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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四 美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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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渭等了半天没等到沈苏希出来,正想给她打个电话,却看见谭苒满脸轻松地从洗手间的方向拐过来。然而他朝她身后望了望,没看到任何熟悉的身影。
“苏希呢?”
“哟,称呼都变了?”谭苒笑,“她比我早出来啊,不会是你又把人吓跑了再管我要人吧,我不做这冤大头啊。”
“我们没看见她。”陆泾瞧了眼陆渭的脸色,正了语气问她,“你们俩在洗手间呆这么久?”
“哪有,我们去了后面的吧台区……”她转向陆渭,“怎么了,没人接?”
“关机了。”
“手机没电了吧,或者又去了洗手间?我再去看看。”
“不用。”陆渭知道她不是会让手机没电的人,想到某种可能,他忽然看向谭苒,“你跟她聊了些什么?”
“还能有什么,当然是聊你呗。”
陆渭脸色一变,警惕起来:“具体点。”
“你这是在凶我?”谭苒回瞪他,“亏我还好心好意帮你们加深了解,你这人也真是,追求人家怎么能不把自己交代清楚呢?苏希脾气再好你也不能……”
“你跟她说我以前的事了?”
“废话,要不这样怎么能——哎,你去哪?”谭苒见他拿起外套就走,“你急什么啊?!”
陆渭跟听不见似的,头也没回
“什么人嘛,帮他忙还摆脸色给我看。”
陆泾皱眉:“他们俩的事你瞎掺和什么?”
“这怎么能叫瞎掺和,你爸你妈在家里一天不知念叨多少遍,我听得头都大了。”谭苒抱怨,“我不是希望他早点跟苏希定下来吗?这样你的压力也能少一点。”
“我有什么压力?”
“你说你有什么压力?”谭苒嗔道,腻在他怀里不肯出来。陆泾无奈,揉了揉她的头发又在她额前亲了亲,“被你一搅和,看来陆渭进千源的事又没戏了。”
“好啊,连你也怪我,我就知道你和他见面铁定要说这个。”谭苒嫌弃,“真没意思。”
“算了,你先吃饭,我重新点了菜,是你喜欢的。”
“不想吃。”
“我儿子想吃。”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了。”少拿这个来威胁她。
“儿子不听话还能打,生个女儿要像你这么难缠……”陆泾嫌弃地看她一眼,“不行,儿子女儿都一定要像我才好。”
谭苒踢他一脚:“你这人怎么这么自恋?”
“那你还喜欢我喜欢得要命?”
“……臭不要脸!”
陆泾只笑,搂着她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的菜,忽然凑近她耳边说:“老婆,辛苦你了。”
谭苒心头一漾,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记:“知道就好。”
。
那头两个人忙着卿卿我我,这头陆渭却急得心里发虚。
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潮热的气息直往人脸上扑。街道两侧的行人步履匆忙,而耳边手机依旧传出机械的女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陆渭有些急躁地开了车门,那束纯白的玫瑰还放在副驾上,像是对他的讽刺。
他一脚油门冲上主路,脑海里全是苏希抱着花冲他笑的模样。他从来没有这么慌张过,仿佛只要迟了一秒就会珍贵的东西离他远去一样。他不该任由谭苒跟她说那些话,他不该傻坐在位子上等,关键是他应该早点跟她坦白,就不至于像现在一样手足无措。
沈苏希就站在公交站台边上,看着那辆熟悉的车从面前呼啸而过,心口像倒满了柠檬汁,又涩又酸。
他这么着急是去找她吗?
不会的,他若准备解释便不会等到今天,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她好不容易整理好自己的过去,下定决心跟他在一起,却偏有人一巴掌打得她措手不及。
风越来越大,站点的人越来越多。公交车来了一辆又一辆,她半靠着灯箱,等到视线模糊,终于随着人群上了车。她已经很多年没坐过公交了,人挤人带来的拥塞感憋得她透不过气,刚想打开车窗,就被座位上的大妈阻止:“别开了,要下大雨了。”
是啊,要下大雨了,所有人都在想着回家,她却漫无目的地在这座城市里瞎逛。
不知过了几站,车厢里越来越拥挤,她实在难受,就随便找了一站下车,刚一下车,雨点就落下来了,噼里啪啦地砸出一阵灰尘气,而后成了车灯前面的密密麻麻。
她独坐在不知何处的站台里,蓦然想起几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一个下着雨的夜晚,她呆在酒吧里听那位失恋的女歌手唱歌。
上一次过来,她还因为唱伤感的情歌而被人嫌弃,时隔数月,她依旧唱着同一首,却无人再敢让她下场。苏希照例点了杯最贵的酒,从九点半坐到十一点半,台上的声音起起停停,她趴在吧台上,无视侍应生探究的眼神,只朝着固定的方向专注地听。
酒吧里的人逐渐散得差不多了,那女歌手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场。苏希把手边的酒全部喝下肚,呛得眼泪直冒,好不容易止住,却见那女歌手正和一个年轻男人把酒言欢。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原来在台上唱得肝肠寸断,在台下依旧可以谈笑风生,她盯着那边看了好久,直到那男人也朝她这边看过来。
光线昏暗,她看不清他的脸,只隐隐觉得,他的眼神让她发慌。
再见是半个月后,那个女歌手换了曲风,动感的节奏鼓噪得她耳膜发烫。她想,她说不定是从失恋的阴影里走出来了,果不其然,她看见沙发里的那个男人,时不时地对着台上示意,休息的时候还请女歌手喝酒。那一晚上,笑魇如花的她只唱了三首歌。
大四上半学期,苏希开始实习,实习单位离这边很远,但她偶尔也会过来放纵一下。那时周嘉成早已决定出国,周围的同学也都各忙各的,她一个人,待在这所城市里想要找一个寄托,竟然病急乱投医地找了一间酒吧。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竟然被一缕歌声牵引住了。
那天深夜,她匆匆赶来,然而到场时,正好碰上那个男人扶着喝醉的女歌手往外走。
她惊讶自己对他还有印象,但因为不确定他要做什么,便一时鬼迷心窍地跟在了他们后面,一直跟到快捷酒店的门口。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让她意识到再跟下去就说不清了,刚要转身离开,却被那男人叫住:“你是她朋友?”
“……不是。”
“过来。”他用一种强势的语气说。
她胆子小,逃开的脚步却不自觉地迈向他。他见她过来,毫不客气地把那女歌手交给她:“你扶好她,我现在去给她开间房,之后请你帮她换一身衣服。”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去了前台,等到三个人进了房间,她照他的吩咐把她吐了一身的脏衣服收拾好,他已经在走廊里呆了将近半小时。
“好了?”
“嗯。”
“那走吧。”他像是对一个熟悉的朋友说话,“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回去。”
“打车?”他说,“这个点不好打。”
她没听他的,照例坚持,他却陪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深夜的风裹着冷意往人脸上拂,两个人谁都没主动开口,直到终于等到一辆出租,他递了张名片给她,说:“今天的事要谢谢你,到了之后给我发条短信。”
她答应了,随手扔进包里,回到出租屋后却还是忍不住拿出来瞧了瞧。
很简单的设计,除了必要的信息便再无其他修饰。也正因为如此,她到现在还对那几个加粗的楷体字记忆犹新:
岚城创亿出版公司,陆渭。
回到宿舍,她犹豫了许久,还是给他发了条短信报平安,但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对方也没回复。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愚蠢——不过是接收了一个陌生人的善意,就辗转反侧了一个晚上。而当时的她也自然想不到,名片上的十个字,在心里一印就是五六年。
。
沈苏希打车回到公寓时,雨已经变小了。不过几十米的一段路,肩膀淋了个半湿。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来,一眼便瞧见站在家门口的陆渭。
听见这边的动静,他慢慢站直了身体。
沈苏希视若无睹,掏出钥匙开门:“你先别进来。”
半分钟后,她把一块干毛巾递到他手里。
他接过来擦,脸上的已经干了,头发还湿着,身上的衣服已经无暇顾及。
苏希很想上前帮一帮他,然而理智告诉她这一回绝对不能先妥协。她往后退了几步,等他擦得差不多了才说:“很晚了,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陆渭像是没听见她的话:“我们谈谈?”
“不能。”
“就几分钟。”
“我说不能……”
陆渭猛地打了个喷嚏。
十月份的雨,到底是有了凉意。
“你也头发擦一擦。”他伸出手臂,刚要碰到却被她避开,“不用,我自己来。”
陆渭没坚持,半个身体却跨了进来:“我在这洗个澡行吗?”
“洗完就走。”沈苏希语气冷淡,去卧室将前几天收拾出来的男士衣物拿出来,又从鞋柜里拿了双凉拖摆在地上。陆渭什么话也没说,接过她手里的三样东西就往浴室走。
趁着这会儿功夫,苏希把自己头上的雨水擦干净,又换了套居家服,去收拾门口那摊水渍。
她想不通他明明开着车,怎么还会淋成这样,正想着,人已经走到厨房去烧热水。她看了眼墙上的时间,从餐厅里出来到现在不过两个多小时,却漫长得让她倍受煎熬。
她没做错不是吗?错的是他,是他明明骗了她,还告诉她要诚实,真是好笑,她对他诚实了,他呢?要不是今天撞见谭苒,他还想瞒她到什么时候?
陆渭洗完澡出来时,就看见了站在厨房里的苏希。
听见声音,她转过头来:“好了?那你可以走了。”
“走去哪?”
“该去哪去哪。”
“我有话要跟你说。”
“对不起,我不想听。”
陆渭走过来,注视着她的脸:“谭苒跟你说了什么?我想知道你发脾气的原因。”
“凭什么只能你做主?”她满是不忿,“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话音刚落,男人已经伸手将她捞进怀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干什么,”她警告他,“松开!”
“你最好别跟我比力气。”陆渭没动,只加大手臂上的力道将她箍紧。他被她的态度弄得没了辙,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结束口舌之争。
“陆渭,你弄疼我了!”她对他的无赖举动表示抗议,“你放手!”
“我是疯了才会放手。”他把头低下去,直直对上她的视线,“沈苏希,有本事你再逃一次试试?”
“什么叫我再逃一次?是你在逃还是我在逃?我像个傻瓜似的对你推心置腹,你呢?连谭苒究竟是谁都不肯跟我说明白。”
“谭苒是谁?她除了是我名义上的嫂子还能是谁?”
“还能是谁?你这问题问得多好,”苏希被他的态度一激,也不想再躲,“陆渭,你还想瞒我多久?谭苒是谁,她是你的青梅竹马,是你十几岁就想要保护的人,你为了她会去跟流氓打架,会放弃参加竞赛的机会只为了陪她过生日。她上大学,你花整个暑假的时间打工赚钱就为了去看她,她想出书,你甚至为了她开了一间出版公司!但你现在跟我说,她跟你的关系不过是你名义上的嫂子,你不觉得这样的总结太草率了吗?”
“草率?那你希望我给她加一个什么身份,我难道非得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曾经喜欢她,那我成什么了?”陆渭尽量放缓语调,“谁规定我一定要活在过去,这是无能的人给自己设的困局,我走出来,你倒希望我走回去,这又是什么道理。”
“你当然不会只活在过去,但你不能否认那些美好的回忆曾经存在过。”
“你别跟我玩文字游戏,美好这两个字不是我说的,而是你自己冠上去的。”他并不想跟她争执,然而他更不想由着她胡思乱想下去,所以有必要跟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苏希,我从一开始就跟你说过,我曾经有一个很喜欢的人,但她并不属于我,所以我放弃了,至于和她在一起的回忆,我都记着,但并不觉得它有多美好,相反,它们是我失败感情经历的见证,它们时时刻刻地提醒着我,在感情里不是付出就有收获,就算我愿意把全部的爱都给她,她弃之如敝屣,我依旧没有任何话可讲。”
“所以你现在承认你想把全部的爱都给她?”她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了,“那我呢?那我又算什么?”
“你看你又钻牛角尖了,我要怎样说你才能明白,我和她已经是过去式,那些傻事只有十几二十岁的我会做,现在的我不能和那时候的我化上等号。”
“那她对你呢?她照顾你这么多年,在你最需要安慰的时候陪在你身边。你在国外,她给你写邮件,飞过去看你……”
“她要是跟你说了这些,也一定跟你说了她只把我当成弟弟看对不对?”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说,“我对她的感情是真的,她对我无意也是真的,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再去纠结又有什么意义。”
苏希发现她每提出一个疑问他总能给出她想要的回答,一时恹恹,侧开脸去不做声。
陆渭哪里看不出来她心态的变化,一时间泛起阵阵柔情,忍不住地将她再拥紧:“我以前还以为你不是个暴脾气,今天也总算见识了一回,敢情真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你要还有什么问题不妨一次性说出来,就算问到半夜也答得直到你满意为止。”
苏希依旧不说话,心里的躁郁却不可避免地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对自己反应过激的难为情。
陆渭贴着她的耳朵,星星点点的吻落在她的敏感处,似在安抚,又在承诺。
苏希肚子里的酸水被这一份柔情蜜意给包裹了起来。这样一个古板的男人,愿意放下所有的架子来安抚她的情绪,她是不是应该知足了?可是他越好,她又越不确定,她现在在他的怀里,接受的是他的爱,那之后呢,他又会跟谁说这样的话,而自己,又真的配得上他的爱?
陆渭久久没听到她的回答,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她的脸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掉了泪。苏希被他发现,忙不迭地去擦,却被他拦住,而后他温厚的大掌贴了上来,用指腹抹去那些湿润。
“又怎么了?”
她压住哭腔:“我一点也不想相信你说的话,可我找不到任何驳斥你的理由,反倒就像在无理取闹一样……”
“你终于意识到了?”陆渭笑着叹了口气,“所以现在是从外患转到了内忧?”
苏希又哭又笑地别开脸去:“我大概是觉得哪里都比不上谭小姐,而你迟早有一天会觉得选我是个错误。”
“那你觉得我比得上周……”陆渭一时想不起来后面的两个字,只说,“这样的比较没有任何意义。”
苏希往他的怀里蹭了蹭,又听他说:“不过这样也好,说明你在意我。”
“那你呢?你在意我吗?”她觉得他的反应实在理智得过了分,就好像专门准备了一套对付她的说辞来使她心悦诚服。
“你说呢?”陆渭把她圈在怀里,额头相贴,温度交接。他曾经告诫自己,不会再让自己错过,因为错过之后再后悔的感觉像是剥了身上一层皮。
苏希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也伸出手去拥抱他。奇怪的是,她明明和他共度了那么多或喜或悲的时刻,却依旧觉得不够。她嫉妒谭苒曾参与他的过去,就像他嫉妒她曾经把一片痴心付予那个不可能的人一样。
她忽然想起某位知名女作家的话,犹豫几秒,还是决定说给他听:“陆渭,如果你给我的和给别人的是一样的,那我宁可不要。”
“我不会。”
他的爱很有限,只能完完整整地给一个人。
苏希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他却主动结束了这次谈话,捧着她的脸就吻了下去。
搂在她腰间的手收紧力道,吻却不急不缓地一点一点深入。这让苏希有种错觉,仿佛她是他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苏希的手搭上他的肩膀,下意识地扯皱了他的衬衫。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的水烧开了,刺耳的声音强迫苏希从意乱情迷中回神,她正要去关,陆渭却先她一步拔下了插头,而后抵着她的鼻尖:“沈苏希,你专心一点。”
好吧,那就专心一点。
她的沉默像是一句许可,陆渭几乎是立刻抱起了她。而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厨房和卧室的距离竟然这样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