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花谢，凤凰花开》唐小山

30、锌

　　舒雯的地铁来了，她却往月台中央让，杨睿自然而然伸臂帮她挡住蜂拥而上的乘客，护着她来到空地，他不愿让她把来不及说完的话留在心里。
　　杨睿的耐心体贴反倒令舒雯慌张，她下意识的低头抬手，假装看时间，却暴露出她的手表和他的恰好是一对——那是他们第二次约会时，舒雯送给杨睿的礼物，是她舅舅去欧洲考察捎回来的，她觉得样子漂亮，跟杨睿很般配，杨睿也坦然接受，他们亲手为对方戴上这对情侣表的一半，算作“定情信物”。
　　舒雯更加慌张的解释：“这块表很好用，所以我一直戴着。”
　　“是啊，确实不错。”杨睿不由得看看自己这块，真心赞赏。
　　这对表价格高昂，款式优美，性能强悍，陪伴杨睿经过水深火热，跌打磕碰，依然毫发无伤，走时精准，他没有理由换掉如此耐用的计时工具，舒雯大概也有同感。尽管舒雯弱点不少，她却有个可贵的好习惯，无论与谁相约，她从不迟到，决不让对方为她等候，工作以后，一块实用的手表和守时的优秀品质同样必不可少，目前她还没有经济实力购买新表。
　　杨睿的手表带给舒雯些许安慰，然而他怀抱的纸袋又使她怅然若失：“今年夏天你就要毕业了吧？”
　　“是啊。”
　　“还出国吗？”
　　“不了。”
　　“留在学校继续念书？”
　　“也不。”
　　“那么总会住在这座城市吧？”
　　杨睿咬住嘴唇，眨眨眼睛，终于摇了摇头。
　　这一刻，舒雯比当初意识到杨睿要分手时更心痛，但她勇敢的绽开笑容：“走之前告诉我，我为你饯行。”
　　杨睿微笑点头：“好啊。”
　　“带她一起来吧。”舒雯盯着纸袋上的“金耳扣”。
　　“我尽量试试。”杨睿不怕舒雯和陶乐见面，他只担心到那时候，陶乐依然不肯以女朋友的身份跟他一同见任何人，他不希望舒雯误会他存心疏远她，便无奈的解释道：“进展不太顺利……”
　　舒雯惊讶的抬起头，那个女孩可以令杨睿坚持不懈的追求三年，三年之后却依然成果渺茫，她肯定非常了不起，非常与众不同。“加油，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舒雯坚信，无论多好的女孩杨睿都配得上。
　　“谢谢，你也一样，我早就知道你很聪明，你想做的事一定都能实现。”
　　不论杨睿表达得如何诚恳，舒雯总能领会到比他的心意更深更重的鼓励，从她做第一份工作起，从她第一次被人毫不掩饰的骂做蠢材、废物开始，她就默默提醒自己：杨睿说过我不笨，他比你们聪明得多，我当然相信他。创办杂志是她自幼憧憬的幻想，杨睿说她会成功，所以她鼓起勇气把梦境变成现实，不管遭遇多少艰难困阻，她从未胆怯退缩。如今杨睿的这句鼓励，可以支撑她走得更远，一直坚持到即使再没有人为她加油，她也能凭借自信而独立走下去的那一天。
　　舒雯的笑容中充满信心与希望，正如她和杨睿分手那天，这不是世界末日，而是人生的新起点。她习惯性的举手撩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抛弃了厚重的“门帘”，很久以前，杨睿喜欢拨开她的刘海，亲吻她的额头。
　　“我上周才去做了新发型。路考那么多次，总也不过关，教练说披着长发碍事，影响视线还容易发生危险，可我扎好辫子别上发卡，照样还是考不过，所以我干脆把发型整个换掉，有了新变化没准能带来好运气。想不到，这次竟然真的过了！”舒雯好像泄露绝世秘笈一般神秘而得意。
　　“很漂亮，一看就是创建大事业的成功女性。”
　　舒雯撅起嘴，多么明显的PMP啊！
　　又一班地铁进站，这一次，舒雯果断的踏进车厢，她站在门口向杨睿喊：“不管你以后去哪里，一定要记得告诉我你的新地址和新电话，不要让我和你失去联系好不好……”
　　车门渐渐合拢，舒雯急切的将手按在玻璃上，然而杨睿再回答什么她也无法听见。杨睿只能用力点头，又高举右臂做出“OK”的手势，舒雯如释重负，退进车厢内，杨睿也放下心来。
　　列车缓缓启动，身后乘客的推挤让舒雯一踉跄，她连忙抓牢扶手，地铁钻进隧道前，杨睿正来得及看清她为自己找到一个安全的角落稳稳站好。
　　有钱有势的父母曾包办下舒雯生活中无分巨细的一切选择，安排好她迈出每一步的方向，对她而言，这反而是最大的不幸，如果杨睿一直和舒雯在一起，他也会同样宠爱她，呵护她，让她彻底变成一个永远漂亮可爱却越来越没用的摆设，幸好如今，她已经成功逃脱了那样可悲的命运，所以分手对两个人都不是错误，不需要后悔和惋惜——这是杨睿能安慰自己的唯一藉口。

　　杨睿回到宿舍，先把熊锁进柜子，他不想让别人看见，然后立刻去洗脸——在杂志社，化妆师给他做过卸妆，可他就是觉得脸上难受得要命，好像糊了一层毒药。杨睿从小总被老妈强行往脸上手上涂满香喷喷的油啊、膏啊，每次他都气得五内俱炸，后来只要老妈给他抹一层雪花膏，他一定要往杨轩身上抹两层，无论香水、粉底、头油，哪瓶味大倒哪瓶，反正他不甘心独自受罪。长大以后，他学会了内行的为女孩挑选化妆品，可他依然无法忍受把那些玩意涂到自己身上。
　　杨睿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哗啦啦冲了半个小时，等他终于从脸盆里拔出脑袋，感觉就像在海底潜游了几千米。他深深喘了几大口气，用毛巾擦干脸，睁开眼睛，面前是一对脑袋，写满鲜明的惊奇与困惑。
　　阿蒙一手举着一个大梨，一手紧紧攥住薛钒的胳膊，貌似他来水房洗水果时发现了怪异的东西，便强行把薛钒拖来一起观看。薛钒心里别扭极了，没事干嘛看人家洗脸呀，可阿蒙抓得太牢，他走不掉。
　　阿蒙圆瞪双眼，冲薛钒一个劲点头：“你说得对，他太喜欢洗脸了，以前我只知道他在高中里就比别人洗得频，但我没想到，他已经沉迷到走火入魔的地步了，咱俩已经在这看了十几分钟吧！你说这需要多厚一张脸皮才能禁得住这么猛烈的揉搓啊！”
　　薛钒感觉更加别扭，他真不记得自己跟谁说过“杨睿太喜欢洗脸”，尽管他心里的确一直这么想。
　　“你亲自试试吧！”水池边扔着一只硬毛木刷，不知谁刷完球鞋剩下的，杨睿抄起刷子奔着阿蒙的大胖脸挥舞过去。

　　晚上，展云遥给杨睿打电话询问两个实验参数，她随口问：“白天你干嘛去了？咱们班有几个男生神神叨叨的问了我一堆莫名其妙的问题。”
　　杨睿嬉皮笑脸的回答：“我？出卖色相去了！”这次可是实打实不掺假的“卖色”。
　　“哼！卖了个好价钱吧！”
　　“刚开张，促销期，免费试用！不过我不用担心毕业之后找不着工作饿肚子啦～你想不想……”
　　“你这个变态！”展云遥撂下电话，她没工夫陪杨睿耍嘴皮子，做了一整天实验，她得赶紧处理实验数据。

　　第二天是周日，午饭后，杨睿叫陶乐下楼，把装在纸袋里的熊送给她。
　　陶乐歪着脑袋寻思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呀，为什么送我礼物？”
　　“一定要特殊日子才能送礼吗？”其实，即使在情人节、圣诞节、生日这样的“特殊日子”，杨睿也讲究“谨慎出击”，唯恐他的殷勤表现反而被陶乐认为华而不实。“我走在街上，碰见路边店里卖这个，我觉得很可爱，就想买了送你。”实情基本如此。
　　“哦。”陶乐轻易接受了杨睿的解释：“可以现在拆开吗，还是……”恐怕杨睿又有什么麻烦讲究。
　　“没关系，打开看看吧。”杨睿想亲自欣赏陶乐看见熊的瞬间她脸上的表情。
　　陶乐把熊抱出来，立刻满脸惊讶，然后挤眉弄眼撇嘴吐舌头：“这熊长得真丑啊！”
　　杨睿张口结舌，幸亏他没来得及太早说出“我觉得这个熊长得像你”。
　　陶乐先把熊翻个大头朝下，她看看熊屁股，高兴的说：“有尾巴诶！你知不知道外面卖的熊大多数都没尾巴，可是真正的熊有尾巴呀！我喜欢丑熊，越丑越可爱！”她冲着熊鼻头亲了一口，又用脸蛋蹭蹭熊后背：“唉～真舒服～这么松软～”
　　杨睿终于松了口气，幸好陶乐不讨厌如此“丑陋”的礼物，他像导购小姐似的解释：“冰激淋可以拆卸，左脚掌上有它的名字。”
　　陶乐飞快的将冰激淋拆下来：“这个蛋筒冰激淋做得不错，和真的一模一样，让人一看就流口水。”她又仔细看看用金银双色丝线绣在熊脚丫上的字母：“Banana，香蕉？不对，Barbara，这就是它的名字？多不顺口，直接叫它笨笨算了。”
　　“好，那咱们就叫它笨笨吧。”
　　陶乐抬头望着杨睿的眼睛：“谢谢你，真是太谢谢你啦！我非常非常喜欢这只熊！谢谢你送我这么可爱的礼物！”
　　陶乐的反应如此热烈，杨睿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没什么，你喜欢就好。”
　　“我一定会每天都……咦，这个熊是不是很贵啊，看起来这么精致，应该找个柜子锁起来才好吧，可以平常抱着玩吗？”陶乐忽然疑惑的检查熊的边边角角，光是熊掌上那几个字母的绣工就比她从头到脚任何一件衣服都华贵。
　　杨睿连忙说：“不用，熊就是抱着玩的嘛，高兴了拍一拍揉一揉，生气了揍它一顿，晚上搂着睡觉，一翻身踢到床底下去，熊都这样……”
　　“太好啦～”陶乐幸福的叹了一口气。

　　周一一大早，杨睿正要出门，陶乐忽然来电话说她在楼下，杨睿不清楚出了什么紧急状况，急忙跑下去。
　　陶乐藏在大槐树背后，躲开匆匆出入的人流，她一脸愁苦不安。
　　杨睿心头莫名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不过他露出微笑：“什么事这么要紧，呆会去实验室慢慢说吧。”他无端以为，这件非得现在说不可的事不是好事。
　　陶乐磨磨蹭蹭从身后掏出一个纸袋：“这个……还给你……”
　　纸袋里坐着怀抱冰激淋的笨熊。
　　杨睿心底一冷：“怎么，不喜欢吗？”
　　“不是，昨天……我不小心在网上看见这只熊的价格，我……不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陶乐盯着鞋尖，期期艾艾的解释。
　　杨睿稍微放心下来：“没关系，买熊的钱是我自己挣的，属于诚实劳动，合法收入，不是伸手向父母要的。这是我对你的一点心意。”
　　陶乐抬起头，仍是满眼慌乱：“我知道，所以我更不能要，我自己一分钱不赚，怎么能让别人为我花这么多钱。我真的很喜欢这只熊，但是它实在太贵了，我真的不能要。你送我别的礼物吧，送什么我都接受，可是这个……我实在……”陶乐越说越乱。
　　“只为这个原因吗，因为它价格太贵？”
　　陶乐拼命点头：“你送我其它礼物，不管是什么，我都不会拒绝，只要……不花这么多钱……”
　　杨睿接过纸袋：“好吧，我明白了。没关系，别往心里去。”
　　杨睿如此平和的态度让陶乐更加愧疚：“对不起，我不想故意这么做，一开始我真的不知道这个熊……”
　　“没关系，不用想那么多。”杨睿笑着拍拍陶乐的肩膀：“等一下，我骑车带你去实验室。”
　　陶乐像被马蜂叮着似的打了个哆嗦，她越发惶恐：“不，今天我不去实验室，我……有别的事，已经跟老板请好假了。我先走了……”
　　陶乐离去的脚步匆匆忙忙，却不像平日那样连蹦带跳，杨睿困惑的望着她的背影，似乎她的外表也有变化。她的运动短发已经长得半长，为了看书、做实验时不碍事，她总是扎一束利索的短尾巴，不过今天，她把头发整齐的披散在肩头。她没背书包，而是挎了一个款式端庄的女包，她还系着一条丝巾，虽说正当季，可她以前最不喜欢这些零碎饰物……

　　杨睿送给女孩的礼物不计其数，价格从来不是他的考虑因素，既要别出心裁，又得投其所好，让她们惊喜万分，还能心满意足，这才是“送礼”的最高境界。女孩送给杨睿的礼物，他也一概来者不拒，比如舒雯的镶钻腕表，他毫不犹豫就收下了。礼物不该因为价格低廉就显得人情淡薄，可也不该因为价格高昂而显得心意虚伪啊！从没有女孩嫌弃杨睿送礼太寒酸，不过被他出手大方吓坏的，陶乐是头一个。杨睿盯着被抛弃的可怜的笨笨——你确实是一只好熊，跟你的身价有什么关系呢？
　　陶乐从小就“没钱”，父母将她需要的吃、穿、用准备得一应俱全，她不必自己掌握钞票。她步行上下学，不坐车，不用车费，老妈在家做好午饭，她带到学校热着吃，不用饭费，她随身背的大水壶装满老妈冲泡的果汁，连冷饮钱都不用。每次运动会或春游前，老妈亲手为她烹制各种小点心，用鸡蛋、奶粉、黄油，和上花生、核桃、果脯丁，用烤箱烤、煎锅烙、蒸锅蒸，做好的面点比商店卖的饼干面包好吃多了。小朋友爱玩的贴纸、卡片、一文不值的塑料模型，都由老爸带陶乐去买，他对这些小玩意的兴趣像她一样浓厚。陶乐父母都从事教育工作，单位发的文具足够供应三个大学生，她用不着自己去买铅笔直尺横格本。放学后，同学们总喜欢跟陶乐一起走，无论是否顺道，因为陶乐老爸接她回家的路上给他们讲故事，他们也喜欢去她家玩，因为陶乐老妈从不要求他们换拖鞋。
　　陶乐升入初中，老妈偶尔用碎布拼了一个装饭盒的口袋，陶乐猛然见识到老妈的才华，缠着她给自己做书包。起初老妈只用旧牛仔裙随便改了一个，她以为陶乐嫌弃做工差，就不理这个茬了。没想到陶乐更加热衷，她拖着老妈去布艺市场挑选布料，自己设计样式，哪里需要几个小口袋，正面或拼或绣成什么图案，中学六年，她背的每一个书包，都是老妈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陶乐穿的每一件毛衣，也是老妈亲手织的，她瞧不上针织图册里的现成花样，而是在坐标纸上自己画图，她喜爱的加菲猫、小熊、雪人，老妈都能数着格子织出来。
　　陶乐偏爱老妈的手艺，商店卖的，她看都懒得看，至于这种“自给自足”到底省钱还是更费钱，其他同学怎么评论，她从不在意。陶乐高中毕业，父母带她去商场好好买了几套衣服、背包，老妈说：“我已经老了，眼也花，手也哆嗦，你别再难为我了，买现成的凑和一下吧。”其实父母心里想，女儿长大了，是大姑娘了，穿的用的要像别人家的姑娘一样体面气派，怎么能一直用自家的“土特产”打发呢？满满一大箱全新的衣物，包括学校严禁中学生穿戴的短裙、无袖背心、高跟鞋、紧身牛仔裤、单肩挎包，然而陶乐并不开心。最后她只带走一件teddybear图案的手织毛衣，就是杨睿第一次看见陶乐那天她穿的，可就连这件毛衣，也在大一那年春节被老妈扣留了，老妈不许她再穿，因为毛衣是化纤毛线织的，洗得太多已经松懈了。父母给她买了两件时尚漂亮的羊绒衫，但是这远远无法弥补那一去不复返的在爸妈眼前做小女孩的年少时光。
　　和所有女孩一样，陶乐喜欢收礼，也喜欢送礼，她把稀奇古怪的节日纪念日和每一个朋友的生日都记得一清二楚，并且挖空心思准备礼物。小学音乐课本封面图案是纸偶乐队，她照样做了几套送给朋友作新年礼物；某年老妈单位收到从台湾寄来的挂历样品册，比商店卖的贺卡漂亮得多，陶乐把里面的图片剪下来，自己制作贺卡。一位朋友告诉陶乐，她有个同学在意外事故中去世，他曾在生前最后一次班会上清唱那首《我这样的男人》，当年买音像制品还不方便，陶乐便将自己从前翻录的郑智化专辑磁带送给她。高三元旦，陶乐送出的礼物全是书，是她反复翻看，爱不释手的旧书，每一位朋友留给她的印象正如一本与众不同的书，她送给龙龙一本圣诞故事集，因为她觉得他像圣诞老人，像圣诞树顶的星星，像唱着圣诞颂歌的小天使。
　　陶乐收到的礼物更显得五花八门。童年时最要好的朋友送给她一块光溜溜、色彩斑斓的鹅卵石，装在六角形的缎面药盒里。她收到过一只拧发条的双耳闹钟，年纪比她还老，巨大的闹铃声可以给整座学校用作下课铃，还有一个酷似紫茄子的玻璃镇纸，都是朋友家的旧物，她觉得好玩，后来人家就当礼物送给她。有个女孩送她一朵自家开的铁树花，一个自称“城市猎人”的男孩送她一只关在圆珠笔管里的身长不足一毫米的小蜘蛛，她沉迷于用仿真昆虫吓唬人那阵，朋友们商量好每人送她一只不重样的塑料昆虫当生日礼物，以充实她的收藏。陶乐送给彭彭好多贝壳工艺品，而彭彭将陶乐最爱的《菩萨蛮》写成条幅，装裱好，陶乐把彭彭的亲笔作品珍藏起来，打算挂在自己未来的家里，她答应不把彭彭会书法的秘密透露出去。
　　陶乐喜欢杨睿送的加菲猫，闲着没事闭上眼睛从盒子里随便掏出一只，即便只有核桃大小的钥匙扣也足够她摆弄半天。陶乐也喜欢杨睿送的熊，她从小到大抱过那么多毛绒玩具，却从没想到熊可以做得如此完美精致，毫无瑕疵。她好奇的上网搜索“Steiff”和“金耳扣”，才知道原来笨笨出身显赫名门，有一篇“泰迪熊保养常识”让她看完直咧嘴——不可用力搂抱，以免变形，需用特制毛刷沿特定方向梳理熊毛，皮制冰激淋须干洗，熊可用洗发水和洗衣机弱档水洗，但不得夹着耳朵挂起来晾晒——这么说，这毕竟不是一只能够随时随意同它玩耍的熊宝宝吧？陶乐有一点失落，然而当她输入笨笨的收藏编号，查到这款熊的详细信息时，她惊呆了。
　　陶乐考虑了整整一宿，把已经答应收下的礼物退回去，这很不礼貌，而且她相信杨睿只因为喜欢这只熊就买了送她，并无深远用意，但是，这和她是否喜欢笨笨，是否喜欢杨睿都无关，除了父母，就算其他亲戚朋友送她如此昂贵的礼物，她也一定不能接受。
　　笨笨被杨睿送回家，坐在他的枕头上，替他看守这套宽敞、冷清、没有丝毫生活气息的家园。杨睿曾经不忍心把他和贺嘉在游乐场赢得的玩具摆在家里，担心它们孤单寂寞，可是现在，他能把笨笨送去哪里呢？

　　毕业前的日子，说闲也很闲，几乎不用上课，说忙又实在忙，除了论文，关乎人生兴衰的重要抉择往往纷至沓来。
　　老展博士毕业，申请跟同一位导师继续做博士后，已经获得批准。展云遥认为这个选择不错，如同食堂旁边的碧桃树，图书馆门口的石狮子，大礼堂前广场地面一到雨雪天气就令路人频频滑倒的黑色大理石方砖一样，老展这类人物已经成为与这座校园血肉交融的标志和象征，展云遥想象不出缺少了老展们的学校是什么样，也想象不出老展们离开学校、走进社会后又是什么样：“两三年之后，你博士后出站，就算咱们系不能留人，愿意要你的高校、研究所，保证有的是。这辈子你都用不着操心了。”展云遥真希望她也能一辈子摆脱难以决断的苦恼，可她又说不准自己是否当真向往老展那样的人生。
　　然而老展的父母却抱有大相径庭的念头。这几年日子好过了，以前为供儿子念书欠的债也还清了，家里连房带地被政府征用修建高速公路，补偿款发得磨磨蹭蹭、含含糊糊，好在最后手里总算领到一笔现金外加一套位于县城的商品房，老展的爹妈把房子转手卖掉，再加上全家的积蓄，在山沟里买了几亩地，自己盖了两间屋，地上有几棵现成的果树和两排蔬菜大棚。电视新闻经常报道当下的就业形势如何紧张，大都市的房价物价怎样飞涨，哪怕是名牌大学的博士，读的是半点用场也派不上的基础理科，毕业之后难免只能去大街上卖猪肉、串糖葫芦。老两口一琢磨，何必让儿子留在人生地不熟的异乡艰难糊口，还不如回老家经营“果园”才是踏踏实实的出路。
　　展云遥闻听，连“惊诧”都免了，只是仰天大笑：“你？根正苗红的‘中华第一系’博士，去一个鸟不拉屎的穷山恶水种橘子树和油麦菜？太搞笑了吧！”
　　即便聪明如展云遥，也不能理解未曾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荒唐经历，更无力解决自己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困境。因此，更多烦扰，老展也不必再向小妹吐露，既然连展云遥都无暇对他挂心，其他人越发拿他当空气看待。老展只能在沉默寡言之外，又增添了愁眉苦脸和唉声叹气。
　　不过不能责怪展云遥冷漠自私，因为她自己也有了实验和论文以外的新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