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叁、歌物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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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仍在冬季的某日，我走出山洞，看见书翁正在河边的鹅卵石地上晒书。
“没想到，你的藏书居然这么多。”一旁站着的我，不禁为满地深奥的书籍啧啧称奇。
“我是书翁，曾游历天下山川，这支笔记录过世间万事，”书翁见到我，刚好合上手中的书卷，“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一件件说给你听。”
“明明还没到晚上，怎么话也这么多……”我咕哝道。
“谈话总分‘感兴趣的’和‘不感兴趣的’呀。”
书翁晃了晃手中的书。那是一个色彩有点旧的绘本，标题是《落洼物语》。
作为出身农家的女子，我其实并不很懂文章的事情。于是我摇了摇头，“比起那些事情，我更感兴趣另一件有关你的……你为什么会被称作‘书翁’呢？”
“年长而善于书法，自然就被称作书翁了吧。”
我仔细端详书翁那副年轻俊美的面貌，几乎找不到任何瑕疵。
“年长……”
迎面吹来微寒的冬风，其中蕴含的树木味道十分清新。书翁抬头看着风来的方向，似有感叹地说道：
“我可不是人类啊。”
“那么，书法呢？我好像很少见到你练习之类的……”
“椒，那只是人类对我的称呼，传闻又怎么可信呢？”书翁摇着头，又向我招了招手，“坐过来吧。”
我依言在他身侧坐下，面向前方粼粼的河面。
“我的出生，甚至比这条河流的诞生还要早。又怎么会有人类知道我的故事呢？”书翁说。
我很难想象他曾活了那么久，“书翁……真的活了那么长时间么？”
“我在自己的书简中所记录的第一个故事，已经可以追溯到伊邪那岐的时代了。”
我非常吃惊，“那不是神话的时代……你亲眼见过么？”
“如若不然，又是谁记录下传说时代的故事呢？”书翁一贯平淡的脸上出现了笑容，有些自矜，又有些温柔，“我本来就是为了记录世间所发生的的一切，才诞生在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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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凛冬，这一年的河水却没有封冻。
书翁向我叙述着他的事情。远方来的风呼啸着吹皱了河面。
“我的故事么？……很简单啊，在漫长的岁月里，见证着一切，也记录着一切。”关于自己，他所说的，也不过这短短的一句。
我随手抓起手边的一枚石子，将之投入河中。
“嗵——”
那水纹一圈圈扩大，然后又晃动着归于虚无。我侧头看着书翁，他脸上的微笑也似乎从未存在过。
就好像是，记录故事的人本是是虚空的。
但空中释放光和热的太阳又是那么真实。
“咳咳——”
书翁立即执起了我的一只手，并用另一只手拍着我的背。他担忧地说：“风大了，早点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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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生命，究竟有多长呢？
又一次欢爱时，我失神地想着。
他炙热的嘴唇堵住了我的咳嗽，他有力的律动帮助我的心脏恢复脉搏。真喜欢啊，埋在我身体中的他。
这副病躯，还能在狂热的恋爱中绽放，真好啊……
在与书翁的结合中，我贪慕地感受着不属于我的健康。
假如，他的故事里也能稍微记录一下我，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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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午后，书翁坐在河边晒书时，我趴在他的腿上，享受着冬季的阳光和他的温度。书翁的心情很好，他一边摸着我鬓边的头发，一边说：
“那么，椒想听什么呢？”
“就……《落洼物语》吧。”我想起上次他拿在手中的那个绘本，于是说道。
“这个故事啊，我会用童谣唱喔。”书翁细心地理顺了我的碎发，“椒觉得……可以么？”
“嗯。”
我慢慢合上眼睛。
轻柔的歌声，稍凉的微风，河边的湿气，温暖的触摸。
也不过是片刻，我听闻了那名被人称为“落洼”的女子的一生。
“人类的生命，真的好短暂啊。”我感叹着。
书翁与我十指相扣。
“这好像不是《落洼物语》要告诫世人的意思呢。”书翁轻轻地吻了吻我的耳朵，“真的在认真听么？”
我因为他的气息带来的痒意而忍不住笑了。孱弱的身体，即使简单地发笑，也要用尽我的大部分力气。
我在认真听的。我在心里甜蜜地呢喃。我在用我的整个生命，认真地倾听书翁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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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好奇书翁在与我相遇之前的事情，但好像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
很矛盾地，我有时又很害怕知道他的过去。我怕他是凭空出现的，又对他所说的生命的长度感到惶恐。此外，我还有种直觉，他愿意与我在一起，一定与他的过去有关。
“书翁，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是有因果的吧？”
“当然，《落洼物语》就是这样的故事啊。”他放下手中的那本书，目光睿智而静默，“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世间种种，都在冥冥中有天数的记载。”
“那，我的生命呢？为什么我天生如此短寿？”
书翁忽然微笑了，他半垂着眼睑，看着躺在他腿上的我。那种沉定而温柔的样子，好看极了，也短暂极了。
“若非如此，我们又怎么能相遇呢？”
……果然是很适合书翁的说法。看上去很正常，但本质是自恋极了。当然，我觉得他说的很对。我也很喜欢他那么说。
“那么，我的一生，无论再怎么短暂，好像都很值得了。”我说出了心中的感叹。
从他的胸膛，传出高水流水那般美妙的笑声。
耳边，除了和着微风的书翁的轻笑声音，还轻轻流淌着不远处的水流声。冬季萧索的木叶声、偶尔掠过天际的鸟鸣声，无不体现着静美。
在这种幸福的氛围里，我突然很想喊他的名字：“书翁。”
“嗯？”
我拽了拽他腿上的衣料，撒娇地说道：“我可以听听你的心跳么？”
“请吧。”
哎哎哎？居然这么简单就答应了？！
我将信将疑地看着书翁。那家伙也刚好俯首注视着我。他没有一点胡须的下巴被阳光照得发亮，有种说不出得年轻俊美感。他棕黑色的眼睛里，温柔地倒映着整个我。
于是我兴冲冲地将耳朵贴在他的左胸。
怎么会……
书翁的胸口明明有温度，却没有一点心跳。
我呆呆地抬起头，预想中的动作本该是我疑惑地看着他，但书翁温热的唇瓣阻挡了一切。我的脑海里，也因此炸开了一团烟花。
喂！这个家伙，戏弄我就算了，居然还趁这个机会偷偷亲我！
哪怕自己享受其中，我还是难免气愤。平时捉弄其他人类就够了，现在居然还欺负自己的妻子，书翁这个假正经的家伙。我几乎能想象到他暗笑的嘴脸了。
书翁的唇瓣，终于稍稍远离了我。
“我是妖怪啊，心脏又怎么会长在与人类相同的地方。”那个声音，缱绻如被风吹过的书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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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也想像书翁说的那样，记录一些属于我们的故事。
“椒，如果把时间都浪费在记录和缅怀上，又怎么认真地体验现在呢？”书翁将头靠在我旁边，很严肃地说道。
“可书翁不是一直这么做的么？”我不解地反问。
“你并没有我这样漫长的生命。”书翁怜爱地握住了我拿笔的手，并轻巧地夺走了笔，“对常人而言，‘经历’与‘记录’，并不可得兼。”
我将信将疑地望着书翁俊美的脸。
……他好像又在无形中夸耀了自己。
“所以，连你也要嫌弃我命不久矣么？”我不爽地说。
“非也，”书翁微微睁大了眼睛，即使夸张的表情也带着说不出的美感，“我只想催你就寝，春宵苦短呢。”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叁、歌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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