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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不渡和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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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临安山的山脚,有一座小小的寺庙。
寺庙里只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
偶尔途径寺庙的樵夫,和商人会在此歇息片刻,逗弄着小和尚。
交谈间,不经意的说到:“可惜了,不渡小师傅,不知道去了何方。”
小和尚好奇极了,于是便去问了老和尚。
“师傅,施主他们说的不渡是谁啊?”
老和尚敲着木鱼的手一顿,复又继续。
“不渡啊……他是你师兄。”
小和尚困惑的问:“师傅,那我为何从未见过他?他为什么一直没有回来?”
老和尚淡淡的看了小和尚一眼,眼中明灭不定,低下头,继续敲木鱼:“他回不来了。”
小和尚觉得这一定是个大秘密。
小和尚追问:“为什么?他去极乐世界了吗?”对于小和尚来说,也许,只有那传说中的,精彩极了的极乐世界,才能把人迷住,不想回家。
老和尚陷入回忆:“于他而言,大抵,那就是极乐世界吧。”
佛言:众生平等。
于是,佛前弟子,皆要六根清净,斩尽尘缘。
在过去的时候,老和尚,是在一个香火旺盛的国寺,是位远近闻名的大师。
而不渡,是他座下的弟子,亦是唯二的弟子。
不渡,是老和尚于山门前拾到的弃婴。
老和尚觉得有缘,就将他带回寺中,悉心照顾。
许是冥冥之中注定,老和尚给他起的法号名曰:不渡。
意为,不渡不可生者。渡生者于极乐。
老和尚希望,不渡长大以后,可以度化世人,无忧无虑。
不渡也不负老和尚的期望,自幼玉雪聪慧,灵秀非凡。
不渡七岁的时候,有一人对他说:你长大后,要去那红尘万世,度化那执迷不悟之人。
七岁的不渡,才到那人的腰边。
抬头看那人,日光正好,一时间却看不清楚他。
不渡问他:什么是度化?
他垂首看不过七岁的孩童,言:我也不知道。倒是洒脱坦然极了。
那是不渡,最后一次见到青衣的他。
再之后,听闻,那人在外远游之时,救了一位女子,自此,入红尘,不归寺。
此后十年,不渡日日在佛前诵经念佛,心中却没有明悟。困惑如冰冷的铁锁,不得解脱。
今日也同往日一样,然而前来的香客带来了当初那人的消息。
他人言:那人亲手杀了他的妻,血染红了他常穿的那身青衣,之后他疯了,入了那不归谷。
后又几日,有人来寻不渡,说有人要他带了一封信与他。
致师弟不渡
你当初问我,什么是度化。
我至今也没有什么答案。
有愧于身是长辈,却不能为你解惑。
我本想度化于她,却不曾想自己入了红尘,不得解脱。
然我终是不悔,哪怕是穿上了她最爱的红衣,也永世不悔。
只是有愧寺中教导,愧于佛祖。
不归遗笔。
不渡放下信纸,沉思良久,直至月上中天,太阳东起,才起身去寻了方丈。
“弟子不渡,见过方丈。”
“弟子不渡,参佛十七载,却始终不得明悟,今愿远游,以求一线明光,望方丈成全。”不渡跪于方丈身前,缓缓叩首。
“罢,你且去吧,你的机缘,终究不在此处。”方丈叹息,忆起曾经和老和尚闲谈时,老和尚那莫名的话。
“我不该给他取那个法号啊……”
不渡青衣翩翩,身形削瘦,背着行囊,站在古寺门口,却恍然,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该去何处。
想起,十年前,那人说:去红尘万世,度执迷不悟中人。
执迷不悟之人啊……
不渡抬脚,走下那青石阶梯,向远方走去。
何为执迷不悟?
不渡于红尘走了三载。
不知何为,却是渡了许多人。
可不渡的心中,却愈发疑惑。
他当真渡了他们吗?
直到,他行至塞外,大漠沙如雪。
他见到了那一身红纱雪肤,带着孩子般烂漫的女孩,巧笑嫣然间,杀死了对她出言不逊的男子。
纯白的雪上,溅上了猩红。
他本可以阻止她的,可直到,女孩屠戮殆尽整座客栈之人,他都只是站在门口,不曾入,也不曾离。
门内是哀嚎遍地,人间炼狱。
门外是风沙呼啸,天地混沌。
女孩自是看到了他。
女孩微微侧头,翩然一笑,道:“小师傅,你不救他们吗?”
说着,她手中的弯刀,却是斩下了一个想要偷袭她的人的头颅。
不渡没有应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渡没有去救那些人,哪怕那些人,在看到他的时候,眼中燃起了微不可查的希翼。
他只是,木然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女孩收回了弯刀,身量轻巧的向外走去。
女孩没有看不渡,一个眼神都没有为之停留。
她依旧带着不因世事般的笑容。
在不渡的眼中,却恍若十八层地狱恶鬼的青面獠牙。
那青面獠牙之下,却是一个孩童,在绝望哭嚎。
满身荆棘,遍体鳞伤,不得解脱。
不渡记得她的眼神。
那在世人眼中,极美的眼眸,不渡,却只能看到那刻入骨髓的悲凉。
自此,魔教茹毛饮血的圣女身后,多了一个不言不语,宛如木头的小尾巴。
她的属下曾进言,要不要把那个和尚杀了。
她笑了笑,温柔可爱。
属下刚升起点自傲,脖颈间却是一凉。
最后入目的,是地上的尘埃,以及失去头颅的身体 。
属下并没有听到她接下来说的话。
“他看到了吗?”呢喃般的细语。不知道是在说什么。
若说是杀人,她在他面前,杀的人只多不少。
可不是杀人,又是看到什么?
周围的侍女安静的宛如死物。
只有女孩带着毫无意义,美丽至极的笑容。
而离房间不远的树上,不渡安静的坐在树干上。
不渡只是看着,注视着。
不曾靠近,也不曾远离。
如同一抹游魂,游荡在人间。
不渡似有所明悟,却始终朦朦胧胧,隔着一层雾,看也看不清。
女孩杀的人越来越多。
身上的红纱也越来越暗沉。浓郁的血腥味挥之不散。
不渡眼中沉淀的东西越来越多,那层薄雾也渐渐淡了。
魔教妖女残暴的名声越传越远。
终于,自诩正道的江湖大侠,决定讨伐魔教,替天行道。
然而,他们畏惧于魔教的武力,于是悄悄在河的上流投毒,意图毒死魔教众人。
那毒狠毒至极,沿河三十里,横尸遍野,枯草横布。
是为人间死地。
然而,当那些所谓的大侠,突入魔教,却愕然发现。
魔教几乎毫发无损。
最终,那些人死在了那暗不见天日的魔教之中。
然而,之前那三十里沿河惨案。震惊中外。
本是所谓正道的所作所为,却阴差阳错的按到了魔教的身上。
是以无人不知那魔教的狠毒。
世人皆言,魔教残忍无度,嗜血成性,杀人如麻,是人间地狱。
女孩收敛了武器,在坊间玩耍。听到这些传言,笑的欢快至极。
人间地狱?是极,是极,他们当在人间,亦在地狱,享那十八极刑。
不渡只是在她身后跟着。
听着那欢快的笑声,拳头紧握,恍惚间,似有血珠溅在尘埃里。
不渡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有违佛门教导。
他明明,应该——
在大漠最初遇到女孩的时候,就出手制止她。
然后,度化她。
他本该如此。
可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做。
反而放任自流,只是跟着后面,注视着女孩。
女孩没有名,也没有姓。
她只是魔教圣女。
自万蛊噬身中,带着满面笑容,活下来的武器。
魔教就是这般,所有的人,皆是自那宛如地狱的蛊潮中爬出的怪物。
沾之即死的毒,是他们流淌在身体里的血。
人人都道:
他们生来该死。
他们不应存世。
他们来自地狱。
他们偏偏活着。
可却无人去想,若能好好活,谁会选择进那无边蛊潮,十死无生?
不渡,是个奇怪的存在。
女孩默许了他的存在。
魔教的人居然也接受了不渡的存在。
甚至,在女孩的屋子旁边,给他也布置了一间屋子。
又是一年,桃花满园。
女孩伸手拨弄着湖水。
湖中空无一物,澄澈见底。
不渡就在小舟的另一侧,安静的注视着她。
女孩对不渡说:“这里很美,是不是。”
不渡没有看风景,只是专注的看着她。
“小师傅,你说,这天下大不大?”她依旧笑的烂漫,眼睛痴痴的望着桃树上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不渡的眼中闪过悲戚,他知道了女孩想要做什么。那朦朦胧胧的雾,早已不见。
不渡本以为,这天会更晚一些来。
“你说,这天下何其之大,为什么,偏偏,容不下我?”女孩将视线从桃树上移开,重新投到湖水之中。
湖水泛起涟漪,水中的倒影影影绰绰。
“我是当朝的十三公主,却只因为方士的一句含糊不清的命克天下,就被亲父拔剑要当场斩杀。”
“母亲舍身救我,为我挡了一剑,就死了。
而我被一剑割喉,又一剑穿心……”女孩唇边的笑容始终未变
“竟然还未死去……这算是祸害遗千年吗?”似玉的手指在湖面画着圈。
“我被丢到了沉尸的井里,被水中的暗道卷入,跌跌撞撞的出了宫。四岁的孩子,能做什么呢?”
“无非就是乞讨罢了。”
“我本……想做一个好人的。”
她记得母亲似是对她说过,想让她长大以后,善良,温柔,做个好人。
“我救了一个人。”
“他却把我卖进了青楼。”
“六岁的孩子可以做什么?仆役都是好的了。可是,托这美貌,我被当成了花苞来培养,将来好培养成新的花魁。”
“后来,我杀了人。”
“嗯……也许,那也算是人。”
“总之,我杀了他,然后,我逃跑了。”
“我就发现啊,杀人,真的好容易啊。”
“我被教里的人捡了回去,然后,他们问了我,我就自己进了蛊潮里面。”
“真的好疼啊。到现在也一直都在疼呢。”她嘴上说着疼,但眉目舒展,体态松弛,完全不似有疼痛的紧绷。
不渡却是知道,她是疼着的,也是一直疼着的。
沾之即死的毒,流在身体里,又怎会不疼呢。
她只是,习惯了。
“我啊……也是想做个好人的,可是、可是,不可以啊,好人,可是会死的,所以,我只好成为一个大坏蛋。”
她委屈极了,眉头紧蹙,眼中许是有晶莹闪过,可是,到底是没有的。
“杀人真的好简单。只要把刀挥下去,把他们的头砍掉。他们就再也伤害不了我了。”
“我知道杀人是不对的,可是,我好害怕啊,那些坏了的人,很可怕。”
“佛家的地狱,是不是就是这样的?有很多坏人。会一直疼。”
“我知道,我做了非常非常多的坏事,我也许,会被罚很久……”
女孩无力的靠在小舟的一头,眼眶红红的,却始终不见泪,只是鼓着腮帮,气呼呼的,玩水的手也渐渐使不上力气。
“你看到了吗?”女孩将目光自桃花上收起,望向不渡问,后又用肯定的语气说:“是的,你看到了。”
你看到了人间炼狱。
活着即是苦难。
所以,救救我吧。
救救我,离开这炼狱。
女孩的眼中满是期待,充斥着莫名的光。
不渡缓缓走进女孩。小舟随着他的动作,摇摇晃晃。
不渡伸出手,第一次触碰到了女孩,长久不曾言语的他,嘶哑着嗓子对女孩说:“睡吧,以后,不会疼了。”
漆黑的血,腐蚀着不渡的皮肤,留下了狰狞丑陋的疤痕。
干净的青衣,被血染成了深褐色。
是啊,活着,即是苦难。
不渡露出了笑容,不疼了,真好啊。不渡真心的为她喜悦。
不渡明悟了,那束缚着他的铁锁,终是褪去了。
他本该渡那执迷不悟之人。
可,谁执迷不悟呢?
原来,是他自己啊。
可是该如何渡呢?
不渡回去了,他去见了老和尚,向他求助。
老和尚越发的老了。沉默良久,老和尚去向方丈辞行。
对着不渡说:“走吧,我们去你想去的地方。”
不渡想了想,带着老和尚,找了一处僻静的无人寺庙。位处临安山。偶尔会有樵夫和过路的商人到寺中歇息片刻。
老和尚对不渡说:“从今天起,你仔细回忆你离寺之后所发生的所有事情。功课也开始每天做。”
“当你全部回忆起来,你就知道,你该如何做了。”
不渡应允。
不渡认真的按照老和尚的要求,每日做功课,仔细回忆。
当不渡全部回忆完。
他想他明白了。
当他去找老和尚时,却听到门口有婴儿的啼哭声,他去看,只见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子,再无其他人。
不渡只得抱着孩子,去见了老和尚。
不渡将事情讲述于老和尚。
从他离寺,讲到了塞外大漠,三十里沿河,又讲到了桃林小舟。
“这人间就是地狱,人心即是恶鬼。”不渡坐在蒲团上,认真的说。
“我要斩了恶鬼,救人,助人间登极乐世界。”不渡说的坦坦荡荡,仿佛这般带着深沉恶意的话语,并非出自他之口。
老和尚握着佛珠的手紧了紧,复又松开:“那便去吧。”
不渡恭敬的向老和尚磕了三个头,就拜别了老和尚。
自此,不渡音信全无。
魔教的威名依旧如日中天,甚至是言之色变,小儿不敢夜啼。
江湖间,却出了一血衣僧。
言:人间炼狱,人心即恶,当解脱之。
老和尚看着身旁的婴孩,叹了口气.,不再理那江湖事。
又一年春,血衣僧去了昔日的桃花林。
周围人可惜道,那桃花林不知发生了何事,竟皆枯死,草木凋零,沦为鬼蜮。
无人敢近。
日头正好,只可惜那桃林只余下光秃秃的枝丫,张牙舞爪的盘旋在头顶,似鬼。
血衣僧去了那林中的湖边。
四下望了望,找到了那棵树干最粗的桃树。
“我听城中的小儿道,吃了甜,便不会觉得疼,就想着,给你带一些。”自衣袖中取出油纸包好的甘草糖,拆开,埋进了土里。
他又对那棵树讲了讲近几年所发生的事,就没有留恋的转身离开了 。
老和尚从回忆中抽身,面对小和尚好奇的眼睛。
叹息一声,只得挑挑拣拣的,讲述了不渡的事情。
小和尚听的入迷极了,觉得,自己那不曾见过的师兄,定是一个厉害的人。
夜已深,老和尚催促小和尚去休息,便吹灭了烛火。
月上梢头,老和尚望向那轮明月,无悲无喜。
不归,不渡。当真是好名字。
而遥远的某处,身着血衣的人,在那明明早已枯死,却在某个春日,忽然绽放桃花的树下,安静的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