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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爱别离(二十五) ...

  •   苏兰泽忽然触动情怀,鼻子一酸,泪水盈满了眼眶:
      “你不要死!你还有别的牵挂,不仅是金妃,还有她的……你快想想,有没有其他的法子可以出来!”
      “你们忘了么?我和木指童子一样,都能催发伤心蛊,所以才杀得了那个假的‘琴追阳’。当然,我也一直服用十八种剧毒,只是每次催发蛊虫害人,我都是让别人前去,才保住我自己的性命。刚才我亲自催发了伤心蛊,血气翻涌,十八种剧毒相互克制的平衡已被打破,便是出去,也活不成了。”
      “你……”
      “小姐活着时,我没能保护她不受伤害;现在我又怎能让他喷出‘蚀骨雾’,毁坏小姐的安眠之地呢?谁知这墓中还有自毁的机关,我终于还是没能保护好她的身后之地。我,朴正焕也好,幽冥主人也好,无论叫什么名字,用什么身份,我还是那个没用的武士……那么,就让我追随在她的身边吧……你们快走吧。至于我……”
      石堆之后,传来幽冥主人最后一声低低的叹息。那叹息声中,竟似有无限的满足和幸福,还带有一丝奇特的苍凉:“我的小姐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奔出很远后,似乎还能听闻有淡淡琴音,从石缝中隐约响起。那是幽冥主人,不,是新罗金妃曾经的仆从武士朴正焕,弹奏起他亲手制成的那具名为“爱别离”的七弦琴。琴身已碎,弦已断裂,但经他弹来,断断续续中,仍然听得出宫商转折,而那一种难以言述的哀伤和孤寂,也自琴音中缓缓弥漫开来: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砰砰砰砰。从天而降的石雨,将通道口完全堵塞!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穹顶受余力震动,犹自沙沙地落下碎裂的细石沙来,一点一点落入其中,一点一点填在那些碎石间,只到再也没有任何空隙。
      琴音终于断绝,湮没殆尽,再不可闻。
      杨恩轻轻地握住自己的手掌:方才情急之下,已伤到了手掌。此时掌心发红,边缘的薄皮已被石棱擦破,微微渗出血珠。苏兰泽心疼地拉住他的手,托起来,轻轻地吹了吹。幽微的口脂清香,和淡淡的熟悉气息,从伤口轻掠而过,缓解了那些疼痛,却抹不去心中的感伤。
      “他……应该也是爱着金妃娘娘的罢,”苏兰泽望着那堵碎石“墙壁”,怔怔道:“所有的爱,都是别离。琴追阳离开了琴绣心,琴绣心离开了江如雪,金妃离开了先皇,先皇也离开了当今的太后……而唯有这一次,朴正焕对于金妃的爱,再也不会别离。”

      晚霞绚烂,照耀万物。从出口出来,居然是一处隐蔽的斜坡。站在那里,往西便是金妃墓。往东看去,恰好能避开那支旗甲森严的守护卫队,又能分外清晰地看到数丈开外的景贤皇陵。□□景贤皇帝生前威震四海,死后也极尽尊荣。整座皇陵依山而建,填土为陵,高大宏伟,气象万千。那连绵百里的墓兽高檐,都被霞光镀上了一层灿然的金边,更显巍峨壮丽,完全不逊于真正人间的帝都皇城。至今仍有百人卫队,不分昼夜地守护皇陵的安宁。
      “假的琴追阳到底是谁?只到最后,他也没有摘下他的黑笠。”苏兰泽深吸一口气,荒野草木的清氛,随之直沁而入。静默片刻,再徐徐吐出来,似乎是想要抒解心中堆积的块垒。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是假的琴追阳?”杨恩反问道。
      “只是一个小小的破绽。”苏兰泽微笑道:“他处心积虑扮演琴追阳,以寻找侄女的幌子进入黄金墓,自然是怕泄露身份,为他的主子带来麻烦。所以事先倒也做了准备,甚至连琴追阳的‘琴音追魂’的武功,都学得惟妙惟肖。只是他终究不是真正的琴追阳,没有在乐器一道上浸淫数十年功夫,即使是招式学得再象,还是会有本能的疏漏。”
      “小生愿闻其详。”
      苏兰泽娇嗔地瞪他一眼:“弹琴的指法中,有勾挑托抹的不同。中指弹弦为勾,食指弹弦为抹,他与江如雪相斗时,那支曲子弹得不错,虽然与他素日的琴技盛名不符,然而以所谓‘五年因病未曾触琴’的‘僵硬手法’来说,倒也合乎情理。以琴弦攻敌的姿势么,也必须经过真正熟悉琴追阳武功的人指点,至少没有明显的错误。但在某轮急速的进攻中,或许是精力过于集中,指法中的勾与抹,竟然出现了两次错位。更重要的是,‘八度音’是需要大指与中指一起,托勾并行的,他却用的大指与食指。即使是个普通的琴师,数十年与琴为伍,或许乐音平庸,但指法娴熟却是最基础的技艺,无论何处情况下,绝不会犯这个错误。
      而他竟然犯了这个错误,只能说明,他根本就不是一个琴师!”
      杨恩赞许地点了点头:“兰泽果然慧超常人,细致入微。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么?”
      “小女子愿闻其详。”
      他微笑:“琴追阳爱琴成痴,却未必对黄金珠宝如此痴迷,哪象他对琴不见得怎样爱惜,但一见黄金河山,那种失去理智的痴迷,简直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我曾将这墓中图纸借他一观,他只匆匆一扫便还给我,后来寻找出口时,他在墓中行走,竟是熟悉自如,说明他即使没有看过这张图纸,至少对墓穴建造颇有研究。寻找出口中的表现,显然精通土木之术。这些都是人长期浸淫于某种技能之后,自然而然养成的习气,象你方才所说的那样,真正的琴师在任何时候,不会出现这种指法的疏漏。而一个精通工技之人,纵然再加掩饰,却掩饰不住与生俱来的,跟土方泥石、墓穴建筑的亲近之情。
      所以,越到后来,我越是看他越是熟悉。种种行径,如精通土木之术,或许看过黄金墓的建造图纸,又对黄金珠宝异常痴迷,而且还是太后的亲信,此人……此人难道是……”
      两人突然都停住了话头,很有默契的,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在最后一刻,我突然觉得,幽冥主人的嗓音不再如先前那样的尖利,倒让我有一点熟悉的感觉。或许他先前说话的嗓音,是刻意装出来的?他刻意地隐瞒自己真实的声音,但我以前,是不是曾在什么地方听过他说话?”杨恩叹了一口气,若有所思:“难道,这个幽冥主人,是我曾有过交往的人?那么,在那张黄金面具的覆盖下,究竟会是一副怎样熟悉的面孔?”
      顿了顿,他道:“我想,他应该是很了解我的人。知道以死相托,我便不能不管。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恐怕暂时得不到回答了。”苏兰泽也随之叹了一口气:
      “天崩地裂,永不往来。好狠毒的八个字,原来是这个意思。”她目视着那金霞缭绕的方向,不知为何,竟轻轻地打了个冷颤。
      陵前一带,都是无人的旷野,只在道边种满了白杨树,树下野草疯长。
      “在每一寸土地下,是不是都会隐藏着一段秘密?”沉默良久,苏兰泽喃喃道:“黄金墓,原来是金妃之墓。景贤皇帝故意设下了这个黄金宝藏之局,是希望能不断有人进来,用永生不得自由的灵魂去陪伴她孤独的亡灵。是不是也说明了,虽然他在临死前秘密让人挖出了通道,但心中仍然明白,哪怕是在幽冥之中,他对她的爱,依然不能自主,不能倾尽相付。金妃……她啊,终究还是寂寞的。”
      山风吹来,触肌生寒,她不由得紧了紧自己的衣领。杨恩默默地侧过身子,为她挡住风势,答道:“可是皇后——当今太后呢?当初她用尽心机,令金妃别葬,以永远隔断景贤皇帝的情意,便能从此守住自己所爱。谁知金妃死后五年,景贤皇帝即告崩逝,且死后仍秘密修出一条通道,企盼与金妃在冥间相聚……太后孤独一生,纵然将来百年后得以与他合葬,唉,可他的心,他的亡灵,难道真的愿意跟她在一起么?”

      他们要避开守陵卫队,只能往西而行,离开的道路,仍然要经过黄金墓。
      墓前依然荒凉。风越发大了,吹过墓道前的一排白杨,枝叶摇动,簌簌响声卷地而来。墓顶飞檐上的菊纹铜铃,也在风中嘤嘤作响,如歌如哭,似泣似诉。
      那块墓碑,仍然静静地立在那里。碑面青石之上,镌刻着那首《葛生》,那些字体,密密麻麻,一笔一画,原来记载的,是这世上每一个人,曾经思念和痛哭过的深深痕迹。
      仿佛听到最后那一曲哀伤的琴音,在天地自然的悲声中,徐徐而生,又在山峦荒草之间,悠悠发散。: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葛蔓满野,枕衾如旧.然而我心爱的那个人,却早已不在世上.因为痛苦的思念,我觉得黑夜漫漫,日月悠长.可是仍然要度过那么多年,我才能结束自己的生命,最终陪在你的身旁。

      “兰泽,你所中的伤心/蛊,已经放血两次。如果再放过一次血,此毒无法遏制,便要开始发作,此后一年之中,你要受尽痛楚的折磨……你对琴绣心说,因为心念涌动,才会引发蛊/毒,生而为人,不可能无觉无识,所以蛊/毒无法可解。那你……你怎么办?如果真有什么不测,”杨恩低下头来,双手张开,搂住了她在冷风中微微发抖的双肩,叹息一声,终于说出来:“我……也是活不成了……”
      “你别担心,伤心/蛊无药可解,可是不代表没有法子可以解除。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苏兰泽第一次听他吐露心曲,一时之间,惊喜交加,只觉心怦怦直跳,又是酸软,又是激荡,柔声道:“倒是你的眼睛……我的医术虽然不是足够的高明,但这么久了,你也应该快复明了吧?”她抬起头来,凝视着杨恩的双眼:微微上挑的眼梢、温润柔和的目光,都是那么熟悉和亲切,仿佛已经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若要强行分割开去……想到此处,眼眶竟有些酸热起来:“我一直担心的,是关于那个约定……”
      “我宁可永远不要复明。”杨恩叹息着,将她更紧地抱在怀中:“兰泽,我习惯了有你做我的眼睛,这一生一世,我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宁可不要眼睛复明……”
      苏兰泽唇边带笑,眼神中的忧郁,却在蓦然间涌起来。她回应地伸长双臂,环抱住他。头亦伏在他肩上。脸庞微侧,不由得看了一眼那腕上的玉镯:七缕浅碧,如花攒簇,映在玉色里,那样渺茫而飘移。镯身紧紧贴着肌肤,淡淡的玉质凉意,从肌肤一直沁到心里。
      杨恩在她耳边道:“黄金墓一案已经查明,百若夜的下落也已找到……这次的案情,似乎并不曲折,也并不费力,但不知为何,总叫人有说不出的压抑。兰泽,你还记不记得,木指童子的那个情人,她的鬓角……”他的手扶住了她的肩,下意识地紧紧握住。
      鬓角!苏兰泽肩头轻微一颤——杨恩无意识握住的那处,正是先前落石的伤痕,虽未见血,却触及了筋骨,恐怕已经於青一片。
      那妇人的鬓角,修剪整洁,成一弯月芽的形状,那是宫中三品女官才有的发式。普天之下,谁才有如此的威势,能如此轻而易举的,就把一个宫中显贵的女官,变成了纳毒的蛊母,并送给江湖中恶/名昭著的杀手?幽冥主人说,木指童子施在苏兰泽身上的伤心蛊,是由他提供的,那么至少那个派出杀手的人,与幽冥主人素有往来,并达成了某种默契。而此人既然默许幽冥主人加害苏兰泽,他的目的又在于什么?难道他也想知道爱别离的秘密,他也在企盼着金妃的复活?
      还有,明府中的居所阁室,那些曼沙珠华……明照清位高权重,幽冥主人这样一个江湖帮派之主、前朝金妃的旧仆,根本不可能有如此能力去说动他。除非是有更显贵之人在背后支持,此人会是谁呢?
      木指童子临死前说的:“是黄……黄……”
      这个“黄”字,只是发音与“黄”相同,却未见得指的就是“黄金墓”的“黄”。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在心中浮现,可那个念头太可怕,可怕到让她不敢多想。
      痛楚从肩头清晰传来,可是这痛中有欢喜,也有温暖。
      所以她并没有让开,仍让他不知情的手掌,紧紧握住了伤痕。她想要永远记住这样的感觉,这样一种令人欢喜的、温暖的痛楚。
      是不是所有深刻的爱意里,都不可避免的,会带着这样的痛楚呢?
      “杨恩,我们……快些离开这里吧。”

      走出数丈后,苏兰泽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笔直的青石墓道,从天际霞光中穿透而出,化作一条惨白的带子,向前延伸。
      三十年前,那碧玉画舫、黄金棺椁,载着绝世佳人的芳蜕玉躯,载着一代皇帝的无限哀伤,载着生离和死别的传奇,便是由此进入她最后的终点——孤独矗立的黄金墓、不,是金妃墓,还有隐藏在墓下的幽冥世界。
      在满天霞光中看去,它们是如此幽远,又是如此孤寂。
      天下的道路,一如万物生命,都有终点。唯有人的情爱是那么散漫细密,它们无声无息,却充盈了这整个天地,只要你还在这天地之间,无论生死,仍逃不脱它的羁绊。
      揣在杨恩怀中的菊纹锦盒,静然而冷漠。幽冥主人说,那里面藏着一个秘密。其实天下间所有的秘密,说到头来,说到极广处,总是逃不出一个生死别离。
      活着时,会因世俗的阻碍分开;哪怕恩爱到老,死亡也会让我们最终分离。
      苏兰泽低下头来,一滴清泪,悄然落入长草丛中:“佛说爱如刀口舔蜜。可见只有片刻甜美,却有致命创伤。可世人总是看不清、也辨不明,生死纠缠不休,追求爱之恒远。其实连我们这个□□都只有几十年的光阴就要消亡,无声无息的爱,又怎么会没有终点?小捕快,”她含泪带笑,看着杨恩:“你说,爱的终点,会是什么?”
      杨恩长叹一声,道:“所有爱的终点,都是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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