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十三章 ...
-
报考美院这件事情,母亲并没有什么异议,好像她早是知道我去的,她只是没想到我会跑得这么远。
怎么越走越远了。她喃喃道,这句话像是说给我听的,又像是说给她自个听的。
生活里有了想要达成的愿望,我的作息也开始变得有规律,白天上课,放学后出外边吃晚饭,吃完了去学校画室待到八点半,再回去上后半截的晚自习。周末到了,答应母亲回家,住一个或者两个晚上,然后再周日乘大巴返校。
当然,我的心思仍然不在学习上,特别是数理化,上课习惯了听一截没一截的,一走神,一节课很快就过去了。要是哪天晚上我也不想去画室,就去学校的塑胶跑道中央的足球场上躺着,吹风,天上几乎看不到星星,但晚自习时间,足球场上人影寥寥,我喜欢一个人待在这里,什么也不去想,但时间过去飞快,一眨眼,晚自习的上半截就过去了。
当第二次铃声响彻校园,我会站起来,拍拍屁股回教室上会儿自习,作业我也只是挑我会做的写,不会做的,我就抄参考答案,虽然老师把所有练习册后边的答案都收走了,但我还是在他收走前,去外边的复印店把答案全复印了,我初中就这样把作业糊弄过去的,高中照旧。
通常老师布置的作业,我做得飞快,一般半小时就做完了,其余的时间,我就坐在位置上听歌,看小说,看杂志,或者看MP4里存着的电影。我把耳机藏在校服里,老师走下来巡堂,我就把手伸进肚子里一拉,耳机就飞快地从我的耳朵溜进我的胸口,何况我我书桌前面堆着一垒高耸的课本和练习册,一低下头,老师就算是在讲台上也看不到我在下面做些什么。
其实我大可不必这样麻烦,这些事情我在画室里做根本不需要偷偷摸摸的,但我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跑到教室来自习,大概是班里总有一个人会时不时过来与我说话的缘故。她有时会过来讨我的杂志小说看看,有时候也不过来,来的次数只是偶尔的偶尔。她来的时候会很有礼貌地问我能不能借些书给她看看,然后两三天后,还回来的时她会告诉我小说很精彩,杂志也很有趣,若下次带来新的,能不能也借与她看看。每次她过来都是笑盈盈的,露出嘴角旁边浅浅的梨涡。
我想,她来找我,大概是我是这班里唯一一个不务正业的人,快升高三了,成天手里还捧着各种闲书消磨时间。奇怪的是,她来借了,其他同学也三三两两过来也想借几本去看看。我自然没什么问题,只要问了,我肯定会借,但心底,我只想把书借给她一个人。
不过,她只是偶尔过来,大多时候,她都是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自习,我发现她经常一下课,就离开教室,上课铃声响起,才回来,继续自习。
我不知道课间她都去了哪里,但每次回来她都会面带笑容。不是刻意的那种,就是走着走着,嘴角会莫名其妙上扬的那种笑,或许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回来的时候一直是笑着的。再过了几周,某一天晚自习结束,我心血来潮,学着学校领导每晚过来视察夜间自习的模样,将手背在身后,在沿着每座空荡荡的楼层往上晃荡,在经过高三区的某一间教室的走廊外边,我瞥见那间教室坐着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她旁边是一个拿着一本红皮书念单词的男生。
我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夜晚十一点一刻已过,教室里仅剩的两名学生,一人帮另一人听写单词。
我放慢的脚步很快恢复正常,从楼道下去的时候,我到底明白我们班语文课代表为什么总是在课间从外边回来的时候露出脸颊两侧浅浅的梨涡。大概,她与男友约好了,毕业后都是要出国的,只是一前一后的时间问题,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先去的人会等她。
很快,六月到了,高三那届高考结束,接着是七月的期末考试。
暑假两个月我并不想每天待在家里,只打算在家里待一个月,就借口说,因为升高三,学业变重了,学校八月也要安排上课,就不回家了。母亲那时还在带学生,就算来看我也只能挑周末,所以我笃定她看不出破绽,便撒了谎。
那个月,我几乎天天骑着我新买的白色小电驴在这座城市到处晃荡,有时候沿着环海公路逛到山里去,有时候就沿着城市另一端的海景大道,在夕阳日落之时,看看被霞光染红的海滩边上的别墅群。饿了就随便走进一家海鲜大排档,一处路边的烧烤摊,或者一间家常菜小店胡吃海喝一顿,再回宿舍蒙头大睡。两个室友都回家过暑假了,宿舍里就我一人,画室我也不去了,把工具都搬去了阳台,夜里凉快,我就在夜里作画,热了就像以前当男孩那样,光着膀子,反正无人看见,阳台对面是一片黑色的海,连灯塔也看不见。
要是累了就倒头而睡,醒来基本上第二天的下午。我就这样玩一日宅三天的节奏,把昼夜过得颠三倒四。也有时候,这座城市我待腻了,就买一张大巴车票,跑到大一点的城市看看,晚上再回来。回来继续宅几日再出门,若母亲打电话通知要来看我,我就不敢这么放肆了,赶紧把宿舍收拾的干干净净,在书桌上摆好课本和以往的作业,供母亲参观。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七月的尾巴,直到某一天,机缘巧合,我在这座城市重逢故人。
那日下午,我在宿舍饿得发慌,便出门觅食,去的是学校外边餐饮街上一家常去的米粉铺子,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对面奶茶店走出来一个子挺高的男生,手里提着一袋外带的饮料,我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穿搭与这一区的学生相比,过于违和。
那男生顶着一头刺猬般的棕黄毛,大夏天外边穿一件秋天的不知哪所学校的校服外套,白色的衣料上面用马克笔花了许多花花绿绿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涂鸦,拉链挂得很低,或许是故意让人瞅见他里面裸露的,并且健硕的胸肌。脚下的运动裤裤腿胡乱卷到脚踝上边,脏兮兮的白色匡威鞋也不穿好,拖沓着踩着脚跟走路,整个人感觉跟田里插秧的庄稼人似的。
那人估计感觉对面有谁多看了他几眼,本是坐上小电驴准备离开的他也抬起头望向我这边,这下让我彻底看清了他的脸。
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相互瞅了半天,他突然就从电动车上冲下来,那破旧的车子没有勾下支架脚,咣当一声摔在马路牙边上,把车上带着的几杯饮料都摔破了,米白色的液体和黑珍珠撒上一地。我本也是要过去的,但被这地上的巨响吓到,我见他也不顾马路车流不息,在连绵起伏而刺耳的喇叭声和谩骂声中冲向我,我惊吓得连忙捂住眼睛,没过一会儿,我就被人像小鸡一样拎起来。
天,木头,你怎么在这里!
我被他裹挟着,挤在他的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来,挣扎着,力气又比不过他,只好蹬着脚踹他的小腿。
方乐,你用病吧,弄疼我了,放我下来!
他吃疼地重新把我放下地,然后龇牙咧嘴地蹲在地上揉他被我踹脱皮的小腿内侧,边揉揉还有一脸狐疑地从头到脚打量了我好几回,把我都看发毛了。
是你吗,木头,你怎么变成女的了?
他瞪得圆溜的眼珠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隆起的胸脯,语气里我听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见他盯那处地方,想起今天我白色T恤里边穿的是母亲买给我的碎花罩罩,脸顿时红了,急忙用手捂住胸口,并气愤地在他脑袋上锤了一记拳头。
看哪呢!
我没好气地骂他。
好吧,是你。
他吃疼地换了一只手揉他的脑袋站起来,瘪了瘪嘴,一转头,他便看到对面他撒了一地的奶茶,又开始嗷嗷乱叫。不顾来往车流密集,一个劲地冲回去,街上重新响起足以让耳膜穿孔的鸣笛噪音。
你小心点!
我在他身后嚷道。
待会儿我去送外卖,一要不要跟我一块去!
他边跑着边转过头朝我开怀而笑,嘴咧得跟万圣节的南瓜灯笼上抠出来的大嘴巴似的,既夸张又滑稽,我也大笑起来,喊着,我去。
奶茶店的老板看一个女孩子站在门口等他,老板笑得乐呵呵也没扣他钱,而是重新做了饮料,让他再送去。我看老板那笑容,心想他特定是误会什么了,身上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和他说你是我好哥们,他还不信了,懒得理他。不过你干嘛变得这样娘里娘气的,还穿女孩子家的衣服,怎么想不开,去做变性手术啦?
他骑上他的破车,用手拍拍革皮烂掉,里面棉花都脱出的后座,让我上去,嬉皮笑脸地还在与我插科打诨。看来他脑子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好使,我做了个鬼脸,也没说与他道出实情,而是反问他。
你呢,怎么不做阔少爷,跑出来送外卖了?
我啊,我爸说我是变态,把我暴打一顿,还把钱全断了,所以我现在只能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咯。
他一脸无谓地耸耸肩,依旧是嬉皮笑脸的。
送完这最后一单,我就下班咯,走啊,木头,哥们带你喝酒去!
他把他的小破车开得飞快,在机动车道上横冲直撞的,惹得后边的车辆一阵鸣笛,我吓得不得不去抓住他腰上的衣服,他大笑着,在风中吹起了响亮的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