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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九 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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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赶到约定地点时是上午十点,距离见面还有二十分钟,赵勇正打算找个座位坐着等,窗边却有人冲他们招手示意。
那是并排而坐的一对男女。男的留着络腮胡,黑框眼镜,后脑绑了个低马尾,女的却是简单的白色长袖,短发清爽利落。
陆渭和赵勇对视一眼,明白这两个就是今天要见的人,于是走过去先自报家门,确定身份后再道歉致意。
那男人笑笑,说不碍事,毕竟是他们提早到,而等四人一一落座,那女人却不时错眼瞧陆渭,明目张胆得连赵勇也直犯嘀咕。
陆渭对这样的眼神向来选择自动忽略,简单寒暄后便从包里拿出文件递给他们,男人接过,却将其先给那女人看,这动作多少有些不尊重人的意思,赵勇刚要开口,那女人却忽然用文件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戴了美瞳的眼睛:“陆总,你是真不认识我了吗?”
这一声陆总娇媚得恰到好处,饶是见过不少世面的赵勇也有点意外:陆渭的社交圈子里要有这号人物他能不知道?
然而陆渭听了,面子上无波无澜,还真就仔细端详起来。那女人眉眼盈盈一股春波,陆渭的眉沟越像是随着思索的力度越皱越深。
就在赵勇打算打破这一僵局时,那女人止不住地一笑,而陆渭也随即面露喜色:“竟然是你?”
“真想起来了?”
陆渭笑:“原来你就是‘麦姐’。”
“这太令人难堪了啊,我可是一听见陆渭两个字就把时间空出来见你,你倒好,用了半分钟时间才迷迷糊糊地记起我来。”女人娇笑,又看向赵勇,“你就是阿雯的老公吧?婚礼上见过你一次。”
赵勇有点搞不清楚状况,视线在两人之间打量几番,终于等到对面的男人先开口:“那现在我们正式认识一下?这是思美传媒的策划部总监,严麦,我则负责市场这块,你们叫我老章就好。”
赵勇点头示意,看向陆渭,后者解释说:“我和严麦认识的时候,她是酒吧里的驻唱歌手,我听过她的歌。”
“是吗,还有这缘分?那看来我们今天有的聊了。”
严麦抿唇,隔了两秒才答:“可不是,我把明天的时间都空出来了。”
赵勇笑:“那倒不至于,你是大名鼎鼎的麦姐,后头一帮人求着你办事,我们懂规矩,不多不少,也就占你一个小时。”
“规矩是人定的。”严麦将碎发拢到耳后,“再说就这么点事,创亿的老总还亲自过来一趟,我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赵勇面子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纳罕。来的路上做好了碰钉子的准备,哪里想得到碰上的不是钉子竟是软藤。就这一记记的扫过去的眼风,绝对能刮得枯木也逢了春。
他暗地里给自家老婆发了条短信,直接质问,这女的哪有半分媒体界女强人的样子,别是联系错了害他们白跑一趟。那头很快回过来,说麦子的性格是有点怪,但爱憎分明,你们俩别惹她生气,事就好办。
赵勇仰脖喝了一口咖啡,这严麦给人的感觉……啧,最好是他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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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立里的事是个烫手山芋,一天不解决就多一天的疙瘩。苏希花了半个周末的时间做了准备,然后联系沈卓,问了汪立里接下来的安排,便把见面的时间定在周一下午。她觉得到时候可以带上版权部的顾问一起过去。
忙了一个白天,她没给陆渭打过电话,他也没特意跟她报备。两人是上下属关系,无工作不联系倒也正常,但这下苏希心里倒犯了别扭,拿着手机犹豫了好半天也没想到拨过去的理由。这天晚上,她躺在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竟然都是那天和陆渭温存的场面,想了半天,恍过神来,不由得暗笑自己真是年纪到了,初试云雨竟能没羞没臊到这种程度。
要不说情.欲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还是会有的——这东西容易使人上瘾,而且还很难戒。
。
第二天是周一,她按照惯例提前去到公司,先将早会的通知下达给各个部门,再将大纲交到里间的办公室。或许是因为下午要谈正事有点紧张,她今天从妆容到穿着都比平时讲究了些,本来她还担心自己用力过猛,谁知去茶水间倒开水时却得了两声夸赞,一个说苏希姐你气色怎么这么好,一个说沈助理你笑起来还是比不笑时要好看。
她回到办公室照了照镜子,这才发现两边的嘴角都是翘着的。
她这人心里藏不住事,情绪表现在脸上,别人一猜一个准。她忽然很想早点见到陆渭,究其想法,就跟被推下河的人非得拉个倒霉蛋一起下水不可。
然而令她疑惑的是,直等到八点差五分,陆渭还是没有出现。梁超从会议室过来催促,她想了想,决定先自己上。
听完报告,布置工作,她按部就班地进行,也算是有条不紊。例会结束后,梁超问起陆渭缺席的原因,苏希便解释说他去了邻市。
“没道理赶不回来啊,难不成太累了在家里补觉?”
“我打个电话问问。”苏希说着便拨了过去,只几秒,面色疑惑,“关机了。”
梁超安慰:“肯定手机没电了。”
苏希想了想,给赵勇去了电话,那头隔了好一会儿才接起,像在打哈欠:“是小苏啊,陆渭回来了没有?”
这下她愈发疑惑:“他没有跟你在一块吗?”
“我先回来的。”赵勇像是从床上起来,“这样啊,你再等等,要是到了中午还没回来,跟我说一声。”
苏希想问他们去邻市干什么去了,那头却又响起孩子的吵闹声,于是连陆渭关机的话也来不及提,便匆匆挂断。
“怎么了?”
“没事。”苏希随口应道,“对了,我下午去跟汪立里见面,你有空吗?”
“这么快?”梁超想起陆渭的话,不知该不该阻拦她,“你跟陆总商量过了?”
“那倒没有。但不管怎么说,现在必须让沈卓知道我们是站在他那一头的。”苏希说。
梁超应了,说下午要出去一趟,苏希理解,又听他不无担忧地提醒了几句,都将其记在心上。回到办公室,她处理完了几份文件,心绪不受控制地乱起来——上次不知是谁因为手机的事对她大为光火,现在倒好,他自己也犯这种低级错误。
正想着,桌子上的电话却响了。她接听,原是谭苒来了公司找她。
乍一听这两个字,苏希想到之前误会的那出,不免有些尴尬。尽管嘴上说着请谭小姐进来,心里却直犯嘀咕,谭苒在创亿也混了个脸熟,像今天这样被挡在门外的倒是第一次。
但当她看清谭苒身后跟着的那个女人时,这点疑惑立马变成了局促。
眼前这位衣着高贵气质出众的中年妇女,不是赵雪芬又是谁?
“你们这规矩也够严苛的啊,我之前好歹也是这里的常客,如今进来还得专门请示?”谭苒一开嗓就是随性惯了的语气,“还真是把我当外人了啊。”
苏希只是笑笑,叫了声谭小姐,又叫了声阿姨。这是赵雪芬几年来第一次踏足创亿,苏希不明白她的到来是为了什么,只说:“今天您来得不巧,陆渭没过来。”
“这么难得?原来他这台永动机也有停工休养的时候。”
苏希觉得谭苒的话真是难接,索性不做声,赵雪芬听了,依旧是之前那副客套而显得亲热的口吻:“我不找他。苏希,阿姨就想找你说说话。”
算起来,两人自医院那次不欢而散之后便再没见过面。苏希心里明白是自己失礼在先,碍着面子拖到现在也没主动问候。如今瞧着赵雪芬的态度,心想难为她一个长辈亲自过来,还摆出不计前嫌的台阶,她要是再拒人千里,倒是真的不知进退了。
她看了看赵雪芬,又看看谭苒,只好说:“那我带你们去接待室?”
赵雪芬点头:“好,听你安排。”
闻言,旁边的谭苒像是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了句什么,换来赵雪芬的一声轻喝。
苏希也是这下才想起这两人的关系,暗叹这对不太和睦的婆媳,当着她的面也不避讳,倒是在考验她的耐受力了。
三个人到了接待室,苏希让同事煮了三杯咖啡。同事一走,房间里静下来,谭苒耐人寻味地收了锋芒,赵雪芬却时不时地盯着苏希看,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阿姨,您……”
“苏希,”赵雪芬不想让她感到不安,“你别见怪,其实我今天来就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
“算起来,你今年也二十八了吧,家里人有没有催你找男朋友?”
苏希一惊,显然被这个问题打得措手不及:“阿姨你怎么问我这个?”
“你别误会,我就是想多了解了解你。”
闻言,谭苒笑着哼了一声。
“阿姨,实在抱歉,现在是上班时间,如果你没别的事,我想我应该……”
“苏希,你别躲。”谭苒摆出一副看不下去而非要插手的态度,“赵女士,你说话直接点,七拐八绕的是人都听不懂。”
“你闭嘴。”
“你犯不着跟我生气,我这是善意提醒。”
赵雪芬像在克制什么,瞪了谭苒好几眼,转而恢复情绪朝向苏希:“其实你也知道,阿姨挺喜欢你的,你跟着陆渭这么多年,他的脾性和习惯你都清楚,我就想着,有没有这个可能,你们俩……”
“她就想问你们俩有没有可能在一起,然后结婚生子,再帮着她把陆渭劝回千源,这样她就可以卸下包袱安享晚年了。”
“谭苒!”赵雪芬忍无可忍,“我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你过来。”
“请你搞搞清楚,是你早上问我有没有空,有空就陪你一起!”
赵雪芬屡次三番地被拂了面子,脸色很不好看,而谭苒却并不退让,和平时的豪爽大方比起来,此时的她俨然是个跟别人斗气的寸步不让的小女孩。
苏希不想让气氛再尴尬下去,清了清嗓子:“阿姨,如果您今天过来真的只是想说这件事,我想我给不了您想要的答案。”
她这样一说,赵雪芬挺直的腰板慢慢垮下来。半晌,她像是叹了口气:“也是,是我唐突了。只是……陆渭他爸爸身体……”
她不无诚恳地看向苏希:“其实按理来说,人老了,再加上生了次病做了场手术,很多事情都应该看开点,但他爸就是那样的性子,一根筋直到底,想要做的就非得做到不可。”
“苏希,你知道我们家里的事,我就索性就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她想到以前的事“陆渭母亲……一直是他的心结。十几年了,我知道他始终放不下,唯一的补偿方式也只是对陆渭好些。但他们父子俩谁都不肯服软,我夹在中间实在难受。
“陆渭还在国外的时候,他给他寄多少钱,他就还回来多少,之后陆渭回国要创业,他爸怕他摔跟头,想要提点他,他就干脆连家都不回……千源酒店是他爸爸半辈子的心血,是他最宝贵的东西,而他是真心实意地要把最好的东西给他,苏希,阿姨真的是没办法了才来打搅你,你劝劝陆渭行吗,让他别再犯倔,别再跟家里闹了,行吗?”
苏希听她洋洋洒洒地说了这么一大段,听到最后才反应过来她的用意。且不说她跟陆渭的亲密程度有没有达到可以干涉彼此决定的份上,仅就她个人的想法而言,无论是陆千源的弥补方式,还是赵雪芬这道德绑架式的要求,都让她无法应允下来。
她慢慢开口:“阿姨,您的意思我明白,但这是陆渭他自己的决定,谁也没办法干涉。您觉得让他回家是对他好,但他的志趣显然不在酒店这块。千源酒店是叔叔的心血,创亿也是陆渭的心血。他凭什么要接受你们所谓的补偿而放弃自己的事业。阿姨,我冒犯地问一句,您和叔叔是真的为了他打算吗?”
她点到即止,不再继续。其实她真想问问他们是不是只是为了弥补年轻时犯下的错误,或者是为了挽留一个残缺的家庭,又或是让自己的良心得到救赎——就好像把自己觉得重要的东西给了他,他就应该感恩戴德回心转意一样。
苏希忍住内心涌起的冲动,兀自喝了几口已经晾凉的咖啡。她喝不惯,苦涩感瞬间溢满口腔,令她蓦地想起那些缤纷的夏日夜晚,那些再寻常不过的字眼从男人的嘴里冒出来,沾了一丝丝的沙哑,平静,以及淡的不能再淡的惆怅。
赵雪芬显然没料到苏希的回答会这么直接,脸上的妆容再精致,也掩盖不住那丝错愕和隐隐的难堪。
“苏希,陆渭对你很重要,对吗?”赵雪芬像是在她脸上看到年轻时的自己,“但他对你越重要,你就越要替他着想。”
苏希不明白她的意思。
“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陆渭都很信任你,但你觉得这种信任会是无条件的吗?就拿以后来说,你也许会换一份更好的工作,创亿的寿命也许就那么几年,到那时候他可能不再事业有成,也没有足够的能力来帮助你,而就算你依旧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你们的关系还会和现在一样吗?”
苏希有点生气:“您怎么可以做这样的假设?”
“但这很现实,商场浮沉哪有定数可言。”赵雪芬换了副平淡的口吻,“你要是为了他好,应该劝他做出更适合的选择。小船遇到大风一下子就翻了,大船则最多损失一截桅杆。苏希,哪怕你站在我们的角度,作为父母,我们又怎会害他。”
直到现在,苏希才意识到这个女人的另一面。这些话听上去有理有据,却没有一句不是从她自己的立足点出发。
“阿姨,我不觉得人非要站在大船上才会得到安稳,更何况,大小的差距也不可能永远不变……”
赵雪芬打断她:“你就真的这么固执己见?”
“两个固执己见的人又怎么会达成一致呢?”苏希将杯子里的咖啡喝完,说话也不太客气,“阿姨,如果今天陆渭在公司,您还会跟我提这些吗?”
赵雪芬愣了愣,没答。
苏希想要离开,赵雪芬却像是察觉到她的心思叫住了她:“苏希,我希望你的坚持是对的。”
“但有时候,你们还太年轻。”
苏希笑笑,不再吱声。
接下来的几分钟变得有些难熬,临走时,赵雪芬忽然用一副欣赏的语气说:“其实我挺喜欢你的性子的,只是你太听陆渭的话,这点要改一改。”
说完,她不等苏希有所反应便走了出去,而谭苒直等她的背影消失才从沙发里缓缓起身。
她冲着苏希勾了勾嘴角:“今天见识到她的厉害了吧?我们俩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
苏希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说实话,这样的赵雪芬和之前那个深居简出的贵妇形象的确有些反差。
“要是没点手段,她怎么能进陆家的门。”谭苒说,“别怪我没提醒你,好好琢磨琢磨她的话,对你有指导意义。”
“?”
“真不知陆渭看上你哪儿了,怎么现在还这么笨。”谭苒失笑,“她刚才那是警告,听不出来?”
苏希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你知道信诚的最大股东是谁吗?”谭苒善意地拍拍她的肩膀,“老头和赵女士要真想逼陆渭回去,动动手指头就够你们受的了。”
说完她便像赵雪芬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而苏希站在原地半天没缓过劲来。
信诚的最大股东?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这问题她还真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