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春日宴》风清安

1、引子·末路人 “竟不知老

　　“竟不知老祖大驾，小神未曾远迎，万望海涵！”
　　说话的人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唇畔一抹笑，竟比那三月暖阳还来的温暖和煦。
　　只是真君神殿近年来愈发阴森冰冷，无端使得这样好看的笑容染上了三分诡谲。
　　来人不受半点影响，神情淡漠，似是万事入不得他心，似是……而非。
　　不然，他又怎么会离开三十三重天外的紫霄宫，来到这里呢？
　　沉香忽然真的有些高兴了，唇角又向上挑了半分。
　　鸿钧看着他，终于开口：“你入魔了。”话音竟隐带叹息。
　　沉香微讶，“老祖何出此言？”又道：“小神有没有入魔，老祖难道看不出来？”
　　鸿钧不语。
　　在他的眼里，沉香身上的功德金光亮得足以照彻真君神殿，有这么厚的功德金光压着，沉香怎么也不可能入魔，但是人都疯了，又怎么可能不入魔？
　　不过入不入魔的，也无所谓了。
　　“三界秩序将崩，你身为司法天神，就没什么想说的？”
　　沉香笑意温然，“老祖前来，原是为了此事。”他想了想，道：“不瞒老祖，小神刚一得知这件事，就立刻下界探查了，无奈这既不是妖魔作乱，也不是神仙造反，小神也曾插手想要管上一管，最后却力有不逮无功而返。想来，也是小神越俎代庖了。”他说得言之凿凿，恳切万分，“越俎代庖”一词，用得尤其好。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
　　沉香摇摇头，“老祖太高看小神了，不过职责所在，才有一二了解。”
　　“那就说说看，你都了解些什么？”
　　沉香又摇头，“知病灶无良药，老祖亲出紫霄宫来到此处，莫非真想要小神越俎代庖一番？”
　　“如果杨戬可以活过来呢？”
　　“……”
　　沉香脸上始终挂着的和煦微笑凝固了，像是被人揭下了面具，露出后面毫无表情的一张脸。
　　一时间，空气都像被冻结了，冒出刺骨的寒意。
　　“前两次在紫霄宫，老祖不是这么说的。”沉香的声音沉了下来，像在压抑着什么。
　　“你可知症结在何处？”鸿钧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不知。”
　　鸿钧像是真的无奈了，他道：“就在当年杨戬的死。”
　　沉香瞳孔微缩，不知是因为真相来得突然还是因为当年旧事重提，他浑身萦绕着风雨欲来的阴沉气息。
　　鸿钧视若无睹，开始解释起前因后果。
　　“当年玉帝王母震慑不住三界生灵的动乱，致使天庭气运衰减，于是想到了一个办法，就是找一个符合条件的人，把大权两分，由这个人来执掌天条，约束三界众生，名曰司法天神。”
　　“这个人要符合的条件，就是必须力量强大能够镇压想造反的神仙妖魔，同时还不会给他们造成威胁，这最好的人选，除了重情重义的杨戬，没有别人了。”
　　鸿钧语调一转，道：“但是他们没有想到，三界之主言出法随，玉帝旨意一下，引动法则共鸣，使得法则寄在了杨戬身上。”他看了看一言不发的沉香，表情忽然有些微妙，说不上是惋惜还是不忿，“当年你那一斧子劈下去，不仅劈得杨戬身死当场，还让法则自此脱离天道，遁逃而去。”
　　沉香的声音不辨喜怒，道：“老祖是想说，如今这场祸事全是因我当年造的孽？”
　　“别把我当傻子糊弄，法则乃是万事万物运行根本，怎么会毫无缘由失控？你又怎么会过了一千多年才来找我？”
　　沉香的谦称敬称至此一点不剩了，这才是如今这位司法天神真正的样子，和前一任足足像了七成，不光是他平日里浮于表面的温煦笑意，连脱了面具后都是如出一辙的骄傲冷淡，不容欺瞒。
　　区别在于杨戬的心是热的，而他的心，早在杨戬复活无望的时候，就冷了下来。
　　鸿钧心里叹气，这个事若真要追溯起来，也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了。
　　当年太古洪荒，大能无数，他们出手普遍不知轻重，造成大地灾祸迭起，天道有感，遂降下天谴镇压，古神桀骜不驯，自是不服，想要逆天，结果逆不过的纷纷陨落，识时务的偏居一隅明哲保身。
　　“女娲就是后者。”
　　但是当年的情景太过惨烈，那些侥幸无恙的古神也都物伤其类，心里存了一分对天道的畏惧和怨恨。
　　但是女娲不一样。
　　“她的心里除了畏惧和怨恨，还有野心。”
　　什么野心？自然是逆天的野心。
　　于是她造人之时，她的意志就延续进了人族的血脉。
　　人族叛逆，其来有自。
　　“杨戬是人神之子，天生资质卓绝，前途无量，他又自小遭逢家变之痛，心中有恨，这份恨意滋养了他血脉中的野心，来自瑶姬的另一半又削弱了他对天道的畏惧。”这才有了不信天命，不敬鬼神的二郎真君。
　　“法则寄在他的身上，日复一日被其影响，才有了……如今的祸事。”生死轮回失控，凡人长生不死坐享气运，天地秩序紊乱，三界动荡，天道将崩。
　　并不是他不想悬崖勒马，而是……
　　“祸事已铸，回天乏术。”
　　“回天乏术。”沉香眼睛冰冷，唇角挑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也不知道是在讽刺谁，“老祖当年也是这么对我说的，既然回天乏术，我又能做什么？”
　　“如果回到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呢？”鸿钧缓缓道：“杨戬还没死，一切还能够挽回的时候？”
　　沉香愣住了。
　　他的身体甚至开始微微颤抖，鸿钧一句话，仿佛压了一座山在他身上。
　　良久，他哑声道：“……条件。”
　　“没有条件。”
　　鸿钧坦然道：“选择你，是因为你是这世上最想救活杨戬的人。”
　　“不过确有一事，你也不妨把它当做条件。”
　　沉香定定地看着他。
　　“天道以你为坐标逆转时间，除你之外，这世上再没人会记得后事。杨戬身上的法则是后患，解决方法只有司法天神以身合道一途。”
　　沉香皱眉思索，然后会意，“只要司法天神以身合道？”
　　鸿钧知道他听懂了，“如果你不想回到过去做一场无用功的话。”
　　“其实论起来，你才是最好的人选。心有执念的人不能合道，杨戬的执念是修改天条……”可是新天条出世的时候杨戬已经死了啊！
　　就算重来一次杨戬不用死了，沉香难道还会眼睁睁看着他舅舅去合道吗？
　　而沉香就好说了，他的执念就是救回杨戬，只要杨戬能好，他就是被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永世不得超生都无所谓，所以……
　　“只要你能取代杨戬成为司法天神，你就能代替他合道。”
　　沉香死寂的眼底渐渐焕发出光芒。
　　最后一个问题，“我取代他成为司法天神的时候，法则不会逃逸吗？”
　　“只要杨戬活着，它一时就逃不了，只会随着司法天神的神职转移。”
　　“好，我答应你，司法天神必定以身合道。”
　　鸿钧点头，抬手拍上沉香额头，“去吧……”
　　意识消失前，沉香眼里泛上星点笑意，“多……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