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尘埃落定    素日 ...

  •   素日里江珏酒量不好,但也不至于一杯就倒,那夜江玥在楚芙家门口找到他之前便已决定牺牲自己,这么说来,父亲的死也极有可能并非意外……
      江玥似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尽全力在为他扫清障碍,瘦弱娇小的她,独自默默部署好了一切。
      他何时需要旁人的牺牲来成全自己了?
      倘若前路坦荡的代价是以她的血肉来铺垫,他宁可自己一步一刀踩在刀山火海上趟过去,也不愿她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葬送自己一生。
      像一只没有声音的蝴蝶,扑闪翅膀飞掠过他面前,匆匆一瞥便烟消云散了无痕迹。
      思及这一层时江珏顿感无力,心口压着一团阴郁的气息无法吐出,他身上似乎被迫背上了一座名为愧疚的大山,压着他削瘦的后背,迫使他一步一步走到棺材边上,他颤抖着抚上焦黑的手指,对不起三个字在脑中萦绕不散。
      “小玥……”
      过了许久,江珏才将将哑声唤出一声,声音太小,仿佛他未曾出过声一般,捏紧坚硬粗糙的骨头,出乎意料的,他并没有那么伤心,反而有些庆幸江玥已经解脱了,她离开了这个不公允的世道,也不必再面对黑暗的生活,她会去往一个,没有饥饿,没有打骂,没有欺辱的地方。
      江玥的尸骨按道理直接由周家下葬,可他们二人死得离奇,二夫人认为江玥不详,是她克死了周沣,死活不肯让他们二人葬在同一处,周老爷怕江家接江玥回去下葬落人口实说他们周家苛待儿媳,便请了大师来做法,算出了二人下葬最佳风水宝地,隔了有一个山头这才让一同下葬。
      江母得知江玥遇难的消息之后直接晕了过去,请了大夫上门来看,大夫也只是摇摇头说心病难医,开了些药吊着一口气。
      江母偶尔清醒过来便以泪洗面,本就积劳成疾的身体很快垮了下去,从卧病在床到撒手人寰不过短短数十日,家中接二连三的变故让江珏如遭雷劈一般。
      江母离世前回光返照,气色突然好了许多,难得清醒过来靠坐在床上拉着江珏削瘦的手絮絮叨叨回忆往昔。
      “我本该撑着看你金榜题名,娶妻生子的,可我的身子早就坏了,你爹他落榜前不是这样的人,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去了也好,我们都走了,便不会有人成为你的负担了,没了累赘,你会走得更快更远,这么多年,我也累了,娘对不住你,陪不了你了。”
      江母语气很温柔,神色坦然自若,这么娴静的她只存在江珏幼时的记忆中,那时家中日子还算和谐,母亲也温柔大方,后来父亲败家,母亲为了一家人活下去,忙于生计,将那些细腻的温柔渐渐封存起来。
      精神紧绷多日,日日夜夜担心母亲挺不住,衣不解带寸步不离的细心照顾母亲,只求她可以再陪他长一点,可这一刻江珏忽然觉得他不想强留母亲活下去了,或许他们一家人骨子里都是冷漠的,看透了便觉得活着也就这么回事,想通了便不再执着于苟且偷生,这世道不公,他们便放弃斗争。
      “娘,若是觉得累了,想解脱,便去吧,我不怨你们。”
      江珏一如既往地温柔沉稳,看似平静的面容下是不断崩塌的温情,从此以后,他就是个孤儿了。
      怀揣着复杂的心情送走江母,江珏熟稔的到街上购买了些许办丧事的用品,老板见他又来,把东西卖给他只会摇摇头暗暗惋惜一句:“苦命人呐。”
      面对这种怜悯江珏最近见到太多,他木然的处理完父亲身后事又接着为母亲办丧礼,葬礼一切从简,他没什么朋友,便没人来吊唁,江珏跪在黑漆漆的棺材外面麻木烧着纸钱,簇簇火苗往上窜。
      江珏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接连不断的为双亲举办丧事,令人喘不过气的是江玥也在这期间蹊跷离世,他自嘲的想是不是他是命煞孤星,一家人全被他克死了。
      简单的灵堂不时有阵阵凉风灌入,他跪得笔直,凉风从背后卷起些许长发,面前的火盆里堆满了烧纸钱留下的灰烬,几缕灰烬随风飘扬,很快淡出视野。
      深夜的天黑如浓墨,一轮明亮的下弦月孤独悬挂高空,悲凉的情绪被无限放大,江珏就这么直直对着两口棺材跪着,他绝望的想,这里应是三口棺材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将母亲的尸身放进去再合上盖子的,好似灵魂被抽离出躯体,身体如行尸走肉一般麻木的执行命令,他感觉不到痛苦难过,只有无尽的悲凉和无力将他反复淹没。
      “江珏。”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珏宛如枯树的身躯不自觉抖了一瞬,经历重大打击之后被摧残得黯然失色的眸中闪过一丝明亮,僵硬回过身之后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了日思夜想之人略显狼狈的出现在门外。
      喘着粗气的楚芙算不得优雅文静,她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渍,额前几缕散发粘在脸颊与光洁的额头上,她一袭白衣提着一柄长剑,宛如踏月而来的侠女。
      楚芙一瘸一拐朝他走来,一句话没说跪在江珏面前将濒临破碎的他紧紧抱住,紊乱的心跳透过燥热的身体传递给如坠冰窖的江珏,她像一团热烈的火,慢慢将被冰封的他一点点融化。
      江珏伸出木然的手轻轻拢抱着楚芙,手臂渐渐收紧,怀里充实的拥抱感逐渐清晰,他才相信这并非一场梦。
      “江珏……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的确来晚了,在江珏最无助最需要她的时候,她被困在另一个地方分身乏术。
      寒冷的气息裹挟着他,江珏久久不敢相信楚芙会在半夜突然降临,怀里的温暖并未久留,楚芙松开尚在回味的江珏,她回过头对着大开的大门说道:“进来吧。”
      一抹高挑的身影突然出现,那人形如鬼魅身子微微弓着,好似脊梁骨被什么压着一般,他摇晃着缓缓走近,随着距离缩短,烛光照射,他掩埋在夜色里惨白的面容渐渐清晰。
      江珏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会是昔日意气风发的赵桐,他紧抿嘴唇蹙着眉,恨意迸发,不自觉捏紧手中衣袖。
      谁知面色惨白的赵桐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江珏面前,双手扶地重重对着江珏磕了个响头,“咚”的一声响得很大声,人的头骨无比坚硬,但他力道很大,似乎要将自己头狠狠嵌在地面一样。
      “江珏,对不起,我不该算计你与你家人的。”
      说罢赵桐起身又重重磕了下去,嘴里还念叨着:“对不起,害死了你的家人。”
      再度抬头,满眼风光无限的赵桐充满畏惧的看了眼江珏身边跪坐着的楚芙,他如何也想不到楚芙有那么大的能耐可以短短四五天就把赵家藏在黑暗里的东西全都翻了出来,更没想到她有能力抬手翻云反手覆雨,竟将赵家五十口人命捏在她手中。
      她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会突然冒出来替江家出头?
      江珏再愚笨也猜出楚芙与此事脱不了干系,他缓缓起身,身上粗糙的孝服尽管有许多褶皱,但还是隐约勾勒出他高挑削瘦的身形,像饱经风霜的陡峭山崖那样立在赵桐面前。
      “你不会以为说几句话,便能抵消你做的孽吧。”
      江珏不是个宽宏大量的人,他有仇必报,江家三口人的性命可以说都是赵桐一手摧毁的。
      楚芙把长剑递到江珏面前:“你若想杀了他出气,我帮你毁尸灭迹,你若想折将他的恶行公之于众,便放他离去,赵家已经倒了,他身上背着人命自有官府处理,无论你如何选择,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赵家众人皆已入狱,赵桐之所以还在此处全赖他与楚芙做了一笔交易,他亲自向江珏下跪道歉,楚芙将他妹妹从大牢里捞出来。
      赵宣儿本就没参与那些事儿,按理是不会被波及的,可查办赵家的人似乎就是跟赵家人过不去,连赵家的一只狗都被当场屠杀,姓赵的更是一律抓了进去安上各种或真或假的罪名。
      赵家哪知道自己得罪了谁,只晓得似乎有人一心置赵家于死地,直到他被拎出来见到楚芙,这才反应过来背后那只掐赵家脖子的手是她。
      江珏恨不能将赵桐碎尸万段,可思虑片刻他要赵桐身败名裂被世人唾骂,他抬起手狠狠扬了跪在面前的赵桐一耳光。
      “这一巴掌是替小玥打的,你死有余辜。”
      也许是觉得打他也无济于事,江珏忍下了再打下去的念头,他蹲下去抓着赵桐衣领问:“为何偏偏是我?”
      赵桐扬起红肿的脸,嘴角渗出一缕鲜血,他看着江珏愤怒的面容,脑子里回想起在庄子上他文思泉涌作诗时的场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那样才华横溢让人移不开眼。
      “怪只怪你没有藏拙到底,你为了讨她欢心,不惜暴露自己的实力,你又何必怨恨旁人惦记你的才华。”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江珏脸色白了三分,原来是他自己造成的这个局面。
      可若问他是否后悔那日所作所为,他毫不后悔。
      他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做了,便不会后悔。
      “啪!”
      江珏又重重打了赵桐另一边脸颊,他背对着光沉着脸不说话,脸上不太看得出神色,仿佛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一样盯着赵桐。
      没想到江珏会再打他一耳光,赵桐有点没反应过来,而且这一耳光似乎用了比上一个更大的力气,震得赵桐左耳耳鸣,甚至有种脸骨被他打碎的错觉,他咧了咧剧痛的嘴角,出言相激:“打人都不会打,没钱吃饭了吧,跟个老娘们似的只会打人耳光。”
      江珏在他面前缓缓蹲了下来,幽深漆黑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赵桐,寂静中赵桐似乎隐隐听到了江珏绵长沉稳的呼吸声,他看起来过于平静,赵桐在这双从容不迫的眼里看不到一丝怒意,可一旁的楚芙感受得到江珏在生气,他生气的时候不说话,眼角眉梢反而舒展开来,宛如暴风雨前的宁静,在平稳的表象下蕴藏着翻天覆地的惊涛骇浪。
      上一次江珏突然将吴其二人腿骨砸碎是楚芙没想到的,好像早就预谋好了要下手一般稳准狠,而且砸完之后立即若无其事甩手走人,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给他们。
      面上的平和与残暴行为形成强烈的反差对比,楚芙却从不讶异,她知道江珏就是这样一个情绪内敛的人,他总是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脾气秉性,让自己看起来温良无害,可该下手的时候绝不手软,楚芙欣赏他的克制与放纵,像一个从容的冷漠杀手。
      或许她也不正常,看到江珏还击时竟莫名涌现出一股快意,她想看被生活压迫的江珏打破壁垒撕毁枷锁,想看看让人怜悯的他真正的模样。
      也许此时此刻江珏心里已经想好了怎么对付赵桐,他会像黑暗里的猎手趁着猎物毫无准备将其击杀。
      她应该是疯了,把赵桐带来有部分原因是为了看江珏的反应,这个清晰的认知让楚芙有些意外,她对江珏的兴趣,似乎不知不觉间变浓了。
      就在楚芙自我剖析的时候蹲在地上的江珏双手紧攥赵桐衣领,赵桐手抵在他手腕上往外扯,衣领越来越紧,赵桐窒息感越来越明显,脸色很快涨成猪肝色,为了妹妹活着他压下了反抗的求生欲。
      突然江珏松开了手,赵桐跪在地上得以喘息。
      “楚芙是不是许诺了你什么,你才愿意来这儿的。”
      江珏的话听不出情绪,可他背对着光线的脸显得很是阴沉,赵桐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下意识望向楚芙,江玥因他而死,若是让他知道他有个妹妹,江珏很大概率不会让赵宣儿好过。
      气氛突然变得僵硬,赵桐闭口不言,江珏也不急,楚芙紧张的想着怎么回应江珏的问题。
      没成想江珏突然说道:“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不干涉,到此为止吧。”
      江珏站起来,一阵轻风吹过来将他身上的孝服向后吹了吹,勾勒出削瘦的身量,他居高临下看着大势已去的赵桐:“左右你是将死之人,我又何必脏污自己的手,你的罪恶不该由我继承,断头台才是你的归宿。”
      楚芙没想到江珏会轻易放过赵桐,可他就是这么做了,在最大的仇人面前,他选择袖手旁观让法律制裁他。
      恨,但保有自己的风度和立场。
      更何况她在场,江珏今日做了什么,难保不会成为日后一个任人拿捏的把柄,所以他谨慎些总没错。
      楚芙表示理解,随后,她挥了挥手,门外突然窜进来两个身形矫健人将赵桐拖了下去。
      “记得你答应我的事!”赵桐这句话回荡在夜色中,江珏颓然坐在蒲团上,楚芙坐在他身边,二人沉默着坐了许久,寒风呼啸,直到楚芙冷得受不了环抱着自己,江珏才回过神来把门关上。
      他沉默着点燃一盆柴火摆放在楚芙面前,随后又坐在她身边沉着脸盯着跳动的火光,不多时他才注意到楚芙微微露出裙摆的白靴上有一抹鲜红的痕迹,而那双白靴已经变得有些脏,她身上的衣裳也是离开前穿的那一套,也就是说这几日她因为疲于奔忙未曾更换过衣物。
      是为了赵家么。
      “你受伤了?”江珏没多少生气的目光落在楚芙腿上,她将腿往裙摆中缩了缩,扯住裙摆将腿全部盖住,掩饰道:“一点小伤。”
      江珏蹲在她身边,沉声道:“给我看看。”
      他声音又沉又低,宛如含着世间最苦涩的药,火盆里明艳的光照在他侧脸上,另一侧背光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凸显出来,仿佛短短十几日便苍老了几十岁。
      “不……”楚芙压在裙摆上的手被江珏略显强硬的覆盖住,他抬头看着欲盖弥彰的她,固执道:“给我看看。”
      压抑的气氛中楚芙不想违背他的意愿松开了手,鞋袜脱下之后才看到她小腿上缠着已经红透的纱布,甚至靠近边缘大部分已经泛黑,看来已经在她腿上绑了许久。
      江珏一言不发到屋子里找来一个小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把剪刀放在火上将剪刀烤红冷却之后再低头仔细给她解开纱布,俊朗的黑眉渐渐紧皱,高挺鼻梁下的嘴唇越绷越紧,楚芙无法想象三四日没管的伤口会是何模样。
      一条约摸六寸长的骇人伤口从膝盖处斜划过小腿肚,随着纱布被一层层揭开下面狰狞的皮肉渐渐暴露出来,猩红的纱布与皮肉粘在一起,江珏双手遏制不住地颤抖,他小心翼翼的将纱布与皮肉一点点分开,楚芙疼得冷汗直冒,时不时吸一口冷气,抓着自己裙摆的手已经疼到泛白。
      江珏不合时宜的想到了以前那个旖旎的梦,梦里那双漂亮的腿如今血肉模糊,右手小指不着痕迹轻轻碰了碰伤口边缘尚好的肌肤,比梦里的还要柔滑三分。
      “忍不住便掐我肩膀。”江珏适时的出声将楚芙处于漫长疼痛中的思绪拉了回来,皮肉撕裂的疼痛实非常人所能忍,更何况她就是个姑娘而已,没必要逞的强自然不会逞,楚芙左手按在江珏单薄的肩头,摸着他骨头凸起的肩头,她却又狠不下心去掐,感觉她将手收了回去,江珏抬头蹙眉不解问道:“怎么了?”
      “你太瘦了,我怕抓你疼。”
      江珏继续低头处理伤口,漫声道:“我不疼。”
      纵使如此,楚芙还是抓自己衣裳缓解疼痛,好不容易把纱布完全取下来,江珏松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一层厚厚的汗水。
      他用一块干净的毛巾在开水里浸泡一会儿再一点点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渍,由于没有及时上药加上一直奔波,伤口已经化脓,他不得不用银针和处理过的剪刀把腐坏的伤口处理,再将药草碾碎一点点小心敷上去。
      “你家里东西挺齐全的。”
      “药草是小玥特意去采摘的,为了省去医馆的钱,医术也是我在医书中所学。”
      楚芙本是想随意说点什么缓解紧张的气氛,谁知勾起了江珏难过的回忆,楚芙急忙道:“对不住,我不知道……”
      “无妨,已经过去了。”说话间江珏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似乎讨论的是别人的事,过于冷静和淡然,反而令楚芙愈发担忧。
      可以想象江家平时多么拮据,药草是江玥去山上摘来的,平时家里有个头疼脑热都是江珏为他们处理,他处理伤口的手法很娴熟,认真的模样让楚芙感到无比心疼。
      若是有机会,谁不想父慈子孝承欢膝下,只做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没有哪个孩子会期盼父母死去,江父所作所为确实令人不耻,江珏心中埋怨也是应当,在他最灿烂明媚的年纪偏偏遇到了人生最大的劫难,要走出去谈何容易。
      若是她可以来得再早一些,是不是就可以阻止江玥嫁入周家,便不会有后面的悲剧了?
      江珏给她处理好伤口之后把盒子放回去,倒了杯热水放在楚芙旁边,随后才坐回自己位置。
      长久的沉默之后楚芙自责道:“对不起,我食言了,若是我回来得再早一些,小玥便不会……”
      “你没有错。”江珏打断了她的自我责备,他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又深又沉。
      “其实错的是我,若是我第一次便毫不犹豫选择入赘,就不会再有后面的事,可我犹豫了,我害怕断送自己的前程,也怕辜负这些年的寒窗苦读,更害怕失去那一星半点与你有牵连的机会,我若为他人夫君,便与你再无缘分,权衡利弊之下,小玥成了牺牲品,家破人亡,兴许是对我自私自利的惩罚。”
      对江珏而言向旁人吐露心声是极其困难的一件事,从小家中大小事都压在他身上,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万事吞心头的习惯,他不会倾诉,也不会表达真实的想法,连喜欢都深深藏在中规中矩的言行举止中叫人瞧不真切,如今将自己最卑劣的一面彻底袒露出来,他反而轻松许多。
      即使此时内心汹涌澎湃犹如狂风大作,可他面上依旧风轻云淡的凝望着楚芙,他想知道她是如何看待这样自私卑劣的他的。
      楚芙没有半分鄙夷不屑,反而怜悯的宽慰道:“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你先是你自己,而后才是一个儿子,一个兄长,你选择自己这并未有何不妥,你我皆在红尘,只是个有爱恨嗔痴的俗人,不是普度众生的佛子,不需要时刻保有大公无私的无畏精神,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数,兴许这是他们的劫难,也是你的劫难。”
      顿了顿,楚芙继续道:“听闻你家出事的时候我很担心你,但又抱着侥幸心理想着赵桐要用你自然不会动你,其实整个过程中我都只有担心你,你父母,小玥,都排在了你的安危后面,你放不下我,我也忧心于你,每个人都有自私自利的一面,自私也好,无私也罢,这都是真实的我们,坦然一些接受这样复杂的自己,不必过于自责。”
      楚芙眼睛黑白分明,是一双未经磨难的明亮眼眸,很漂亮,也很耀眼,她声音温柔细腻,带着温暖人心的力量,江珏无法抗拒来自于她的温暖,他自嘲一笑:“你不讨厌这样的我么。”
      “不会,我喜欢真实的你,有血有肉。”
      第一次,有人说喜欢这样的他。
      江珏坚硬如铁的心晃了晃,一股难以言喻的动容使他红了眼睛。
      “离开之后,你去哪儿了?怎么受伤了。”
      从赵桐出现的那一刻江珏便很好奇楚芙做了什么,眼下事情告一段落,也可以把来龙去脉问个清楚。
      楚芙没瞒着他,把来由一五一十告知了他:“因十五年前同林太守合谋设计杀害前任太守韩序一家,如今翻了案,赵家和林太守都倒台了,赵家这些年为了敛财害了不少人手上沾了数十条人命,数罪并罚,如今赵家再无翻身可能。”
      江珏扶着楚芙双肩,疑惑道:“为何短短几日,便发生了这样大的变故?”
      楚芙想起那个人,叹息道:“是韩诵,也就是韦言,他是运河县上一任太守韩太守之子,这些年一直在找翻案的证据,我在去上京的路上碰到了他,他正好去状告他们,我帮了他一把,将整个案件的进度拉快了,证据确凿的事从受理到判决只用了一日,判决书来到运河县用了两日,我家中有事耽搁了一日,路上受伤耽搁一日,这才来得晚了些。”
      “原来如此……”
      江珏打量着楚芙,第一次觉得她这样陌生,只言片语中便彰显出她非同凡响的家境,江珏现在对乡绅富豪十分厌恶,指不定也厌恶位高权重之人,楚芙急忙解释道:“我只是个普通人,你别乱想,是我爹有点本事,我跟他几乎断绝了往来,这件事之后只怕会老死不相往来,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仗势欺人的人。”
      “我知道。”简单的三个字安抚住了楚芙紧张的情绪,她很怕江珏把她归类到最厌恶的那一类人去。
      “所以,你为了动用你爹的关系,付出了什么代价呢。”
      “没什么,多年未见的女儿难得让他办一件事,他不会拒绝的。”
      点到即止,江珏不会不明白其中道理,楚芙不愿说透,他便是瞎子聋子。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楚芙为了定赵家的罪付出了什么代价。
      万贯家财她忍痛割了三成出去,只为从父亲那里得一个治赵家罪名的机会,交出契约的时候她不是没有犹豫过,娘亲给她留下的遗产为了江珏是否值得分隔出去,她也有赌徒心理,她想赌江珏未来带给她的价值会远超于这三成家产。
      赵家的仇她可以替江珏报,于她而言不过是费些时间和波折,这是一笔买卖,用一些外在的东西换取江珏独一无二的信赖。
      为什么要江珏信赖她,她自己也不太清楚,似乎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催促着她要去掺和,要去帮助,要去拯救他烂在泥潭里的人生。
      江珏从来没有怀疑过她接近他的目的,他近乎是出于本能的信她,好在她也确实没什么复杂的目的,就是想陪他走一段人生最艰难的路。
      楚芙本就是个觉得人生无趣的闲散人,她没什么太大的正义感,也不是悬壶济世的大善人,有时候心血来潮想做个好人帮衬帮衬旁人,有时候看到别人受难又觉得这都是命数,冷眼旁观着别人受苦受难,她的善良总是飘忽不定,时而短暂,时而持久,她毫无定性,随心所欲。
      兴许是她现在想做个好人了吧。
      她把自己这些冲动归结于心血来潮,也归结于回报江珏当日策马救她之恩。
      说起来,她几乎是不眠不休策马奔腾往运河县赶,只是怕辜负了江珏最后的信任,真是奇怪的心态。
      来的途中风刮得很大,马过于疲累摔倒在地,她从马上摔下来腿正好撞到一块尖锐的大石头上,拖着受伤的腿走了半天才碰上村民,她简单包扎之后买了个牛车赶到镇子上买马了马车继续前行。
      定赵家罪行的判决书比她来得快,她拿着父亲的信找到了运河县狱史,这才把赵桐提了出来。
      这辈子她没做过什么大事,倘若她想置身事外,只需冷眼旁观江珏被赵周两家夹击沦为毫无还手之力的牺牲品,可一股莫名的力量催促着她一次又一次选择站在他身边。
      事情告一段落之后松懈下来的楚芙只觉得头晕脑胀,浑身冒着虚汗,她抱紧自己膝盖垂下头,似乎抱着自己睡着了。
      “楚芙?”江珏唤了她一声,楚芙听得见,朦朦胧胧的应了一声,随后有人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
      “怎么这么烫。”她发烧也没个症状,脸色都看不出变化,江珏懊悔的将她抱起来放在床上,盖了两床被子之后一边加柴火熬药一边拿热毛巾给她敷额头擦手心。
      伤口那么大,炎症引发的高烧不在少数,他应该早些注意到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