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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村中探秘逢 ...

  •   东方既白。封歧沉着脸,负手站在庭院中,看着面前地上摆成一排的焦炭般的尸体。

      高丽使团一百八十人,大半留于京中,至行宫者共三十二人,六王子、正副使、通译俱在其中,一夜之间,无一幸免。

      “殿下,属下在那边发现了这个,”庞绥趋步而来,递上一方汗巾,巾上摊着一些黑色刺鼻之物,“是硫磺和火油。”

      封歧拈起一粒,指腹碾碎,凑近鼻端轻嗅。硫磺、火油之外,尚有硝石微苦之气。行宫修缮所用皆有定例,木材须经防火处理,库中绝无此等禁物。硫磺和硝石受朝廷管制,主要存于火药局和神机营,而神机营隶属京营。

      从怀里取出帕子,擦干指腹,封歧问道:“昨夜何人值守?”

      庞绥:“内院是虎贲卫和羽林卫,外围由京营把守,负责布防的是孟烬。”

      封歧:“传他过来。”

      太监领命而去,不多时,孟烬披着一身重甲自院后匆匆而至,抱拳行礼:“殿下,卑职方才在内盘查昨夜情形。京营驻扎山腰,未曾遭遇异常。但是内卫的人说,昨夜举宴,有宫人给他们送酒,道陛下体恤,与诸人同乐,但恐醉酒误事,每人只许饮一口。”

      庞绥道:“说得这样真,是我我也信了。”

      孟烬叹气:“可不,酒里下了药,只需一口,便睡死过去。火大约是丑时四刻烧起,奇怪的是院子里的人也无一呼喊,直至火光冲天方被别处宫人发觉,赶去救火时,火势已猛不可当,又淋了火油,水泼不灭。送酒的宫女尸体在倒座房里找到,自尽还是被人灭口,得验尸后才知。”

      如果是被人灭口,说明还有同伙在行宫里。

      庞绥:“院中之人不曾呼喊,那他们是在焚火前便已毙命,还是之后?”

      孟烬:“这也得验尸后才知,只知道发现他们时,全都安卧在床,被烧成焦尸。”

      一阵阴风刮过,庞绥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孟烬一板一眼道:“涉事侍卫和宫人卑职已命人看管起来,殿下可要提审?”

      封歧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唯有此刻波澜不惊地道了句:“怕是轮不到本王提审了。”

      庞绥其实也已想到,咬牙切齿:“不知道幕后之人到底是谁,这样煞费苦心地害您,属下看,会不会是……”

      “嘘,慎言。”封歧目光掠过残垣断壁,投向远处灰蓝的山峦。

      他也在想,幕后之人会是谁?

      他是此次接待外使的负责人,这场大火,必须要给高丽一个交代,而他首当其冲。封麟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会是封麟吗?

      如果是封麟,那可真令他失望。此火烧去的,不止三十二名高丽人性命,更是大夏在藩属国中的威信,边境恐生变故。高丽虽是小国,却亦有主战一派,那储君李昑,素与主战派亲近。此事一出,主战派必然借势而起,极可能与大夏断交、拒受册封,后果不可估量。封麟身为人君,若当真不顾山河安稳、百姓生死,只为对付他一人,那便是不配为帝。

      当然,亦可能是兴乾会,或高丽内贼所为。

      “这时机挑得可真好,褚德刚在锦衣卫站稳脚跟,孟烬接手京营不到两个月,两处都经不起外部施压。”长史司的官署内,韦良辅忧心忡忡,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扭头一看,典簿房九思还坐在那摆弄他那破铜钱,不由气不打一处来,走过去将铜钱一推。

      “哎,哎,”房典簿慢吞吞地把三枚古钱重新排好,“莫急,你看这卦象——”

      韦良辅翻了个白眼:“我看不懂。”

      房九思依旧慢吞吞地:“哦,没事,我说给你听。行宫坐东北向西南,火起丑时,以时起数……这是□□屯卦,六二爻动,上坎下震,坎为云,喻险;震为雷,喻动……”

      韦良辅其实并不信这些,但此时急病乱投医,半信半疑地听了一耳朵,就听懂个什么云啊雷的,打断道:“那殿下这是,云雷交加?”

      房九思:“大差不差吧,进退两难,盘旋不前,有困守之象。”

      “我呸,快快避谶,咱们殿下怎么就到这地步了。”

      房九思:“莫急……”说着排了变卦,看了半晌,说道:“还有转机。”

      韦良辅快急死了:“你倒是说啊!”

      房九思一脸无辜:“说了,有转机。”

      韦良辅无言以对,盯着他,忽然冷静下来:“我记得上回你给厨房李嫂算卦,说她家女儿有喜,结果她只有一个儿子,肚子里长了块石头,没几日便一命呜呼了。”

      房九思嘿嘿一笑,左脸写着“理亏”,右脸写着“心虚”。

      韦良辅以食指虚点着他,点了半日,终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拂袖而去。

      韦良辅去寻楚王殿下,楚王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托着一副长长的卷轴。

      此时仍是事发当日,火起于凌晨,天光大亮之际,楚王一骑绝尘赶回京师,召见褚德,又命人往大理寺和刑部调取卷宗,皆与兴乾会有关,如今在案头堆叠如山。见到韦良辅,楚王便道:“先生,你来得正好,本王有事跟你说。”

      说这话时,楚王殿下从容如故,面上不见半分焦愁,似天塌下来也不过弹弹指甲、拂一拂尘的模样。受其感染,韦良辅心下稍定,先行礼,尔后道:“殿下请讲。”

      封歧道:“先说你,先生来寻本王可是有事?”

      韦良辅:“就是听说了夜里的事……”

      封歧微微颔首:“正想和先生说此事,本王打算离京。”

      “啊?”韦良辅傻眼,心道殿下莫不是连番遇害,心灰意冷了?忙劝道,“万万不可!殿下若是就藩,可就再无……”

      “谁说本王要就藩了,”封歧安抚一笑,“先生不必紧张,先坐。”

      韦良辅听言拣了下首的椅子落座。封歧道:“此案幕后主使,身份未明。听闻高丽六王子是储君的有力竞争者,其长兄与主战派亲近,早有不臣之心,若借此机会与本朝翻脸,倒是一石二鸟。但本王转念一想,此次火案,联通颇广,从物资调度到宫内暗桩,少一个环节都成不了事,高丽人做不到。”

      “幕后主使还是本朝之人,或势力。只是他在暗,我在明,近来事事被牵了鼻子走。”说到这里,封歧脸色微沉,罕见的流露出怒容,然那怒意来得快去得也疾,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云收雨霁,“本王这才想着姑且离开京城。”

      他在这时离京,并非坏事。

      一则,高丽使节遇难,他身为主官必须担责,主动请罚离京,是一步姿态,亦可堵住朝中攻讦者的口舌。二则,坐以待毙素来不是他的做派,跳出京城这盘明棋,由明转暗,许能反客为主。

      “本王倒要看看,是什么魑魅魍魉在兴风作浪。”

      韦良辅“呃”了一声,欲言又止。封歧道:“先生有话直讲。”

      韦良辅朝皇宫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您看,会否是那位……”

      封歧静了一瞬,说道:“我不知道。”

      又道:“终有一日会知道。”

      韦良辅见他已有决断,并非沉湎旧情不能自拔之态,便放下了心:“那殿下可曾想好要去哪儿?”

      封歧看了眼桌上案卷,道:“这兴乾会颇为可疑,近来诸事,总见其影。本王翻阅卷宗,发觉此组织最初现于南直隶,便去南都看看。”

      翌日,楚王上表自罪,揽下行宫失火之责,恳请往陪都思过反省,其辞恳切,闻者动容。陪都虽设三司六部,终究远离朝廷,时日一久,便与权力中枢渐行渐远,对楚王来说与流放无异。皇帝自是一番涕泪挽留,叔侄含泪推让三个回合,皇帝无奈应允。

      出了金銮殿,成谨在丹墀上等到封歧,和他一起步下踏跺,说道:“终于能送走你这座五指山,别以为我不知道,陛下脸上依依不舍,心里肯定乐开了花。”

      封歧:“五指山是何物?”

      成谨:“出自近来书肆里大火的连载话本,讲的是个石胎猴儿,拜神仙为师,习得无上法术……”

      成公子这一讲就有些滔滔不绝,收束不住,索性随封歧一道上了楚王府的马车,直至岔路口不得不分手,方意犹未尽地回了自家车驾。封歧听了一路的“石猴大闹天宫”,倒也品出几分滋味,回府后让人去买话本来看。

      着钦天监算过吉日,启程的日子定在十月初十,尚有数日。这几日里,楚王府门可罗雀,十分冷清,封歧燕居在府,品茗下棋,自得其乐。

      初八这天,成谨登门造访,随下人步至书房,便见轩窗大敞,临窗的炕上对坐着两人。一人自是楚王,另一人作书生打扮,生得文秀俊俏。楚王本就天人之姿,这人与他同处一室,容貌竟不差分毫,若不论性别,称得一句“天造地设”。

      成谨进了屋子,那书生十分有眼色地起身告退,经过他身侧时,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成谨微微颔首,目送他出了屋子,步下台阶。封歧抬眼一瞥:“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成谨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在封歧对面落座,扫一眼小几上的残局,随手落下一子,口中道:“怎么,这就醋了?”

      封歧悠悠道:“休要浑说。”

      成谨岂会不懂他,闻言微微一笑:“那徐幼安风姿确实不俗,瞧着一身冰清玉洁,正是你素日会中意的那一类。”

      封歧垂眸看棋局,并不接话。

      成谨知晓从前他与封麟二人是如何相扶相携走过来的,是以在得知真相后,心中万分唏嘘,更为封歧深深不值。自己这位好友,人前总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可他终究是血肉凡躯,受了伤也会疼。虽说封歧谈笑如常,成谨却总觉得他这阵子不大对劲,生怕他一落千丈,郁结难解。

      是以此刻眼见封歧似有另寻良配之意,成谨着实松了口气,从旁撺掇道:“既是喜欢,何不直截了当些?以你的身份手段,放眼天下,什么人得不到?”

      封歧却道:“你知我想要什么。”

      成谨:“便是寻常夫妻,不过媒妁之言,有几个付与真心的?这男子和男子,若放在前朝还好,本朝理学之风日盛,你又偏偏看上个读书人,暗度陈仓还有可能,若要他无怨无悔地同你在一处,啧,难啊。”

      封歧一推棋盘,站起身:“不说了。”

      成谨岂会怕他,唇角噙笑,道:“人生几何,一晌贪欢,何不抛开那些顾虑,你看朝中那些文官,白日里个个仪表堂堂,夜间又怎知有多少衣冠禽兽。你堂堂亲王,何必过得如此克己自制,别等到日后入了土,还不知放纵的滋味。”

      封歧:“成谨!”

      “行行行,我不说了,”成谨忙道,“来说正事,行宫失火的案子是我刑部主审,近来有些发现,我抄了一份卷宗给你。”

      十月初十,楚王仪驾驶出京师,十一月初便抵达了南直隶应天府上元县。开朝之初,应天府曾为国都,后来国都北迁,这里的六部却留存下来,作为陪都,共治王朝。只是话虽如此,陪都远离权力中心,到底为贬黜之地,这里的官员要么郁郁不得志,要么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楚王初来乍到,司部官员起初担忧他心情不好,借机发作,无不胆战心惊,小心作陪,后来发现楚王与传言不同,是个只爱燕居偃卧,淡雅如菊的公子哥,到来七八日,除第一日参加洗尘宴,一直闭门不出,修生养性,这才放下心来,日子一天天过去,逐渐恢复如故。

      愈近隆冬,天气愈寒。天空灰蒙几日,终于下了一场小雪,应天府临江而建,虽处南方,却比京师更要阴冷。这样的天气里,路边的卖家均收了摊,街道空无一人,唯有一辆华贵的马车碌碌地驶过,留下两行湿印。

      马车在刑部衙门前停下,一位冰姿玉貌的公子自上施施然而下,在众星拱月下来到门前,出示牙牌,守门的衙差忙低头行礼,“见过楚王殿下。”楚王微微颔首,进了门内。

      刑部尚书闻讯迎出,热络道:“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楚王道了免礼,嗓音清透如冰堆雪砌:“你就是彭尚书?听闻尚书上任以来连破几桩奇案,被人称作彭青天,本王慕名而来。”

      彭尚书受宠若惊,直呼不敢当,楚王和他你来我往寒暄了几句,又将话题拐回来:“正好本王有个亲信,颇擅此道,听到彭大人的事情后,便走不动道了,求到本王跟前。彭大人,您看可否卖本王个脸面,姑且收他在手下做事,好让他见识见识神探的本事。”

      说着,示意身后一人上前。那人行礼道:“在下赵陆,见过彭大人。”彭尚书定睛一看,此人身形高大修长,面容俊美,气度不凡,又想起楚王的风流名声,眼神顿时暧昧起来。

      “正好前些日子有位录事摔断了腿,在家休养,赵兄弟若不嫌弃,便暂且补了他的缺。”

      彭尚书带着赵陆来到一间官舍,指着一张空桌子,说道:“每日也没甚大事,无非有人来报案便录上一笔,再或是偶有案卷须誊抄一二。”

      赵陆应下。彭尚书抚了抚滚圆的肚子,沉吟道:“赵兄弟,你给我透个底,你可打算在我这一直干下去?若干不长久,我也好早些另外找人来补缺。”

      赵陆如何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笑道:“其实也没什么,我们家殿下近来迷上了一册破案的话本子,叫《南都风闻录》,听说里头好些案子便是取材自彭大人当年亲手破获的案件,这才差在下来瞧瞧‘原型’。再想看看有什么疑难奇案,拿回去给他过过干瘾。”

      “殿下到底是年轻,少年心性啊,”彭尚书放下心,乐呵呵地道,“这里架子上有不少誊抄的卷宗,都是些小案子,赵兄弟尽可翻看。命案重案在架部库,闲杂人等进不去,殿下若有兴致,来找本官便是。”

      赵陆拱手道:“多谢大人。”

      彭尚书转身欲走,这才发觉赵陆身后还立着个沉默寡言的男子,方才竟浑然未觉,不由一怔:“这位兄台是……”

      赵陆道:“哦,这是殿下怕在下人生地不熟,遇上什么闪失,特遣来的护卫,唤作王七。”

      彭尚书“哦”了一声,把赵陆王七搁在一处默念了两遍,总觉得不大对味。不过他只露出个和蔼的笑意,什么也没说,腆着肚子走了。

      赵陆这一日将手边能摸到的卷宗翻了个底朝天,至暮色四合,方随着其他下值的书吏一道离开。不远处的巷子里,他早已命人藏下两匹好马,此刻牵出来,赵陆问道:“舆图带了么?”

      “带了,”王七应道,“我们不回府么?”

      赵陆道:“那府邸外面眼线太多,好不容易出来,查清楚了再回去。”

      王七劝道:“您是千金之躯,何不回府另派人去查。”

      “你如今话倒多起来了。缩头缩尾的如何成事,正该出其不意。再说——”他微微一笑,“不是有你跟着么。”

      正说着,赵陆忽然猛地转身,背朝巷外。王七虽不明所以,却也在第一时间侧身将他挡在身后,余光扫见巷口一名身着锦鸡补服的官员正下值路过,不经意朝巷中投来一瞥,又匆匆离去。

      赵陆看不清身后光景,低声问:“走了么?”

      王七:“走了。”

      赵陆这才转过来,解释道:“那是礼部侍郎钱知悯,从前在京师见过我。”

      王七道:“哦。”

      赵陆嗔怪地瞟他一眼,当先走在前头。

      二人打马赶在城门落锁前出了城,当夜宿在驿馆,次日天未明便又上路。彼时天色尚黑,云散雪霁,寒空中挂着半晞残星。待到朝暾初升,金辉泼洒旷野之际,远处终于隐隐现出了村庄的轮廓。

      此村名叫杨柳村,与兴乾会有着莫大的干系。赵陆与王七驻马于村外一片疏林间,将马匹拴好,步行向村中靠去。村外良田连片,因昨日才落过一场细雪,泥土潮润发黑,放眼望去,苍茫中透出几分萧瑟。

      村中已有人家起身,鸡鸣犬吠间,炊烟袅袅升起。赵陆随手叩响一户人家的门扉,片刻后,一个中年庄稼汉应门,打量着他二人,问客从何来。

      赵陆道,他兄弟二人出身耕读之家,乡试侥幸中举,自觉才疏学浅,便结伴外出游学,路经此地,想买些吃食垫垫肚子。

      士人总备受礼遇,且他衣物谈吐均是不凡,那汉子心里疑窦顿去七八,搓着手有几分局促地将人迎进屋子。

      “我这屋子简陋,两位公子不要嫌弃,在此少坐片刻。冬天新鲜菜蔬少些,不过两位公子也来得算巧,昨日夜里钻进来一只偷鸡的黄皮子,叫我宰了,这就让屋里头的烧了下酒。”

      赵陆忙道:“多谢大哥,是我们兄弟叨扰了。”

      那屋主出门往灶房寻他婆娘去了。王七用袖子将长条板凳拂了一遍,低声问:“公子可要歇一歇?”

      这是一间寻常堂屋,左右各连着两间厢房。东墙下摆着一张四方矮桌,上头散着几颗蒜头干椒,桌边墙壁上挂着筷子筒。正对大门处置了一具长条木柜,柜上供着一尊木雕神像。

      赵陆踱近细看。这神像与庙宇道观中常见的仙佛尊驾皆不相同,乃是一个中年男子模样,长须飘然,双目湛然,看着倒确有几分仙风道骨,只是不知是否他多心……王七忽然道:“这神像,与公子有几分相似。”

      赵陆微微蹙眉,低声道:“这怕就是兴乾会供奉的启明仙君了。”

      他昨日在刑部翻遍卷宗,曾见一桩案子:有户人家养的黄牛忽然不吃不喝,日渐消瘦,兴乾会的人登门请乩,说是这户冲撞了阴邪,那黄牛乃因护主挡灾,才致精气大损。这户人家便掏出积蓄供奉,使道士登坛作法,化解灾厄。然而那头黄牛终究没能救回来,一命呜呼了。过了数日,那户人家清醒过来,告上衙门,可这你情我愿的官司官府如何判得清,最后钱财没了,黄牛死了,还挨了一顿板子。

      兴乾会在应天府现迹已久,只是大多便是诸如此类神神叨叨的小案子,官府头疼,又不好拿捏他们什么把柄。赵陆翻了半日案卷,大致圈定兴乾会的活动范围,其中心便是这座杨柳村。

      未等多久,那庄稼汉便拿着碗筷回转:“二位到来前,我婆娘煮了一锅粥,若不嫌弃,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赵陆神态自若地在桌边坐下,又招呼王七:“来,七弟,赶路确有些冷,喝点热汤驱驱寒气。”

      王七默默看他一眼,在旁边落座。赵陆捏着筷子,却并不动口,只笑问那庄稼汉:“不知大哥怎么称呼?”

      汉子道:“我姓赵,出生的时候遇上旱年,就叫赵来水。”

      赵陆道:“真是巧了,在下也姓赵,排行第六,取名赵陆。这是我表弟王七。”

      赵来水惊喜道:“原来咱们还是本家,你这声大哥当真没叫错。你们先喝着,我屋里的还在烧菜,我去帮她搭把手。”

      赵来水一走,赵陆便掏出帕子,去擦那木筷上的黑黄痕迹,奈何任凭他如何擦拭,那颜色都不见褪。王七看在眼里,放下手中已喝去大半的粥碗,起身出了门。不一会儿返回,手中多了两根新削的木条,青白的内里光洁如新。

      “您将就用一下。”

      赵陆接过,忆苦思甜:“小时候馊饭剩菜也没少吃,唉,现在连一双筷子都难以忍受了。”

      王七低声道:“您本是金玉之躯,无须忍受。”

      赵陆微微一笑,仍然不动粥,而是将他喝完的空碗换到跟前。王七意会,把两碗粥全部喝干净。

      又过了片时,赵来水从灶房回来,身后跟着一个妇人,二人手中都端着热腾腾的菜。那妇人朝赵陆二人局促地笑了笑,便转身出去了。赵来水在赵陆对面坐下,拎上一坛酒来,笑道:“不用管她,她在灶上吃了。我开了坛陈年老酒,陪两位兄弟喝两碗。”

      说着,赵来水拍开封泥,斟了满满三大碗。碗仍是粗陶旧碗,碗沿上隐约可见渍痕。王七隐忧地望向赵陆,赵陆只作不觉,自若地端起酒碗,凑至鼻端轻嗅了嗅,赞道:“好香醇的药酒。”

      赵来水嘿嘿一笑,操起勺子往酒坛底一捞,捞出许多奇形怪状的根茎来,举到二人面前晃了晃。

      “兄弟好眼力!这酒是我们庄子上的土方子酿的老根酒,外地可寻不着,用了十几味药草的根须。前几年有个西边来的脚商打这里过,我又从他手上买了些西域神药,也一并添进这酒里了。你们尝尝。”

      赵来水自个儿先闷了一大口,赵陆唇畔含笑,端着碗一动不动。王七应是看出他的为难,端起碗浅抿一下,破天荒地说道:“确实是好酒。”

      赵陆了然,他这是在说,这酒无毒。虽不知他是如何分辨的,赵陆还是信了,低头饮了一口。

      一同喝过酒,赵来水看他们的目光愈发满意亲近。赵陆搁下酒碗,随口提起:“难怪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小弟自幼便自以为饱读诗书,无所不闻,出来后方知不过是坐井观天。不说别的,方才小弟闲来张望,瞧见供桌上那尊神像,竟是哪路神仙也不认得,可见实在孤陋寡闻,实在惭愧。”

      赵来水不疑有他,摆手解释道:“兄弟不认得也平常。那是启明仙君,乃太白金星转世的仙身,一年前才回归仙位的。只要舍得供奉,仙君有求必应。我们村里,家家都请了他的神像。”

      说着,看赵陆神色明显不信,赵来水几分酒意上头,拍桌子道:“老哥我可没有胡诌,今年我们交了二十两银子求子,就在三个月前,我家婆娘就怀上了,你说灵不灵验!”

      赵陆讶然:“果真灵验!”说着举碗就敬,一旁的王七欲言又止。

      赵来水得瑟不已,干了碗,又是一口饮尽,脸皮黑里透红。

      赵陆又不经意般问道:“不知这供奉的银子,是交给何方神圣?可是仙君本尊么?”

      赵来水摇头晃脑:“仙君怎会收这等俗物。供奉不过是聊表心意,银子乃交给小圣女。小圣女是仙君褪去凡胎前留在人间的骨血,能与仙君对语,传那天上旨意。”

      “原来如此,”赵陆若有所思,“不知这位小圣女现在何处?我兄弟可否前去拜会一二?”

      赵来水动作一顿,眼中酒意忽然清明了些许,说道:“既是圣女,我等凡人怎会知晓她的下落。只晓得需要她时,自会现身就是了。”说着,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闭上眼,虔诚念道:“长庚开紫极,圣女乘霄下星津。”

      一刹那,赵陆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长庚指的是太白金星,紫极指天阙。可紫极亦指帝宫,这启明星君难不成想做皇帝!

      不过转瞬间,赵陆便恢复如常,又与赵来水闲叙些别的,待一顿饭毕,付了饭钱,告辞离去。

      一离开杨柳村,赵陆便收了笑,脸色微沉。走在村头小路上,他忽有所感,驻足回望。只见来路尽头,不知何时现出一位白衣少女,端坐于某物之上,双手安放于膝头,正有些忧愁地凝望着他。说不清缘由,也许只是直觉使然,他感到那少女似乎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于是神色微变,待要举步过去,只眨眼的工夫,那少女倏然消失无踪。

      “殿下?”化名王七的十七跟着扭头,却什么都没看到。

      赵陆自然便是封歧,他摇了摇头,没说什么,继续赶路。

      二人回到驻马的地方,解开缰绳,纵马回城。然而,随着日头逼近,正午来临,封歧愈觉气血翻涌,浑身燥热,直到再也无法忍受,急匆匆翻身下马,走入道旁林中,倚着一棵老树坐下。

      “那酒……有问题……”封歧咬牙忍耐,吐出这几个字便闭目不语。他那张如玉的面庞此刻染遍了嫣红,双唇更是艳丽夺目。

      十七走到他身侧蹲下,不敢看他,犹豫片时,低声道:“酒中无毒,也确确实实加了许多补身的草药。只是其中……有一味西域来的肉苁蓉,还有鹿血、鹿鞭,皆是壮阳之物……”

      “为何不早说?”封歧含恨望来,只可惜那双眼中蒙了一层濛濛水雾,失了凌厉,反倒愈显惊心动魄。

      十七喉结滚了滚,屈膝跪倒,愧疚道:“卑职本欲提醒,只是一直未曾寻到合适的时机。卑职知错,请殿下责罚。”

      封歧仰起脖子,靠在树上,冷冷道:“若是叫本王知道你是故意……”

      “卑职绝无此意!”

      十七以头抢地,心中苦涩,封歧的揣度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他嘴唇颤了颤,大胆道:“殿下实在难受,请允我、卑职,帮您纾解……”

      封歧没有说话,只是吐出的呼吸越发急促和炙热。他想起出发前成谨说的那番话,“人生几何,一晌贪欢,何不抛开那些顾虑……你堂堂亲王,何必过得如此克己自制,别等到日后入了土,还不知放纵的滋味。”他当时虽驳了,可未必没有受到动摇。思绪犹如火烧,逐渐模糊。

      十七又唤了声殿下。封歧仍然闭着眼,不说话。没有呵斥,却也没拒绝。十七难得灵光了一回,可伸出的手却滞在空中,和心脏一起畏缩,颤栗。眼前的男人那么矜贵俊美,屈膝坐在树下,整片荒林都仿佛因他生辉。

      十七用难言的目光看着他。

      楚王殿下,是他心里的最龌龊卑劣最金尊玉贵,最诚惶诚恐也最罪孽深重。他愿将此生种种,卑贱的躯体,和一条烂命,都敬献给这人,无怨无尤。

      只因他有个肮脏的秘密。只望殿下永远不会记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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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榜更新,每天最迟晚上九点更新。可食用酸甜口味完结文《竹马死遁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