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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修文 ...


  •   雍正二年,圆明园九州清晏。

      吉布楚贺面前摆着一只红釉瓷壶,一只酒杯。她端坐着,笑意盈盈地看着对面的皇帝。

      雍正穿着石青色常服,与她隔着一张小圆桌相对而坐,脸上不见喜怒。虽然皇帝也坐在这儿,可桌上仍只有一个酒壶、一只酒杯。

      毫无疑问,这是为吉布楚贺准备的。

      京城的夏天炎热干燥,奴才们全被赶到了外面,个个面带薄汗,连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也不例外,而这种情况是少有的。

      室内的红油小香几上点着驱蚊香,桌前摆的冰盆已经变成了水盆,临近太阳落下时,阳光照得室内十分闷热。

      但雍正和吉布楚贺相对坐着,谁的脸上都没有焦灼,更不见汗意。

      “康熙四十五年的时候,咱们也是像现在这样坐着,一起喝了壶酒。若不是因为那次偶然,朕是绝不会相信你对十三弟的情分的。”雍正垂下眼睛,狭长的双目看上去不再似平时凛冽逼人,有了一些早年时平和沉静的颜色。

      “皇上记性真好,臣妇早就忘了。”吉布楚贺梳着妇人髻,小两把头上只簪了几簇今晨才开的茉莉。

      她如今也嫁为人妇十几载了,大概是因为她从小爱笑,看上去仍然十分年轻,光彩照人。她脸上除了几丝笑纹,就只有多年沉淀下来的从容妩媚,仿佛只有她被岁月眷顾。

      然而就是这样看上去无害的模样令许多人在她手上栽了跟头,谁也想象不到这样灵巧温柔的女子手上沾染过不少鲜血、经手过许多人命。

      别人兴许不知道,但雍正身为九五至尊的皇帝,理所当然地知道一切。

      康熙四十七年,轰轰烈烈的废太子事件背后也有不可言说的后宫阴私。当年康熙爷听到风声说太子与静贵人有染,可他才得知此事,怀疑的种子还没来得及种下,转眼间静贵人就在睡梦中暴毙,死得不明不白。

      雍正知道,这是吉布楚贺做的。

      废太子事件后,无论是哪个兄弟的人、哪方势力的钉子,无论是宫女还是他们皇子府中内院的女人,只要他们莫名其妙失踪或暴毙,都跟吉布楚贺脱不了干系。

      巧合的是,死的多数是防碍于他的人,吃亏的总是他的对家。譬如静贵人事件,除去太子被泼了一盆脏水之外,十三身上也沾了不少污点。当时,也曾有人说亲眼目睹十三和静贵人独处一室,只是这个人证后来也消失了。

      直到吉布楚贺嫁人后,她才彻底收手。

      虽然他和十三也从中受益不少,可人心难测,吉布楚贺知道太多的不光彩。不过令他忌惮的不是她知道太多秘密,而是她经历过这么多的不光彩,却还能依然以坦诚和温柔示人。

      更可怕的是,他倚重的那位好弟弟心里还是有她。

      也许对于男人而言,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哪怕十三知道吉布楚贺曾做过许多见不得光的事,也不会认为她蛇蝎心肠,只会深深地心疼她。

      雍正低声笑了:“虽然朕不明白当年你们为什么没向孝惠太后和皇考表明心迹,但有情人未能终成眷属总归是一件憾事。不过今日不同往日了,朕可以为你们做主,总不至于让你们这些年的辛苦白费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想成全她和十三以表谢意,当然,前提是她得改嫁。

      “四哥,”吉布楚贺笑着端起桌上的酒壶向杯中倒了一杯酒,同时改了称呼:“我就当您不曾说过这话。”

      雍正皱起眉,还没来得及表现出不悦,就见吉布楚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

      他不悦,不是因为吉布楚贺的婉拒,也不是因为她用了不敬的称呼,而是他明明给了足够的暗示,暗示摆在她面前的是杯鸩酒,可她还是像喝白开水一样自然而然地喝了下去,不见丝毫敬畏和紧张。

      她不是把贞节看得比命重的人,却宁愿自缢也不想改嫁给十三。

      他看不明白,但皇帝的身份却不会使他问出这个“为什么”。即使她称呼他为“四哥”,他也不再是那个四哥了。

      “罢了。”他挥了挥手,觉得扫兴。

      其实酒里没有毒。

      若吉布楚贺死了,十三心中与他生了龃龉不说,还只会更惦念她,所以他没想现在动手。

      雍正看着吉布楚贺眼中的盈盈笑意,狭目一眯,心里略一迟疑,似乎明白了她的动机。

      也许她也深谙这个道理,所以才会肆无忌惮地喝下那杯酒——她明白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她宁愿得不到,也要维系这个“最好”。

      而十三不一样,他一心想“得到”,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击溃,所以才有了今天的一败涂地。

      也许吉布楚贺知道酒里没有毒,但雍正相信,即使这真的是杯毒酒,她也会这样无所谓地一饮而尽。

      “你回去吧。”雍正沉着脸起身,愈发觉得吉布楚贺是块难啃的骨头,只是偏偏有人稀罕。

      他朝着书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你把那佛珠留下。”

      吉布楚贺正半蹲着行跪安礼,忽听得这一声吩咐,右手不禁搭上左手的腕子。

      “皇上既然想要,臣妇也没有不给的道理。”吉布楚贺跪着,顺手将左手手腕上的佛珠撸了下来。

      那是一串红珊瑚做的佛珠,佛珠颗颗鲜红,像极一颗颗相思,也像极一颗颗血泪。拒雍正所知,这是她如今仅有的一件与十三有关的东西。

      这也是康熙四十七年时的事。

      那年风云巨变,他们几个成年皇子人人身上都卷着是非。太子被废、直郡王被圈禁,虽然以惨败收场,但圣祖康熙总算给了他们一个明明白白的结局。唯有十三,不论生死,都无定论。

      那时雍正与吉布楚贺因佛法结缘,才知道她那时开始信佛,不过是因为日日在佛堂捻着这串佛珠为十三祈福。

      “不过十几年过去了,这珠子的意义早就变了。”吉布楚贺将佛珠双手奉上,言下之意,不过是想让一心得到这佛珠的人放下执念。

      雍正扯了扯嘴角,侧着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看出来了,吉布楚贺解下这佛珠时丝毫不见留恋与不舍,仿佛就是随手送他个玩意儿。

      佛珠静静地躺在她手掌心,十几年过去,每颗珠子仍萦绕着一层浮光,时间仿若静止。

      “走吧走吧!”雍正伸手拿走佛珠,不耐烦地赶人送客。

      吉布楚贺又恭恭敬敬行了跪安礼,方才退下。

      “送到交辉园去。”雍正喊了近侍太监进来,随手把佛珠交给他,便又埋头处理政务去了。

      与圆明园紧邻的交辉园里,当年的十三阿哥允祥坐在案牍前,摊在他面前的不是公文,而是一张小笺。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笺纸旁边是一个檀木小盒,盒子里放着的正是雍正派人交给他的红珊瑚佛珠。

      雍正登基后,当年的四福晋,也是如今的皇后,常常召唤吉布楚贺进宫或是到圆明园陪她礼佛。这一举动虽有几分政治意味,却也确实给了吉布楚贺随意进出圆明园的机会。

      他所住的交辉园与圆明园相隔不过咫尺,却从未与她碰过面。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他们各自过着圆满的生活,不必有多余的交集。直到前几日他路过如意馆,知道她喜欢来这里画画,便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他看到这张笺掉落在书间,竟忍不住偷走了这张笺。

      还记得吉布楚贺七岁刚来紫禁城时连毛笔都不会拿,她不会写字,只会画一只小小的雀儿代替自己的名字。

      如今她字迹清逸工整,一眼望去便知是个蕙质兰心的女子。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他以为她终于后悔了,后悔她现在的生活,后悔当年没有答应他。

      那一瞬间他心中的小雀死而复生,在他的心里欢悦飞翔、起舞。

      直到刚刚他收到那串佛珠和她拒绝改嫁的消息,他才知道是他又误会了。

      他心中的小雀儿早就飞走了。

      就像这串佛珠明明是她在意他的铁证,她长年累月贴身不离,如今却说不要就不要了。

      “啪”。

      一声脆响,他扣上了檀木盒子,将佛珠锁住,同时封闭了存留至今的年少情愫。

      他将盒子压在公案下面,由衷地希望它们再无重见天日的机会。

      为什么只有她能做到毫无牵挂地放下?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过去了,他扑在政务上几乎连续两宿没有合眼,他用行动拼命记住自己是大清的怡亲王,因劳累而钝痛的心脏和痛到麻木的双腿亦提醒着他,他已经不再拥有健康的身体和自由的身份。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如果一切能重来就好了,他会把她锁在笼子里,再不让她飞走。

      “十三哥。”

      “十三哥!”

      “十三哥——”

      那只小雀似乎一直在他身边盘旋轻舞,一声声清脆的呼唤渐渐带走了他的思绪。即使是“十三哥”这样的称呼,他也很多年没有听到了。自从新帝登基以来,他们也只碰到过一次,当时她已经改口喊他“王爷”。

      “胤祥?”忽然,他听见一道自己幻想出的声音,因为她从未喊过他的名字。

      燃着提神香的书房倏地暗下,满室的灯火似乎被飓风卷灭,他眼前一昏,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向前倾去——

      “砰”的一声,他重重地坠在地上。

      如果下次醒来能回到少年时就好了。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想,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机会,他愿意拿一切去换。

      *

      康熙四十年。

      十三阿哥十几日前放课回来突然起了风寒,他身体一向康健,本以为几日就好了,谁知几贴药下去反而愈发严重,一度昏迷不醒。到现在为止,他已经卧床不起好几日了。

      寝室内间安安静静,他平稳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面色苍白,薄唇也不复红润。十几岁的少年重病一场,脸上已经消去了最后一点婴儿肥,面部的线条清晰简练。

      这时,他放在身体两侧的手突然动了动,削瘦分明的骨节微微发抖。

      他闭着眼睛,却转动着眼珠,眼前不再是漆黑黑的,而是一片泛白又透红的光。他又动了动耳朵,不远处一男一女交谈的对话声也传入耳中。

      “......那.......十三哥......”

      这真是一道暌违已久的声音,像灵雀唱歌一样好听。

      他睁开眼睛,遥遥看着一个少女的影像投放在隔着内室与外间的纱橱上,她发髻上的蝴蝶钗像是真的会翩翩起舞的蝴蝶一样,一颤又一颤。

      是吉布楚贺,只有她才会喜欢戴这样的发簪。

      外面的阳光很暖和,他想坐起来,却使不上力气,只能茫然地看着帐顶,感觉自己睡了好些年。

      他怎会有这样的感觉?

      这时,吉布楚贺的声音突然消失了,他的世界瞬间堕入无边的寂静。

      他好像忘了很多......很多很重要的事情。

      他记得自己忽然发了高烧,一连睡了几日。然而就在这短短几日之间,他似乎经历了数不尽的故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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