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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雨夜独去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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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闱放榜,徐青不负众望中了一甲探花,不日便收拾了行囊搬离楚王府,往翰林院授职去了。
而整个大夏朝野的目光,已被另一件泼天的喜事所夺去——天子大婚。
礼部与太常寺筹办数月,整座宫城被铺天盖地的绛红色绸缎包裹,从午门一路铺陈到坤宁宫。路边挂上了新的灯笼,微风吹过,灯笼摇摆,非但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气,反而透着一种日暮途穷的肃杀与压抑。
大典的前夜,乾清宫内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浓重酒气。
正殿的地上散落着几只白玉酒壶,明黄色的幔帐半垂着,遮住了略显凌乱的龙椅。封麟赤足散发,领口被扯得松垮,露出一大片苍白的锁骨。手里正捏着一只赤金爵杯,冷冷地看着杯中晃动的烈酒。
婚约甫定之时,他也曾当廷抗议过,首辅劝说:“国不可无后。”
就连站在他这边的臣子都这么说——
国不可无后。
这句话恰恰中了他的死穴!
若说床帏之事,他男女皆可,并不抵触与女子敦伦。他如此恐惧这场婚约,乃是因害怕一旦生下后代,封歧便会舍弃他,另扶持幼帝登基。
随着婚期迫在眉睫,皇叔的逼迫、未卜的前途,如同一座大山将他压得喘不过气。他无法反抗,便只能用这种近乎自残的酗酒与荒唐,来宣泄心中积郁的绝望。
“陛下,少饮些吧。”
宫人们战战兢兢地躲了出去,唯有江敕大着胆子留在室内。他今日穿了一身的常服,正跪在一旁,伸出手,试图去拿封麟手里的酒爵。
看着眼前这个自暴自弃、形同困兽的年轻帝王,江敕眼底深处浮现出一种极复杂的隐痛。
“放开。”封麟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江敕恳切地相劝:“陛下,明日丑时便要御太和殿受百官朝贺,随后往太庙祭告列祖列宗。您今夜若是醉了,明日如何面对先帝,如何面对天下人?”
“朕让你放开!”
封麟面色一戾,猛地抬脚,狠狠一记踹在江敕的胸口上。
“砰”的一声,江敕毫无防备,被这一脚踹得整个人往后仰倒,重重地撞在身后的金柱上。胸口传来一阵沉闷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可他顾不上擦去唇角的狼狈,只是重新爬回来,固执而痛苦地望着龙椅上的天子。
封麟看着他那副眼神,心头愈发烦躁。他冷哼一声,将酒杯重重砸在案上,目光忽然越过江敕,看向了帷幕之外的阴影。
“十七。十七在吗?给朕滚出来!”封麟沙哑着嗓子唤道。
屋外传来些许动静,片刻后,一个影卫隔着门回道:“陛下,今日十七不当值。”
“召他过来。”
“是。”
十三领命回到影卫司,找到十七,传了口谕,思及皇帝的状态,忧心忡忡地叮嘱了两句。只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再怎么叮嘱也是枉然。
十七本已洗漱完毕欲要休息,这时得到圣旨,也只能穿好衣甲入宫。
乾清宫内,封麟坐回案后,撑着下巴,带着几分醉意与审视,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堂下戴着面具的影卫。
“把面具摘了。”封麟命令道。
影卫没有拒旨的权利,依言抬手解开耳后的机括,将面具摘了下来。面具下的脸悬鼻长目,气质端肃,称得上俊朗,但在看惯美人的封麟眼里实在平凡。
封麟对这张脸也陌生得很,盯着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浓重的好奇与嫉恨:“朕一直很好奇……皇叔那样的人,怎么偏生对你动了心思?”
这句话一出,长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十七跪在地上,垂眼注视着地板之间的缝隙,膝盖上的手忍不住攥紧。
而一旁的江敕听到这话,面色也是微微一变,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这个影卫。
“你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封麟倾过身,试图从十七那张麻木的脸上看出些蛛丝马迹,“是比旁人温顺,还是比在床上更能讨他欢心?嗯?”
十七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封麟命令道:“你过来。”
影卫听令起身走到案边,重新跪好。他如此令行禁止,可他的主人却只想羞辱他。
封麟抬手抚上影卫的侧脸,因略微粗糙的手感而微微撇嘴,这表情由他做来有股说不出的天真可爱。他转瞬又有了新主意:“解衣。展示给朕看看,你是如何侍弄男人的,让朕也学一学。”
十七浑身一震,连尊卑都忘了,震惊地抬起了头。
封麟凑到他颈边嗅了一下,轻蔑地笑道:“知道要来服侍人,提前沐浴过了吗。”
一旁的江敕实在听不下去了,皇帝看似在折辱这人,又何尝不是在自伤自辱。他扯开十七,刚刚在皇帝身前跪下,就又挨了一巴掌,“朕准你多事了吗!”
“朕是皇帝!朕才是皇帝!可你们有谁真真正正听朕的话!”
这时,殿门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陛下!大婚在即,请陛下保重龙体,即刻沐浴安寝。”
封麟肩膀颤抖,克制不住地大笑出声:“元辅也来了。他怎么知道朕没有就寝?嗯?谁告诉他的?未得朕的召请,谁准他入内廷的!让朕猜一猜,朕要是再不安分,是不是等会儿皇叔要亲自来了?”
“都来逼朕,都来逼朕!”
封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把掀翻了面前的长案,瓷器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他赤足走到殿门口,对外面喝道:“传朕旨意,成阮这个老东西目无君上,廷杖三十!”
江敕试图阻止:“陛下……”
“连你也不听朕的话了吗?”
“殿下!大事不好了,皇帝陛下赐成首辅廷杖!”褚德手下的锦衣卫校尉火急火燎地赶到楚王府,气都来不及喘一口,就扔下这句惊雷。
封歧拉开门,只来得及在寝衣外披上一件氅衣,闻言竟生出一种“该来的终于来了”之感,问道:“发生什么了?”
那锦衣卫把皇宫里的事学了遍,封歧听得七上八下,既忧且怒。情知此刻若是他入宫,便如火上浇油,却不敢不去,于是匆匆更衣骑马往宫城而去。
乾清宫外的白玉广场上,沉重的木棍夹杂着破风声,砸向年迈的内阁首辅的臀部。不过几下雪白的里衣便渗出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惊心动魄的暗红。
于公公站在廊柱下,看着中庭的景况,浑身直打哆嗦。他知道动手的锦衣卫手下留了情,可成阮年岁已长,又常年养尊处优,哪里吃得消,若是再这么打下去,明日的大典就要变成内阁首辅的头七了。
若是如此,楚王和陛下之间微妙的平衡就将再次打破,陷入你死我活的僵局。
而朝中清流虽然与成阮一系不相为谋,但在这件事上,他们自诩公正,绝不会站在陛下身边。倘成阮没撑过去,命丧于此,那群老东西必然会对陛下彻底失望,乃至发难攻讦,他们的门生遍布天下,届时要堵的可就是悠悠苍生之口了。
陛下这是在走绝路啊!
于公公知道早有锦衣卫出宫给楚王传信了,可是这位老大人还能赶得上楚王过来吗!
于公公急得团团转,终于下了狠心,跑下台阶,扑到成阮身上。执杖的锦衣卫怔住。也就这么一瞬的时间,皇帝在屋内问:“怎么不打了?朕数着还没打完呢!”
于公公慌忙对口型,两个锦衣卫对视一眼,重新举起木棍。
啪!!
于公公缩起脖子,只一下,就眼冒金星——
哎哟亲娘啊,这可真疼啊!楚王殿下求您了,快快过来吧!
“住手!”
一下又一下,就在于公公头昏眼花、气若游丝、快要归西之时,终于听到一声天籁之音。他睁着汗水迷蒙的眼,看到玄黑织金的下摆靠近,仿佛看到万丈佛光,心里阿弥陀佛一声,放心地晕了过去。
封歧远远地就看到廷杖之景,长凳上趴着的人形却十分臃肿,走近看才知道成首辅身上还叠着一个于公公。不由升起一股复杂之情。他虽然对这老阉竖没有好感,但这人此举,不失为一个义仆,倒令他有些感怀。
让人把血淋淋的二人抬下去医治,封歧踏上台阶,推开殿门——
只一眼,就令他气血倒流。
殿内,须弥座的台阶前,江敕额角流血,倒地昏迷。在他身边一人直挺挺地跪着,衣物褪至腰间,裸露肌理分明的背脊。那里封歧当然亲手触碰过,他甚至能记起所有的细节,此刻却搭着女人纤细洁白的手。一个容貌秀丽的宫女正趴在那人身上,战战兢兢地撩拨着。
酒气弥漫,汗水蒸腾,恐惧与靡靡交织,怕是世上最荒淫无道也不国瑞。
上首,封麟离开了龙椅,瘫坐在台阶上,身边倒着不知多少酒瓶,嬉笑着观赏着这一幕。他已经醉得胡天胡地了,看到封歧不仅不慌,还展颜笑道:“皇叔来了。皇叔,朕好奇这人到底于床笫上有何手段,你也来看看。”
封歧在这一瞬间想起明泰三十八年的旧事。
同样的权力胁迫,同样的众目睽睽。同样迫不得已的男女。
一刹那,他所有的涵养不翼而飞,心如擂鼓,头脑充血,手脚战栗。他脑袋空白地站了片刻,忽然大步走向前,俯下身,挥起手臂——
啪!
封麟歪过头,捂住了脸。
室内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十七身上的宫女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爬下来,捂着衣服跪好。封歧没有回头,没有看他们的神情,只用冷漠的声音命令:“出去。”
宫女大大松了口气,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过了片刻,十七才缓慢地站起身,将江敕的胳膊担在肩上扶了出去。
封麟瘫坐在地上,手肘反撑地面,呆滞地抬起眼。
封歧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将他生生拽了起来,一把掼在龙椅上。
“醒了没有?”
扑面而来的酒气令人作呕。封歧俯下身,两人的距离极近,他那双凤眼冷若冰霜。
“封麟!你以为你在这里酗酒,把乾清宫弄成瓦肆,打得元辅血肉模糊,是在向我示威吗?我这就明着告诉你,你若真想当个亡国之君,我明日就去太庙祭告列祖列宗,废了你这不上台面的烂泥!封家子孙那么多,还愁找不到一个听话的吗!”
封麟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火辣辣的疼痛和封歧的话语像是一盆冰水,将他那被烈酒和绝望烧得模糊的脑子,彻彻底底地浇醒了。
“皇,皇叔……”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讨好地伸出手,握住衣襟上的手,在宫人面前的暴戾荡然无存,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过了一会儿,泪水忽然从眼眶滑落,也许是太过绝望,他的眼神再次发生变化,多了掩饰不住的恨。
“你当我不知道你要我立后的目的吗?你不过是想要我诞下子嗣,好换个傀儡!反正早晚都要被你废掉,我还怕什么!”
封歧沉默一瞬,并没有否认他的话。当初定下没有实权的勋贵之女为后,确实怀着这样的想法。但他尚有一线清明,知道有些话无论如何都不能斥之于口,于是避重就轻:“我若把你当成傀儡,当初就不会还政了。”
封麟忍住抽噎,厉声控诉:“当初,当初我已成年,你为了自己的名声,当然要还政……你还政后,那些大臣还是都只听你的。你要是可以自己生孩子,恐怕早就把我杀了,自己做皇帝了吧。”
这是破罐子破摔,什么心声都敢说了。
封歧额角青筋直跳,忍耐地道:“他们不是只听我的,而是只听‘对的’。你身为君上,连这点权术都没学到吗?自古以来,掌控这些文臣、堵住悠悠之口的,无非礼法二字。”
“我……”封麟张了张嘴,突然又默默无声地哭了起来。
“皇叔,我不想做皇帝了,在这个位置上我没有一天可以睡得安稳。皇叔,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我不要纳后,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说着,封麟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怀中,楚楚可怜,哀声求饶。
封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这个前言不搭后语的疯子,心头慢慢变得冰凉。有那么片刻,他也有些许惘然,是什么让从前善良单纯的封麟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是自卑,是懦弱,还是因为……他?因为他的冷酷、擅专、自私。
他是否当真做错了什么?
也许当初不该争夺皇位,那样他们就可以以最美好的面目与世长辞。可命运的残忍正在于此,从不给人前瞻,也不允许后悔。
许久,封歧推开他,淡淡道:“你不想做皇帝,很简单。只要再等上一年半载,晋王和代王的大军入京,你就可以如愿了。”
封麟身子一僵:“什么?”
“你以为代王当真是生病才留在封地的吗?晋地官员的奏章你看过了吧,那铁矿你还真以为是所谓的前朝遗党采的?”
封麟:“那晋王为何要把铁矿之事告诉我们……”
封歧:“烈祖规定,亲王禁止与封地官员来往,且封地官员三年一换,是以智计如晋王也很难收服当地官员。剿匪乃官府所为,与晋王无关。眼见铁矿败露,官府公文一封朝廷便将得到消息,晋王不得已才先发制人,让前朝遗党做了替罪羊。”
封麟咬牙:“……你没有证据。”
“查证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当然,陛下若是信不过我的人,亲自派人去一查就知。猛虎在侧,你却在京师荒唐,自毁长城。到时候他们甚至不需要绞尽脑汁地想口号顺应天命,只需打个‘清君侧’的旗号,自有无数对你失望的官民拥戴他,将你这个荒淫无道的皇帝拉下马。”
“陛下恨我掌权,也得先活下来。至少现在你我还是一体的,不是吗?”
封歧退出乾清宫,立在月台上,负手远眺,静默地站了一会。
大袖有些坠。离开之前,他瞥到地上无人问津的玄铁面具,动手捡了起来。
这里好高,好空旷,风好大啊。
今夜封歧孤身而来,孤身离开。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离宫的这条路,这么长。
出午门后,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顺着墙根走向影卫司。
云翳层叠,长夜悄寂。走到一半时突然下起了雨,雨珠叮叮当当地落在青石板上,带起一阵潮湿的料峭春寒。一路上,推开殿门看到的那一幕反复在封歧脑海里浮现。僵硬的背脊,亲密的肌肤,交缠的男女……
该死!
明知他非自愿,自己所生的怒火又算什么?
封歧攥紧缰绳,骤然挥落,“驾!”座下神驹似乎察觉到主人的烦躁,撒开四蹄在雨中狂奔。
此处尚属外皇城,这番动静很快惊动巡逻的禁卫,一列虎贲卫快步跑来相拦。
“大胆!宫城禁地,何人纵马撒……殿,殿下?”
待看清撒野之人,叱责顿时转化为惊愕,最后讷讷收音,眼睁睁看着楚王伏在马背上,衣衫猎猎地疾驰而去。
啪啪——
夜里的影卫司门前空无一人。封歧扔下缰绳,走上台阶,叩响铜门上的铺首。“什么人?”很快有影卫应门,看到他时吓了一跳,却还是生硬地索要圣旨,阻止他进入。
一群被洗脑的愚忠之人,不辨对错,不知变通!
封歧忍无可忍地拂开影卫,一径向内闯去。冷不防的,一柄长刀忽然横出拦住去路,封歧抬手按向一边,脚步仍旧不停。
锋利的刀刃一下子割破手心的皮肤,血线冒出来,很快濯洗于夜雨之中。
见他如此疯狂,那影卫到底不敢当真伤人,于千钧一发之际撤下长刀。却也不敢放任不管,只能无措地跟在后面。
反倒是楚王殿下脚步一顿。
“僚舍在哪?”
影卫将人带到僚舍外面,封歧喝止住他,一个人顺着排房往内走。这里与十七在王府的住处何其相像,他似乎一直这样,被困在狭小、阴暗、逼仄之处。
巷道深处,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灯火。封歧在门外停住,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为何要过来?
为何要来找人?
从前旧怨尚未厘清,为何会……会如此……如此被这样一个人牵动情绪。
不过一个没有自我为虎作伥的封氏家奴罢了。
这时,门内突然有少年长叹一声,口吻十分无奈:“师傅,你是不是又惹陛下生气了。要不再去求一下楚王,他……”
“我没事,廿二。何须用这些事劳动殿下。”
“凭什么,你救了他那么多次。他要护你,不过是动动手指之事。”
十七没有再说话,静了片刻,窗户上投出一道修长的剪影,是廿二起身走到了烛火前。“罢了,对他们来讲,我们不过是微末之人。楚王既已遣返你,必是有什么嫌隙,就算求到他面前也无济于事——他为何突然生隙,你当真不知吗?”
沉默。漫长的沉默。就在封歧快等不下去,就要举步离开之时,听门内传来一道低低的嗓音。
“我也许猜到了原因。可正是因为……”不知为何,话说一半突然止住,只余悔恨之音。
夜雨凄清,寒风凛冽,一道身影长久地立在檐下阴影里。也不知过去多久,眼里原本的情绪尽数褪去,只剩大雪落尽的苍白。
他弯下腰,把面具轻轻地不留痕迹地放在地上,留还给他的主人。尔后转过身,彻底隐入漫天冷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