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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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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明的夜晚,到了八月,已经泛起丝丝凉意,面向池塘的落地窗已经是大敞的,从海那边吹来的带着淡淡腥味的凉风一阵一阵涌进开阔的客厅,拨弄着沙发上的悬挂吊灯吱呀作响。
一楼,客厅连接厨房小吧台上方一排高低不齐的黄灯泡是仅有的光源,整个空间幽暗而旷阔,默然无声,只能听见海风呼啦涌入的声音,天花板上吊灯的鬼魅的摇曳声,还有客厅茶几上纸张哗啦翻动的声音。
处于昏黄灯光下的我,呆坐在一只高脚凳上,手捧一只红酒杯,目光呆滞地看着晶莹酒杯玻璃面上,我被灯泡映得发黄而扭曲的脸皮,杯中里面的酒所剩无几,我看看吧台上被我倒尽的那瓶我叫不出名字的红酒,双眼迷离,托着沉重的下巴,在想待会要不要再开一瓶。
肩膀上的皮肤因为凉意生出无数的小疙瘩,我胡乱搓抱双肩,可丝毫不起作用,不得不撑起混沌的身体,摇晃着走向那扇未关实的落地窗,想把它封上。
因为风的阻力,我花费不少力气,把那道窗门关合,关合之际,身后哗啦一阵纸片飞扬的声音,我转过身,看着昏暗的空间里,轻薄的物体像雪花一样在空中飞舞荡漾,不一会儿,好像那些纸片落得满屋都是,可我丝毫没有兴致也没有精力将它们一一捡起来。揉着沉甸甸的脑袋,我扶着沙发走向厨房的储酒柜,想再寻出一瓶酒来。
可我忘记开灯了,只能蹲在那里,在昏暗中凌乱摸索,弄得柜里的玻璃瓶哐当当的碰撞,我还是没能抽出一瓶让我满意的酒。
芍药?
我听见有人叫我,我下意识地从暗处站起来,因为用力过猛,一踉跄,让我险些摔倒,我不得不扶着酒柜的柜板。我看见你抱着你的象儿子,睡眼惺忪地从楼梯上下来。
我在这儿。
当我能够站立体面,我才回应。
我怎么睡到现在,快九点了。
你打了个哈欠,走近我,但随而我听见你的鼻子在嗅着什么,随后,啪——一声,厨房明晃晃的灯瞬间亮起,刺眼的光线扑天盖地地迎面而来,在黑暗里隐匿太久的我无法瞬间适应突如而来的光亮,不得不伸出手遮住双眼。
你喝酒啦?
嗯,高兴,想喝几杯。
我佯装无事,放慢了脚步,重新回到吧台的位置。
你拿起吧台上那只空了的酒瓶,有些惊讶,又说,你的酒量比我好啊,我给你做Martini吧,正好我也想喝几杯。
你把象塞进我的怀里,从柜子里拿出几只鸡尾酒杯,小砧板,水果刀,苦艾酒,还有冰箱里的黄柠和Gin,冰块盒,我将下巴抵着你儿子柔软的脑袋上,鼻息里混合着淡淡酒精气味和玩偶绒毛上沾染着的你的味道,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看着你熟练地调酒,加入些许苦艾酒,在杯里放入冰块,倒入冰Gin,将切片的柠檬的汁液挤压入杯,然后又将那片黄柠绕着杯壁轻拭一圈,最后将切片投入酒中,大功告成。
你把一杯调好的酒推向我,我拿起一口饮尽,Gin的度数浓烈,加上柠片的酸涩,带着杜松子与柠檬的香味,吞入喉咙后,我觉得我整个喉管向上如同点燃了一团冰镇的火焰,甘洌彻底,让我忍不住将整张脸都绷紧。
我想我此刻的心境非常需要这样的烈酒来调节。
我想再喝一杯。
你见我一口气饮尽,也随我一起喝完手中一杯Martini,接着,你重新开始调酒。
我知道你喜欢喝酒,但忘记了,你一旦起来兴致,就完全不知节制,就像那次在佘山的洋楼花园里你醉到断片一样。半个小时过去,我喝酒的速度已经放慢许多,我知道自己已经上头了,你也是。你现在有些醉醺醺,兴奋得像一个手舞足蹈的孩子,把吧台上方所有悬挂的红酒杯都倒腾下来,揣着怀里,摇摇晃晃地跑到厨房的冰箱前,蹲在那里,一只一只地把酒杯放进空荡荡的冷冻室里。
我问,你在做什么?
你蹲在那里,脸颊发红的傻笑,用手在空气里反复比划出一个大圈,说你要做许多许多真正的Martini。
现在喝的不就是Martini吗?我恍惚地问道。
现在的不是最好喝的,因为加冰块就破坏口感了。
你明显已经喝醉了,还在那里头头是道的与我分析,我扑哧一笑,非常配合地点头附和。
为什么我今夜独自饮醉,你也要加入狂欢?
我拖着下巴,与怀里你的玩偶茫然地看着你一个人在那里自娱自乐。
木木,或许你觉得我们现在沉浸于同一种快乐里,可不是的,你越是要与我分享,表现得越是狂欢,我便觉得自己离你越来越远。我恨自己当下为什么不能与你一样快乐,而是强装快乐,可我实在是做不到。
我去一趟洗手间。
强忍着制止多次,可眸里你的身影还是被一次又一次泛起的水雾模糊,我揉了揉眼睛,转身下了高脚凳,暂时离开这个有你在的空间。
独自在马桶上坐了很久,直到我不再醉得那么厉害,直到最终我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我才起身回去,你还在那里,弯着腰站在,将一排冰镇的空酒杯一丝不苟地排列在吧台上,像专心摆积木玩具的孩子。我远远地站在原地望着你,看了好久好久,直到你发现我,兴奋地挥手让我过来。
杵在那里干嘛,快点过来!
我的步履蹒跚,想着或许放慢一些脚步,走到位置上的时候,我看你的眼神就会不再那么柔软,那么炙热了,我会平和好心态,如一个纯粹的好朋友一样面对你,陪你一起笑,一起欢。可事实上,当我走近你,我所有的初衷都变质了。我没有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你的身后,从身后将你拥入怀中。你穿着一件宽松到不合身的纯白T恤,将你怀住的时候,才发现你的身体是那么的娇瘦,衣服里空荡荡的没有内容,让人怜惜。
我靠着你的肩膀,将你一点一点的圈紧,你柔软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我暗自松了一口气。醉醺的你正尝试着聚精会神切一只可恶的柠檬,可尝试多次,切出来的柠檬片依旧大小不一,形状怪异,你的表情烦躁而气馁,完全没有在意到我在你腰上的动作。
木木。
嗯?
你还记得高中时候,你载我去邻县去看东汉墓群吗?回来的时候,小电驴没电了,好心人用车斗里的雨衣把车头绑在他的车尾上,拉我们回去。
记得,当时丢脸得要命,最后把别人的雨衣都扯坏了。
你把手中的水果刀停下,咯咯地大笑,像是想起当年一段青涩而尴尬的往事,我也随你笑了笑。
当时我坐在你身后,也是这样抱着你,靠着你,挨近你,我记得那是你唯一一次在我抱你的时候没有绷紧身子,就像现在这样。
我的脸贴近你因为不合身的衣服,衣领耷拉下来而露出的肩膀上,温热的嘴唇若有若无地触碰在你冰凉的肌肤,那种光滑细腻的触感让我忍不住闭上眼睛细细去感受,你没有反驳,也未出声,这让我纵容自己再放肆一些。
当时,你在想什么?我柔声问道。
我在想,怎样才能把你安全地送回去。
你的耳畔后面温热的皮肤散发着淡淡Versace的柏木香,混合着此时杜松子酒精的浓烈气味,让我忍不住上移,贴近你的耳根稍稍加重鼻息的力度。
那现在呢?
现在,我想给你切柠檬。
你对于我问话完全不在状态,答非所问,皱着眉头拿着一片奇形怪状地柠片,琢磨了半天,还是将它投进酒杯里,因为用力过度,酒杯里的酒飞溅出来,弄得桌子到处都是。
你已经醉得厉害了,可你的稀里糊涂的答案里里都有我的存在,我被你逗笑了,放开怀里的你,端起吧台上的一杯烈酒,一口饮入喉中。
你把一瓶的Gin全数倒尽,吧台上的一排酒杯里,酒水倒得参差不齐,厚薄不一的柠片也是分布不均,你见我喝得飞快,也不甘示弱,拿起两只酒杯喝得比我还快,像是与我比赛。
我知道你不应该再喝下去了,可却完全没有制止你,我也有私心,因为只有你因为酒精而麻痹了神经,我才能够靠近你,挨你更近一些,而你也不会把我推开。
结果,那一排的那只酒杯,你一人便喝去了三分之二。此时,你的眼神里已经没有焦距了,可依旧兴奋地大声说自己没又醉,从柜子里又摸出一瓶Veterano,抓一块冰塞入洋酒杯里,就毫无章法地往里倒酒,我看这瓶西班牙的产酒,度数虽然没有之前的Gin高,但我脑海里仅存的几丝清醒的理智告诉我,你不能再喝了。
我费劲地拿过你连端都端不稳的洋酒杯,皱着眉,仰头三两口干饮而尽,决定结束今夜这场被你搅了局的酒会,把处于混沌的你扶起来,摇摇晃晃地上楼了。
我带你去洗手间。
我炙热的气息贴近你的发红的耳根,接着我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