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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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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在阳台上待了一个小时了,心头郁闷至极,找出家里所剩不多的红酒,一口气全部喝完,夜里凉风吹过,我恍惚之间有些站不稳,踉跄几步,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些喝醉了。可我就是不愿回屋,在屋外等个一时半会儿的,说不定酒劲就散了,我扶了扶昏眩的额头,倚靠在栏杆上,呆然地望着眼眸里映着远处万家灯火的光晕逐渐扩大,模糊,泛起闪烁粼光,我抽了抽鼻子,不得不伸手去擦眼睛,把那些水润拭去,眼前的夜景重新变得清晰明亮,我叹了一气,觉得不在这里待下去,准备回屋。
转身之际,我听见屋里有手机铃声响起,我看了看我手上握着的自己的手机,有些奇怪,抬头便看到Pony骨碌一声从沙发上赤脚爬下来,着急地在房子里四处找些什么,我刚想开口问他,他便发现了他想要的东西,他一把抱住我放在沙发一角的他那只泛旧棕青色双肩包背包,匆匆拉开拉链,掏出一部手机。
是莉莉打过来的,Pony重新爬上沙发,用下巴抵着膝盖,缩在角落里与妈妈视频,音量不大,说的也是法语,我听不懂,但听着他们交流语气欢快而亲昵,我不由得扬起嘴角,看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八点四十分,我决定不打扰他们,悄悄地走进厨房,想为Pony准备一些夜宵。
我发现Pony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手机屏幕,总是在咯咯地发笑,大概是莉莉一直在逗他。他的笑感染了在一旁的我,虽然我无法听懂他们的交流,但我在帮他切西瓜的时候,还是因为他脸上的笑容而会心发笑,心里想,Pony与莉莉的关系真好。
芍药,妈妈说把手机给你。
我把西瓜切好,正准备端过去,Pony蹭蹭地跑过来把手机递过来。
吃西瓜吧。
我怔了怔,犹豫片刻还是把手机接过,坐在Pony的旁边面对视频。
视频里的女人,我第一次看清她容貌,她盘着腿坐在酒店白色的床单上,穿的依旧是米色吊带背心,下身随意套了一件你的条纹睡裤,她已经卸了妆,少了当日在酒吧时我在舞台见到她时的那种惊艳,很朴实,或许是常年在外行走,皮肤被阳光洗礼呈浅小麦色,上面印着点点淡斑,眉毛浓密,根根分明,修成欧式弓型眉的形状,眉下眼窝深邃,眼眸清明,但目光散漫,眼角生了细长眼尾纹,我发现她已经没有那张照片上那般年轻张扬了。她丰韵的胸口生出的那株暗红色彼岸花枝蔓比照片里呈现得还要惊艳夺人,那是一种绽放到极致的艳美,加上她随性盘起的头发,纷乱的卷发根根散落,在她脸部鲜明而冷肃轮廓上曲卷出柔和的弧度,让我不禁联想起古典主义油画里女性的美感。我想她大概不属于典型的亚洲人,也非典型的华裔,或许她是无法被贴上标签的那一类人,和木木一样。
Hey。
我与她招呼。
谢谢你接Pony到家里来,他不麻烦,你随便怎么养他都行。
她倒是开门见山,说话直接,不像你说话总是客气三分,这样的性格让我立即对她的好感加升。
你可以告诉我他平时有什么习惯或者生活上该注意什么。我说道。
他和我一样不挑的,你不用为他特意准备什么。
看着Pony边狂吃西瓜,边在视频探出一只摇晃的脑袋,莉莉在那头毫不掩饰地翻了一个白眼。
木木呢?
沉默三秒,我问起你。
她出门买烟去了。
为什么?
我知道你已经不太经常抽烟了,不禁有些担心。
因为心里装着事情呗。
莉莉说得散漫而模糊,意有所指但似乎又不是,因为她漫不经心地随口说出,让我觉得她已经对某些事心知肚明。
是吗…
我突然丧失问下去的兴致,情绪也低落起来,也不知道该如何把对话进行下去。
你们俩真像,对自己的事情总是稀里糊涂的。
怎么说?
这东西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莉莉撩拨着额间的头发,与我眨了眨眼睛,笑得迷媚。
好啦,Pony就托给你了,等木木回来,先晚安。
我的情绪低落极了,完全没有在线,只听到Pony在一旁大声地挥手说晚安,视频就断了,至于莉莉最后与我说的那句话,我无法体悟,也完全没有在意其中意味,便就此带过。
我决定不再去想有关于的事情,这才是你才离开的第一天,我不希望你回来之前的每一天我都因为你而情绪起伏,而且我不愿去不想思考我情绪为何起伏的原因,因为剥茧抽丝去寻找真相,过程复杂而充满矛盾。说到底,我是在逃避,我很清楚我应该好好想一些自身的问题,可是又不想一个人纠结在自己的情绪,而外界没有给予我以任何形式上回应。若是这样,我何必费心去思考,让自己更加难过。
接下来的一周,我带着Pony在上海游玩,其中一天,方乐接走Pony去迪士尼乐园与天一汇合,说不能让我总带孩子,可那天Pony走后的一整天里,我又开始陷入情绪低落的漩涡。
好像没有和你重逢之前,我不是这样的,我不会陷入自己的情绪无法出来,我的独立与理性让我清楚地明白我每一步该做什么,我的克制力与自律会告诉我不该做什么。
可当下,我做的都是那些我明知不该做的事情。曾经我十分不解,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而生病或者走向极端,因为如果他是具备了理性的判断力有自觉力,那么大多数错误都是可以避免的。现在,我发现了,有些情绪自己真的是控制不了的,更别说自行消化了。就如我现在,脑海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是身体的气压低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我不知道自己一个人抱着膝盖蜷在沙发上到底在想些什么,但脑海里如果偶尔闪现出我与你在崇明,在方隅那些开心的片段,我耷拉的嘴角会莫名其妙地上扬。只是傻笑过后,我的情绪就更加低落了,眼神空洞而涣散。明明我的脑袋空空,可为什么我总觉得那里装满了你虚幻的影子,你似乎存在着,但根本捕捉不到。
我发现这样一天无所事事地与自己独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Pony回来后,我决定周日带他回苏州见见母亲,在那里小住直到你们回来的前一天。其实,我只不过想通过母亲的唠叨,以一种烦躁取代另一种烦躁罢了。
在上海开往苏州的动车上,我呆呆地看着Pony安静地趴在桌子上,望着窗外阳光斑驳下的盛夏之景飞逝而过,长而翘的睫毛下,墨绿色的眼眸里掠过的繁影重重,复杂细碎,可又是单纯至极,只是一些映射出来的影子罢了。那一刻,我突然清楚地意识到什么,是关于我自身的,也是关于你的。
逃避并没有什么用,有些事情迟早会是明白的。
我纠结了这么久,突然就这样释怀了,没有一点拐弯抹角,暧昧不明的痕迹。
我想,大概我能做的,只是接受我自己,仅此而已。至于你,我不能,也无法抱有期待。所以之后的一周里,我很少再去想你了,我只是等你回来。
母亲很喜欢Pony,即使他不是我的孩子,她依旧会带他走街串巷地向亲戚们炫耀,不可避免地,周遭对于我迟迟不婚地抨击与催劝更加猛烈了。这些琐碎的事情堆在一起,白天让我几乎没有时间去想你,只有在夜晚睡前时刻,你的身影才会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里,我会去追溯这样的情愫到底是源起何时,如何累积的,我努力去想了很久,最终发现,所有关于时间的界限都已经被年岁打磨了,模糊不清,我无法弄清什么何时或者如何,唯一清楚的是,这些无法让人琢磨的情愫,或许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暗生了。
Pony因为母亲的缘故长胖了许多,莉莉在视频通话里一眼就看出来了,说等她把Pony接回去一定让他饿上几天,不能让他过得太潇洒。我有些哭笑不得。
你问我在苏州一切如何,我说除了被日常催婚之外,其他还好。我又问你南下的旅程是否一切顺利,你说前几天,车子出了故障,附近农村的居民帮你们把车拖回村里维修,你们索性就在一个不知名的小村落里住了两天,去爬山淌河,炎夏里的深山老林清凉,就是蚊子太多,你给我抬起脚,让我看你脚脖子上密麻的大小红包,我连忙捂起眼睛不敢看。
山蚊子太毒,咬的包一个月印子还会留着那里,感觉我的腿要毁容了。
你讪讪而笑,不再捉弄我,把腿从板凳上放下。
回来我帮你涂药。
我从五指的缝隙中瞅见那些密集的叮咬红肿不在了,暗自松了一口气,然后对着视频强装镇定。
你不是有密集恐惧症吗?
我不怕。
我信誓旦旦地说道。
你在视频那天哈哈大笑,笑我逞能,我不禁有些生气,想开口讲你怼回去,但你突然转了话题。
还有几天就到终点汶川了。
嗯。
住几天,我们就回上海。
你是在与我报备你的行程吗?我突然莫名有些小开心,但表面上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个嗯字。
木木,你知道吗,只要在你心里对我有几分牵挂,我想,这对于我来说,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