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八荒录》雅阙

27、离别

　　大船靠岸，迎接他们的是站在岸边的陆锋琰、甘遗棠和小雀仙。当然，还有一袭紧身白衣的治安官许藏涯。每个人脸上都是释然、从容的微笑，莫名带着一些天真的孩童意气，似乎在用眼睛告诉来人：看吧，我们胜利了。
　　登登登……
　　脚步声飞快，琴松木纵身跳下，许藏涯迎面伸出手臂接住女孩，碰了碰对方的鼻梁，一面宠溺一面心疼道：“这么信任我？我要是接不住怎么办？到时候让我遗臭万年的可就是你了。”
　　“嘻嘻，你要是接不住我呀。我就摔断腿，让你照顾我一辈子！”琴松木饿虎扑食般搂住许藏涯的脖颈，像是从未见过太阳的种子在接触阳光的瞬间再也戒不掉了一样，嘴角微微扬起，眼角藏着眼泪和思念，侧头亲了一口许藏涯的脸颊。
　　被解放的囚徒们从大船上规规矩矩走向，站在许藏涯眼前还是会紧张地发抖，甚至红着脸颊不敢说话。许藏涯觉得好笑，转身望着他们，歪了歪脑袋，“既然有机会离开，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小眼睛男人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这座岛挺好的，您原谅我们，让我们在这座岛上生活，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如果到外面去，知道我们是从白虎嗜血狱里出来的，指不定怎么念叨我们呢？还是这里好，这里有大人，比较安心嘛！”
　　“逃也没用啊。您不是说过，天涯海角，都会抓我们回来的？活了大半辈子，这座岛才像家啊。”妇人叹了口气，似乎回忆起什么眼眶潮湿，低头不语。
　　许藏涯露出欣慰的目光，指了指崭新的孤岛。孤岛上依旧是广阔的密林，木屋像星点嵌入其中，花香与果香围绕漂浮在孤岛上，就连石子小路都变得温柔美好起来。
　　“啧啧，比第一次见的时候还漂亮些。”沈梦泽从囚徒背后走出来，怪异地瞧着陆锋琰等人，蹲下身子摸了摸小雀仙的脑袋，“小雀仙，你的大地爸爸和木叶妈妈呢？他俩都不在你身边，感觉怪怪的。”
　　陆锋琰的眼睛往沈梦泽身后寻找，直到陵风朔出现那双眼睛才恢复了平和。
　　小雀仙努了努嘴，眼眶红红的，举起双手焦急地解释起来：“大地爸爸因为造了好大一座监狱把力气用完了，木叶妈妈陪了他好长时间。现在大地爸爸倒是好了，木叶妈妈又病倒了。”
　　“病倒？怎么回事？”陵风朔眉头紧蹙。
　　“也不太像是生病，就觉得不对劲，浑身没力气，还时不时发抖。”陆锋琰的脸色也沉了下去，嘴巴里发出的声音都带着不自信和恐惧，“我们试过许多办法，在他身边生火、给他喝姜汤、用被褥把他裹起来，都没什么用处。”
　　旁边沉默不语的甘遗棠眨了眨眼睛，撇着嘴说话，“我都说了，让我把他变成金子，金子就不怕冷也不怕热。这群家伙老是不愿意，还总觉得我要害人似的。”
　　“额……”沈梦泽顿时无语。
　　“顾公子出事了吗？可是思过他……”琴松木突然开口，众囚徒将昏迷不醒的思过抬了上来，许藏涯疾步来到思过身边蹲下身子握住那只手唤道：“思过，思过！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思过！”
　　沈梦泽转身望着紧张兮兮的众人，见气氛变得僵硬，立即出声安慰道：“别这么紧张，伤口都已经处理过了，只是身体里面还有余毒。我们换个法子！”
　　众人望着沈梦泽，后者指着陆锋琰，笑得无比安心自在，“我们不是有他吗？至纯的火焰，赤焰君哪！你们还不知道什么是蒸桑拿吧，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
　　找了一间只能容纳五个人的小木屋，沈梦泽站在门口敲了敲，叫人取来一碗水递给许藏涯，指了指他怀里抱着的思过，井然有序地说：“让他把这碗水喝了，有助于排毒。琴姑娘，麻烦你们去搬被一个可以装人的大木桶过来。陆锋琰，准备火焰；甘遗棠，帮我们做个长长的管道，你进来吧，我告诉你怎么做！”
　　木屋里出现咚咚咚的声音，许藏涯抿紧嘴唇选择相信。
　　大门打开，许藏涯按照沈梦泽的意思将思过放进木桶里，只觉得木屋内热得出奇，只是转瞬就已汗流浃背。身旁的沈梦泽继续吼道：“陆锋琰，火力加大一点！”
　　嘭！头顶的金管子喷出猛烈潮湿的热气来，许藏涯热得脸颊潮红，晕乎乎地站不稳被沈梦泽扶住手臂。沈梦泽朝许藏涯吹了口气，许藏涯的周身立刻被柔和的水包裹起来，隔绝蒸汽的闷热。
　　木桶内的思过已经被心中无男人的甘遗棠剥得干干净净，浑身都是水珠子，皮肤变得红润起来。思过的皮肤上开始出现紫黑色的小点，按照沈梦泽的吩咐，许藏涯和甘遗棠将思过抱了出来，沈梦泽一桶冷水冲洗着身体排出的污垢，紧接着又把人扔回木桶中去。
　　“陆锋琰，再加把力！快点儿！”沈梦泽对外面生火的人大吼。
　　“别催别催，陵风朔在帮我呐！”陆锋琰一面煮水，一面喘气，累得浑身都疼。
　　反复三次后，思过的身体被许藏涯擦净，穿上衣服后抱了出来。见思过脸色红润，气色好了大半，琴松木赶紧过来道谢：“沈姑娘，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快要吐血晕厥的陆锋琰摇摇晃晃走出，两只眼睛直冒金星，“哪里厉害啦？她就是有钱，消费得起。不就是蒸桑拿嘛，我要是有钱巴不得天天泡在里面！”
　　“天天泡会死人的。”沈梦泽白了眼陆锋琰，“不过，你确实也蒸不起。”
　　小雀仙在身边蹦蹦跳跳，巴巴地望着沈梦泽和陆锋琰，高举着自己的右手，“好好玩儿呀，小雀仙也想泡！水魅姐姐，赤焰哥哥，好不好嘛！除了小雀仙，也让大地爸爸和木叶妈妈也泡一次嘛，还有棠姐姐！”
　　“那样我会死的！”陆锋琰连连拒绝，秋风一扫，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怪不得顾楠城会冷，这天气阴阴冷冷的，风刮着脸像刀子一样。”
　　许藏涯猛地抬头，望着孤岛上开始飘零的树叶，密密麻麻的叶子铺天盖地地翻飞。他想起顾楠城放血为自己和徐满楼疗伤的情景，脱口而出道：“秋天，八荒的秋天到了。”
　　许藏涯说得并不清楚，他转身望向陆锋琰等人，聪明的人自然能够找到秘密和答案。陵风朔拍了拍手掌，脸颊的肉微微抖动，“我明白了！顾楠城并非是自己觉得冷，而是八荒正在经历秋天，八荒感受到的肃杀凄凉顾楠城同样能够感受得到。”
　　安静，没人说话，也不晓得如何开口。
　　思过缓缓睁眼，咳嗽两声伸了个懒腰，脸颊红扑扑的像个人偶。看着自己正躺在许藏涯的手臂里，思过咽了口唾沫，吓得赶紧跳在地上大嚷一声，“啊！大人？！”
　　“生龙活虎的，还不错。”许藏涯淡淡地点评一句，转身盯着面色沉重的陆锋琰等人，缓缓开口，将自己的思考诉诸众人，“桑姑娘这样做定是有自己的考量，乔洛枫想要毁灭八荒重生混沌大帝，必须融合八荒命脉。想要得到八荒命脉，就需要打败扎根于泥土的参天树木，而树木草叶本就代表着生命的轮回与无穷。也许，桑姑娘相信，顾楠城的身上有着生生不息的希望吧。”
　　脚步声轻碾土地，被徐满楼搀扶着的顾楠城出现在众人眼前。小雀仙飞奔过去，扑进顾楠城的怀中，呜呜地哭嚎起来，“木叶妈妈！我还以为木叶妈妈再也不会醒过来了！呜呜……”
　　“别咒我啊，既然我代表着生生不息与万古轮回，就不会那么轻易消失的。”顾楠城揉了揉小雀仙眼前的头发，吃力地挺起腰身，“秋天的八荒也有强悍的生命，它们都能为我提供生气与力量。前些日子只是换季换得猝不及防，以后不会这样了。”
　　群鸟从头顶掠过，远处的女子缓缓走近，竟是穆雪旌。
　　穆雪旌在许藏涯身前深深行礼，眼睛带着三分喜悦地盯着对方。琴松木鼓着脸颊气呼呼地拦在许藏涯身前隔绝穆雪旌炽热的目光，语气变得酸涩娇嗔起来，“公子！她怎么出来了？”
　　“穆雪旌是南方的君主，朱雀洞天不能没有主人，她是南方的信仰。”许藏涯笑得温和，伸手抓住琴松木的手掌同她十指相扣，嘴角带着好看的水红色，“这一次，白虎嗜血狱能够恢复往日的平静，也多亏了有她相助，功过相抵罢了。”
　　许藏涯上前几步，掏出一张转狱符递给穆雪旌，语气稍稍严厉起来，“实在控制不了自己的话，转狱符会送你回来的。穆雪旌，就算你是南方的君王，也不要忘记，你依旧是有罪之人！”
　　思过吓得往后几步，牙齿咔嚓咔嚓作响。陆锋琰等人连话也不敢插，小雀仙还提防地站在徐满楼身前生怕穆雪旌把自己的大地爸爸抓去做丈夫了。
　　穆雪旌靠近许藏涯，挺身亲了一口许藏涯的脸颊，看着琴松木气急败坏又无能为力的模样好笑到不行，拍拍手大呼有趣，“我挺喜欢的，许藏涯。不过，这白虎嗜血狱，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来了！可惜啊，吃不了你的喜宴了，新婚之夜可别像现在这么正气凛然地过了啊。”
　　随着一声大笑，穆雪旌眼前匍匐一只火焰颜色的大鸟，大鸟的尾巴漂亮得好似女儿家绫罗绸缎。穆雪旌坐上大鸟，用背影向众人挥挥手，大鸟展翅高飞隐匿于白云间。
　　琴松木牙齿发抖，不敢相信的说道：“喜……喜宴？新婚之夜？什么意思……”
　　思过立刻会意，大声欢呼起来：“恭喜大人，从此以后就要有良人相伴啦！”
　　“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一直都有良人相伴好吗？”许藏涯转头望着琴松木，牵着她的手低头轻笑起来，两只眼睛挂满浩瀚星辰，“以后的日子，我们一起过吧。别总把自己当做我的丫头，从今以后，你就得管着我啦。”
　　沈梦泽被喂了一脸狗粮，尖叫着捂脸，脸上挂着姨母笑。
　　甘遗棠没什么表情，顾楠城和徐满楼像两个长辈一样笑得无比欣慰，小雀仙围着琴松木和许藏涯开始欢乐地转起圈圈来。
　　陵风朔满眼羡慕，转头发现陆锋琰不见了，赶紧回身寻找。
　　鬼鬼祟祟的人影出现在远处，陆锋琰高举着双手大呼道：“愣着干什么啊？留下来的话可都要交份子钱。那个什么……许藏涯，祝你和琴姑娘早生贵子、白头偕老哈！”
　　陵风朔等人开始往陆锋琰的方向走去，陆锋琰早就跳上大船，走在人群最后的沈梦泽转身盯着许藏涯的眼睛，歪着脑袋问他：“都不挽留一下的吗，八荒的治安官？”
　　“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不必为了我而止步。”夕阳的光映在许藏涯的头发上金灿灿的，琴松木高举手臂挥了挥，高呼道：“你们都要平平安安的呀！我们都会幸福的！”
　　啧，突然有点忍不住是怎么回事？
　　沈梦泽转身，仰头才发觉船上的所有人，眼眶里都是晶莹剔透的形状。
　　就连平日里那个傲慢冷漠的甘遗棠都露出了温柔的笑容遥望着那座奇妙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