,付之一炬。
他举着那团火苗,凝望良久,直到指尖发烫,才摆至身侧,松开手。
火又在地面烧了两息,迸发出最后的光彩,骤然熄灭。再热烈明亮的火焰,最终都不过熄灭一途。
正是如此,向来如此。不过如此。
封歧推开椅子,起身。黑色云靴无意地踩过灰烬,离开了这里。
封歧一如往常地梳洗睡觉。
半夜五更,正是夜色最浓,破晓前夕,四道蒙面黑影悄无声息地摸上屋顶。
这群人身法高绝,气息内敛,非大内影卫不能有这样绝妙的藏息功夫。他们跳下院子,甚至没有惊动几步开外背对着的王府卫兵。
此乃楚王起居之所,主屋面阔九扇,只比皇帝住的寝宫小上些许,分内外两间。黑影们潜入内间,来到床边。被褥鼓囊,枕上散着一头乌发。其中一人位置最好,便由他举起匕首,其余人警惕四方随时策应。
手起匕落,不过电光火石。
然而,就在雪亮的锋刃即将触到被褥的一瞬,忽然自一旁横插另一形制相同的匕首。铛!两刃相撞,在这黑夜里不啻雷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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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随榜更新,每天最迟晚上九点更新。可食用酸甜口味完结文《竹马死遁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