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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总有人在书生面前说,他的妻子不正常。

      毕竟在他们看来,对方长得比寻常妇人貌美不说,还总是昼伏夜出,自搬来这条小巷后,邻里之间竟从未在白日里见到过她,偶尔在夜间有上一面之缘,那人也跟见了鬼似的,忙低着头跑开,失礼之余,令人颇感疑惑。

      毕竟,长久以来,整条巷子除了书生本人外,竟然没有一人真正见过她的容颜。

      众人纷纷猜测书生之妻是否有什么隐疾,然而看着看着,他们却发现,那女子是真的不常出门。众人只知道书生早些年娶了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可平日里不论是买菜还是书生在街边卖书画的时候,都无一人得见其容颜。甚至在书生看来,有时候半个月都不一定见她出门一次。

      于是,众人断定,此人如此鬼鬼祟祟,必定有诈。

      可书生不信。毕竟他跟妻子相处两年,朝夕相对,焉会不知她特性,无非是怕生人打扰罢了。妻子待他忠贞不二,家里的大小事务亦打理得井井有条,书生喜欢她还来不及,又怎会起疑呢。

      真要如此,未免太过无情了。

      因此缘由,起初那些人在书生跟前说是道非的时候,他不满之余,还会高声反驳。在他看来,就算对方不正常又如何,他们夫妻二人感情甚笃,自己作为她的丈夫,又怎么会如他人那般猜忌她呢。

      可难免还是有些忧虑的。家中娇妻如此美好,却几次三番被他人误解,若非自己意志坚定,恐怕难免会被旁人撺掇着辱了她去。若有一日能带着她出门以证清白,想来也不会再有什么流言蜚语。

      只是,不知何故,他与妻子提过好几次,皆被那女子以这样那样的理由给拒了,时日一长,他也觉出了不对。然而每当他心有疑虑欲要问个明白的时候,妻子就会温柔体贴地走到他身边抱住他,一派贤淑模样。书生被她这么一哄,心里飘飘然,只知道下意识转过身来吻住妻子,那女子乖巧回应着,书生难免就有些心猿意马,吻着吻着就色迷心窍,抱着人往床边走去。一番云雨下来,早把之前的种种忘了个七七八八。

      原本这几年都是这么过下来的,尽管仍有些闲言碎语,可书生被妻子伺候得浑身舒畅,心里也没有对那女子生出什么芥蒂,二人感情倒是一如往昔。

      直到有一次,他与友人出门寻乐时,正巧撞见妻子与一道士纠缠不清,当时他离得稍远了些,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二人可能话不投机,他那素来温婉的妻子竟与那道士怒目而视,而且也不知那道士后来又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只见妻子眼中含泪,最后竟是拂袖而去。

      书生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有些郁郁。他的妻子,究竟是何时与那道观里的道士扯上关系的,为何他却不得而知?

      书生心里在意得很,但转念又想,他的贤妻从不会瞒他什么不该瞒的事,兴许今日回去之时,她便会尽数告知呢?

      于是便暂且压下心中的一丝疑虑,与友人们谈诗论画,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这样一天熬下去,他带着些醉意归家,妻子正眼巴巴地站在门口提着灯笼等他,见他醉醺醺地回来,只是微嗔了句便没再说什么,半扶半抱着他进了屋,又取出早已备好的醒酒汤服侍着他喝下,为他擦了全身,便走去边上熄了灯,与他双双躺在床上歇息。

      书生有些不满。虽然他有些醉了,可心里还清明着,白日里的事,妻子还未同他讲,怎么看现在这情况,竟像是想要轻轻揭过呢?

      她居然瞒我,她之前可从未瞒过我什么……书生气恼地转过身,预备等明天彻底清醒后找妻子要个说法,至于为什么是明天,毕竟自己今日饮了不少酒水,若是头脑发热与她吵起来,便不美了,相处多年,他还是很敬重这个妻子的。

      因而没过多久,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夜半,他迷迷糊糊往妻子的方向摸了摸,谁料竟只摸到一层冰凉的被褥。书生猛地惊醒过来,哪还有那女子的踪影,忙披衣下床去寻。

      眼看着房中无人,书生便打定主意出去寻找。谁料,开门之时,竟在缝隙中瞧见那人穿着一身白色中衣在院落中打坐。

      原本这也没什么,可下一瞬,书生却看见那人双手结印,之后,若他没看错的话,天边的月光竟分出一缕朝她的位置倾泄过去,星星点点的光芒亦自那之中往妻子身体里飞去!

      这,究竟是何术?!

      自己的妻子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家碧玉,怎么会有这般的神通?难道她真的不正常……真如邻居所言那般,是个怪胎?

      书生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当即便要关上房门冷静一下,哪知因为心中存着事,没注意到关门的动静大了些,被不远处的妻子发觉。

      见那人扭头看过来,他当即变了脸色想要闭门躲藏,结果还没来得及动作,便见妻子已瞬移过来,鲜红的眸子直愣愣地望着自己,书生悚然之余,这才发现她面上没有一丝血色,而且面色青白,像极了……一个死人。

      脑中纷乱不堪,再加上被那样一张脸注视着,书生脚下一歪,当即吓得昏迷了过去。他的身子重重跌在地上,之后便不省人事,因而没有瞧见,对方在他倒下之后慢慢恢复正常,然后一步步上前,蹲在自己跟前一脸难过的迷茫表情。

      翌日,书生醒来后,妻子仍如先前那般温柔待他,险些令他以为昨晚的经历只是他的错觉。

      可那双骇人的眸子却似着魔般一直印在他脑海中,每次不经意地与妻子投过来的视线对上时,看着对方那双水润的杏眼,书生总会想起那双通红的眼,再不由自主地将这两双截然不同的眼睛重叠在一起。

      他开始觉得害怕,每天都扯上不同的理由出门去,要么说是友人聚会,要么就是外出有事,次次都在外头磨蹭许久。等到不得不归家了,书生没办法,磨了许久才带着胆大的友人回来,让对方与自己同住,以避免妻子暗害自己。

      这时候,妻子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眉目温顺地抱着自己的被褥去了客房,书生见状,不由松了口气。

      虽然感觉自己这样实在有些对不住对方,可一想到那晚那张骇人的面孔,他便禁不住做噩梦,更有甚者,时常彻夜难寐,神思不属。一次两次的还能受住,可时日一长,他发现自己竟是日日惶恐,不到一月的时间,便瘦了整整一圈,说是形销骨立都不为过。

      因着这个原因,每逢友人聚会时,他总会在众人谈诗论画的档口走神,等到轮到自己时,早已忘记来这里的缘由,心神恍惚地摇着头,一把坐在座椅上,神思不属。

      终是心疾难愈,后来有一日,他实在忍不下去了,在一次醉酒后将心中焦虑和盘托出,待他讲完,有那见多识广的友人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去附近的道观看看能不能寻到什么破解之法。

      书生拿袖子擦了擦汗,后怕地应了,结果等他找到那个道观后,发现要找的人正是之前与妻子发生争执之人。

      他心道不是冤家不聚头,面上却是满面真诚地求那道士相救,道士心怀苍生,向来以降妖除魔为己任,自是义不容辞。

      那人交由他一纸符篆,命他研成粉末下在妻子饮用的茶水里,届时那妖物身体虚弱,道士便出来收了她。书生颤巍巍接了,心中五味杂陈,但为了保全自身,还是听从了他的吩咐。

      是夜,书生摆了一桌好酒好菜,与妻子共品,吃饭期间,连哄带骗地令对方喝下不少茶水。等看到她将那杯下了料的茶水饮尽后,他终于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妻子刚开始还算平和,等药效一起,蓦地面目狰狞。眼看着对方面色变得青白,书生心中大急,下意识往门口挪去。

      “相公……”

      妻子倒在了桌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书生回头,见她面上满是被背叛的不可置信。怕她发怒撕了自己,他也没敢说什么过分的话,只是顿了顿,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不料,正是他这动作激怒了她。只见妻子眼中红光一闪,下一瞬手掌在桌面一拍,身子便腾空而起,书生一看,那人正向自己这方扑来,不由大惊,口中喊道:“救我!道长救我!”

      先前那个道士便挺身而出,在妻子的手快要碰到他衣领的时候,拂尘一扫,将其荡至远方。书生大喜,忙躲至道士身后,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般揪住他衣角不放手。

      妻子站稳之时,见到的便是这一情景。她心中大恸,口中一遍遍凄厉地唤着丈夫的名字,对方有所动容,可目光转到她身上,见她一副厉鬼模样,那抹动容也渐渐转变为深深的恐惧。

      “人鬼殊途,你还是不要再叫我相公了。”

      这番话,彻底成为压死妻子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眼角滑下血泪,蓦地冷厉一笑,道:“既然你我生不能同衾,那便死则同穴吧!”

      她作势要往道士那边抓去,在对方下意识结印抵挡时,却悄然变换了攻势,往其身后的书生扑去。

      “嗤”地一声,利爪穿透那人心脏,而自己的身体,亦被人以桃木剑穿胸而过。妻子惨然一笑,没有去看胸前穿过的剑刃,而是偏执地握紧了丈夫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二人倒下之时,过往的记忆纷纷如潮般涌至心头,妻子用尽心力使出最后一丝灵力,将那些记忆自她的心上传入丈夫的心中。

      往事如风回首,书生这才明白,为何妻子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为何她总不愿出门,又为何她每次看向自己时总是一副温柔含愁的模样……因为她早已经死了啊!

      他们两年前成婚后,本是新婚燕尔,却在一次人祸中,夫妻俱亡,将死之时,曾约定来世再为夫妻。二人本已死,哪知妻子竟有奇遇,被一好心人以术法相救,重见天日,夫妻俩感情甚佳,妻子自是不愿独活,便恳求恩人也救丈夫一命,那人不愿,她便自己来救。

      她一心想着与丈夫再续前缘,全然不顾那恩人曾告知的丈夫不忠的谏言,等人救回来后,见那人记忆全失,便改头换面,重新嫁与他……

      书生得知前因后果,不由泪流满面。他因妻子而生,可对方却因他而死,这世间的阴差阳错,总是这样害人匪浅。

      面前的妻子已经彻底失去气息,正化作点点齑粉消散于眼前,那道士见他尚有呼吸,欲救之,却被他制止。

      书生满面苍凉,道:“我自与我妻同去。”

      此番终究是自己猜忌在先,若能同死,也算是个好结局,只是下一世,希望夫妻二人能投个好人家,平平安安地共度一生。

      见他意已决,道士轻叹一声,挽了浮尘而去。

      道士离去,妻子也已消散,院落中仅余书生一人。他眼前一切渐渐模糊,却始终不见慌乱,只是在意识消散之际勾起一抹笑,欲要跟去地府与妻子同过奈何桥。

      谁料,眼前一片漆黑之时,竟听见妻子的一声声温柔叫唤。

      “相公,相公……相公?”

      书生蓦然睁眼,身旁的妻子正笑看他。

      他一愣,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不由激起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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