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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死亡 意识到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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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死亡,对于陈落来说是一件很突然的事。按理来说,她这样年轻,才二十多岁,是不应该意识到死亡这件事的。大多数人都是在直面父母死亡以后,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离死亡那个这么近。
陈落第一次面对死亡是从出生开始照顾她六年的外祖母去世,那个时候她还在念书,她甚至没见到外祖母最后一面,只是忽然在一个风和日丽放学的下午被告知了这个消息,陈落觉得恍若梦中。那个照顾她六年,每一次都希望自己去看她的老人就这样死去了?那个会带着她包粽子,和她一起睡觉,一块去田里种菜的老人,就这样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死掉了?怎么可能呢?比起死亡的悲伤,最先涌上来的是懊悔。陈落一次又一次回忆起自己以前可能伤害过老人的场景。比如她找自己要棉球的时候,自己是怎么不耐烦地打发了她,最后是从刘女士做的手工活里找到棉花。陈落逼自己一次又一次回忆那些画面,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当时的语气到底有多么不耐烦,老人是否会觉得伤心。可惜她的懊悔,毫无作用,她甚至连试着去学老人吃加糖的白粥都做不到,她的思念、懊悔苍白脆弱得像是一张白纸,轻轻一撕就破了。陈落甚至记不清自己有没有去火葬场送外祖母最后一场,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流泪,她只记得舅妈嚎啕大哭,记得自己不想去见最后一面刘女士的眼泪。陈落现在回忆起起来都还觉得是一场梦,每年去祭拜的时候,即使看到冰冷的墓碑也会觉得老人还在。
陈落第二次面对死亡,是某一天,她的同桌忽然不再来学校了。比起死亡,最先感受到的是谣言。同桌死亡的原因同学说的各种都有,最后是通过一个和家长关系比较亲近的同学澄清的,说是意外死亡。而谈论起意外死亡,陈落想起了她的邻居。邻居家原本是双胞胎儿子,结果有个孩子意外失足坠进池子里死了,而那个池子不仅吞掉了一个年幼的孩子,还吃掉了另一个行动不便的老人。总之,第二次死亡,陈落感受到的是流言。
第三次就是她的祖父死亡。说句无情的话,陈落并不因此难过,因为她从那位老人身上得到的都是虚伪的亲情。把她和年幼的妹妹逼得躲在机器下的是他,阻止她家变好的人是他,口口声声彰示亲情反复无常变卦的也是他,甚至因为他的死亡带来的遗产纠纷也让陈落十分烦躁,不仅仅是针对他的死,而是更多、更长久的不公平。而这种影响通过代际传递到了她父亲身上,从而造成她的家庭生活并不很好。陈落学习法律,并且会将法律用于生活,但这不代表当她不得不去用法律捍卫自己权利时候不会觉得烦躁、不安。作为法律运行的一环,陈落可以轻易地感受到在法律的运转中存在的诸多不便,以及诉讼是这样消耗人的精神和力气,但她不得不把这些投进去,否则她就要吃亏,吃上一个这辈子都得死死记住的亏,所以她必须得耗。
而于此同时,陈落即将面对亲人第四次死亡。陈落看到了患上癌症的姨夫,瘦得不成样子。那一瞬间,陈落感受到了心惊。原来命运就是这样的无常。当一个人试图改好走上正轨的时候,无形的大手轻轻一拨,人就不得不走上另一条路。但也很难说,毕竟姨夫年轻时候也不是一个好人。不过,中国人的传统,人死都快要死了,嘴巴积点德吧,所以陈落除了感叹不知道能说什么。她是想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的,但她实在太不擅长这件事了,只能闭着嘴接过姨夫递过来的耙耙柑,一边吃一边杵着锄头在地里看着刘女士和她的姐姐种花生。没办法,读书人的通病,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让陈落去种花生别把花生都种死了还弄得一身泥。她就负责把刘女士送过来,然后站边上拿拿东西搭把手,杵着多少凑个人头。
陈落是想希望周围人都好好的,可是那是不可能的。除了地球还是这个地球会永远存在,这个地球上任何一样东西都不会是永恒不变的。更何况地球的永恒是相对于人来说的,即使是行星也终有毁灭的一日。
陈落其实幻想过自己很多次的死亡,念书的时候想着风扇说不定会掉下来,很多学校都会有那种老式吊扇掉下来割断学生头颅的怪谈吧。站在栏杆边的时候一边恐高一边想这个高度自己要是掉下去是会把脑浆溅出来还是会摔断腿。等到后来工作,过马路的时候会想会不会有一辆车突然冲出来撞到绿灯通行走在斑马线上的自己,又或者是自己开车时候不专心撞上了墙壁。
陈落觉得自己这种状态不太正常,但又觉得自己又没付诸实践,有什么不正常的,一切不都是好好的?
她的人生有很多痛苦,可那些痛苦小得像是进鞋里的一粒沙,磨人但很小,让人不舒服,但如果拿出来大谈特谈又没有任何必要。她既没有悲惨到面对明天到底还能不能活,又没有无意义到有钱地可以坐在沙发上无病呻吟,归根结底是她想要的太多,但她的能力又偏偏不能满足她的愿望。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坚定拒绝自己不想要的那些,起码她的人生不会比现在更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