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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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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俊奇和王腾狗咬狗的行为让朝政动荡,为了稳定人心,陛下派段九徵查主审此案,查清真相、安定朝政。
特狱里,王腾抓着监牢的门对外面的狱卒大喊:“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人,他震惊之下不知不觉叫出了那人的名字:“段……段九徵。”
那人笑意不减,道:“王中丞,你看,我们又见面了。”
王腾看着笑容平静的段九徵,一瞬间他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想起来了,五年前,他和段九徵见面也是这样的场景,只不过当时段九徵在监牢里面,他在监牢外面,如今时移世易,一切都完了,他彻底放弃了挣扎呼喊。
段九徵心细如发、长于侦查,短短三日,便查出王腾利用工作便利,收受唐国公黄金万两并为唐国公私生子找了死囚替死后放走人犯的事实,只是段九徵虽然从王腾口中问出了唐国公私生子的下落,但陛下派人去找时却扑了个空。
直到王腾案的来龙去脉之后,萧皇雷霆震怒,他生气得并不是抓不住唐国公的私生子,眼下朝政尽在她手,别说是唐国公的私生子了,就是唐国公死而复生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此事中最可恨的是王腾,若不是她抬举,只怕他如今还是不入流的微末小吏,而他竟敢如此欺瞒于她,放走事涉谋逆大罪的犯人,想必平日里对她也是阳奉阴违,他不过是一把刀,工具罢了,若是这刀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就只能折断了。
又想起王腾平日里连她的亲女儿章华公主也不放在眼里,彻底对王腾生了杀心,她下旨命段九徵彻查王腾之事。段九徵很快便收集了王腾欺瞒天子、僭越弄权、行贿受贿、炮制冤案、草菅人命、强抢民女、横行霸道、利用职务便利排除异己等十大罪状,事实确凿、证据扎实。
萧皇看了奏折之后,命段九徵按照律法处置王腾,段九徵按律定王腾斩首之刑。
王腾毕竟替皇帝办过很多脏活,因此行刑这日,段九徵怕王腾狗急跳墙,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为了维护圣人颜面,命人将他的嘴巴堵上了。
王腾死到临头,但并不就范,他挣扎着想要说话,被堵住的嘴里哼哼唧唧,脸都憋红了,如同一只待宰的猪猡。
难以想象仅仅一个月前,他在西市菜市口斩首了平山侯一家,甚至还在刑场割下了平山侯的舌头,那时候他是何等不可一世,如今风水轮流转,他也成了这刑台上的阶下囚。
王腾作为大齐朝最著名的酷吏,如今要被处死可以说是大快人心,行刑这日围观者众多,很多都是被他在特狱里折磨过的官员和官员亲属,这些人都用仇恨和厌恶的眼光看着王腾,朝他身上扔了很多臭鸡蛋、烂菜叶子和石头。
赵月危也站在围观的人群中,王腾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赵月危看他的眼神轻蔑地就像看一个微不足道的臭虫。
憎恨、厌恶这样的眼神对王腾来说是一种奖赏,是对他酷吏生涯的赞美,对王腾这样阴暗残酷的人来说,唯一忍受不了的就是轻蔑、看不起,仿佛他只是赵月危脚边微不足道的污泥,连沾鞋底子都不配,因此他看着赵月危挣扎得越发厉害起来。
最后行刑的时候,王腾的眼睛还死死盯着赵月危,最后定格在他涣散的瞳孔里的,是这个年轻的皇族的轻蔑,仿佛他这些年人人谈之色变的第一酷吏生涯不值一提,又仿佛加冠进爵、叱咤朝政不过是黄粱一梦,一切繁华褪去之后他依然不过就是这世间最卑琐的存在。
大齐最大的酷吏就这样走完了他的一生。王腾的死亡代表了朝廷告密时代的结束,萧皇虽然并未撤掉推事院,就连推事院门口告密的大箱子也没有撤去,但下旨规定为了防止诬告,以后告密必须实名制,若是被查出是诬告,则诬告别人什么罪名,诬告者便定什么罪名。
王腾死后,赵月危买通了刽子手,亲手割下了他的一只手。他将这只血淋淋的手用小刀插在曹琪云的墓前,将一壶长安醉洒在他的墓前祭奠他。
“琪云,我给你报仇了……”赵月危说完,突然觉得不合适,曹琪云是为了他才死的,说起来和王腾也没有多大关系,但他目前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杀死王腾,就当是为了曹琪云泄愤,其他的他给不起,又想到,也许曹琪云并不在意王腾。
因此沉默了一瞬,继续说道:“琪云,我要去乌羯和亲,也许离开永兴能有另一番际遇。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等我回来再来看你。”
从曹琪云的墓地回来,赵月危刚进城迎面碰上一个管家某样的人,说是他家主人请宣平王喝茶听戏。
赵月危见那管家衣服虽然朴素,但举止文雅,思考片刻便跟着他来到了春茗戏院。春茗戏院是京城颇为有名的戏院,管家带着他来到二楼的一间包间门口停住了,他站在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月危推开门,便看到一身深蓝色的文士服扮做普通文人的段九徵坐在房间里品茶,看到赵月危进来,笑道:“宣平王让老夫好等。”
段九徵虽然看着和蔼可亲,但是赵月危心中并未卸下防备,这段时间段九徵查案的手段他也看在眼里,这个胖子虽然看着和蔼,但心中藏万钧。他今天特意让人等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肯定不是为了找他闲聊,而他能知道自己的必经之路,说明他对自己的去向也了如指掌,难道王腾那件事,他知道了什么……
赵月危心中发寒,但面上却是一派春风、受宠若惊:“阁老!竟然是您。”
段九徵道:“一直想来看看《野猪林》,不想进京后诸事繁忙,一直未能腾出空来,好容易诸事落定,不知道宣平王可愿意陪老夫看完这出戏。”
赵月危笑容温雅:“学生的荣幸。”
段九徵笑着点点头,坐在窗前津津有味看戏,台上的大戏敲锣打鼓正在上演,赵月危心中有事,但段九徵不出招,他也不可能不打自招,常年危险的宫廷生活,让他对这种高压非常适应,既然段九徵没动作,他索性既来之则安之,也摒除杂念认真看起戏来。
一折子毕,台上的演员依次退场,段九徵这才像想起了赵月危似的:“人一看戏就入迷,宣平王勿怪啊。”
赵月危笑回:“学生也看得入迷了。”
段九徵点点头:“宣平王好戏我也是明白的。”
赵月危并不讨厌戏剧,也没有说喜欢,正疑惑段九徵有没有什么言外之意,段九徵不经意般笑道:“要不怎么能排出那一样一副好戏。”
赵月危微微一笑:“阁老说什么,学生不明白。”
“既然我们都是戏迷,那老夫托大,点评点评王爷这出戏。”
既然他要出明牌,赵月危自然愿闻其详,他甚至吃了点心、喝了口茶,仿佛真的是来听故事的。
段九徵心绪复杂,他初见时被这位王爷纯良风雅得外表蒙蔽,以为他是个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在查王腾的事的时候查出那些事情,又让段九徵觉得他工于心计,眼下看他如此淡定持重,才惊叹于这个十几岁的孩子的心态。如今潜龙在渊,若是将来入朝,只怕朝政又会风起云涌。
段九徵娓娓道来:“事情还要从章华公主长街鞭打王腾那日说起,王腾被章华公主羞辱后,怀恨在心想报复,不想他瞌睡就有人送了枕头,这时候竟然有人给推事院告密箱投了告密状,上面说章华公主的儿子沈世子和宣平王参与了营救平山侯,事涉谋逆王腾立刻禀报了陛下,将二人下狱了。下狱之后,王腾为了报复,竟然打死了东宫的伴读,之后更是有人给宣平王和沈世子投毒,这投毒终于惊动了陛下,因为是在特狱中毒,王腾也有嫌疑,陛下便命令御前行走端木英棠来查了这个案子,最后证明谋逆一事是子虚乌有,中毒更是有人蓄意陷害。”
“这一切巧合让这件事像是王腾为了打击报复章华公主而做的局,但端木英棠并未查出投毒之人,至于最开始投告密信的人虽是一切的起源,但因排查难度大、对案情没有影响,端木英棠并没有查。老夫接手王腾案之后,发现这件事最开始告密的人竟然是一个老乞丐,有个戴斗笠的年轻公子给了那乞丐一两银子,让他将告密信投入告密箱。乞丐说那公子带着斗笠看不清脸,但他的鞋十分华贵,上面用银线绣了月纹……”
“这时候我才将一切的始作俑者联系到你身上,若是告密信是你投的呢,拖沈世子下水是因为你知道事涉章华公主,陛下定然会查清事实,且章华公主素来对世子有亏欠之心,必定全力营救世子,听到王腾用刑将伴读致死,方寸大乱所以兵行险着策划了投毒将你二人带出特狱。这件事看似王腾最后并未受多重的惩罚,但却在陛下心中种下了对王腾的猜忌,一旦刀不趁手,执刀之人换刀是迟早的事。”
“这件事之后,你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正好与王腾有旧怨的我回京了,你猜到陛下可能有换掉王腾、整肃朝纲的心思,因此你背后指使周俊奇参奏王腾,最终王腾伏诛。”
赵月危听完,笑道:“看来一切的破绽是那双银线月纹的鞋子,那是家母给我做的鞋子,段公真是明察秋毫。”既然段九徵选择在嘈杂的戏院私下给他揭开秘密,就说明他不会将他所做之事上报陛下。
段九徵目光如电:“王爷,你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亲情、权力、自己,还有什么是你不能利用的呢?”
赵月危并不为自己争辩,从始至终带着得体的微笑。
他毕竟才是个十七岁的孩子,段九徵不免有些恻隐之心,问道:“是为了赵家,可是赵家的问题并不是杀掉王腾就能解决的。”
赵月危并不回答他的问题,闲聊般问道:“阁老直到锻器吗?听说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开刀就需要用别的刀来测验,若是两刀对拼时候,新刀折断了,那只能说明他还不够锋利,折断是他的命运,但若是削断了别的刀,那他从此之后便要承担神兵的宿命。”
说完,他朝着段九徵长揖一下,转身离开了。
段九徵看着赵月危的背影,明白了赵月危的话,他不惜以身做器,也要反抗自己的命运,死生不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