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6、战俘 ...
-
回了营地,关妘直接去见了那个被抓起来的人。
他全身被绑着,嘴里塞了一块破布,头上开了一个口子,血从头上流下来,染红了半边脸。
“关将军!”小卒行礼,让到一边。
“有问出来什么吗?”
“还没有,这家伙嘴巴死紧,正准备向上面请示要不要动刑。”小卒回道。
关妘点头,就近顺过来一张椅子坐下,“我来问问,你去帮我把弓箭队的三子叫来。”
她坐下了,和那个战俘平视。
他的眼里带着深沉的怨恨,里面怒火中烧,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这种怨恨和对一个国家的人很不一样,是针对她个人的。
关妘不理会他怨毒的眼神,伸手拿起桌上放的东西。
这些是从战俘身上搜出来的,整整齐齐的摆在一起,方便人检查。
“丈尺、量器、铁铲、一小袋土……你们怕是早猜到我们要做什么了吧。”关妘把玩着那些东西,语气笃定。
那人不语,又狠瞪了一眼关妘,低下头闭上眼睛。
他这么一副漠视自己的样子,关妘干脆利落的嘲讽起来,“你们也真是,想认证自己的想法就偷偷过来不就好了,月黑风高什么的不比光明正大的堵住我们来得稳妥吗,这调虎离山计,玩的不太行啊!僵持了那么久,也就我和你们对面的那个叫什么……哦,力那汗的人打了一场,其他人连摸武器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光看着,还没动手就又回去了,他们还是很不甘心吧!”
关妘看着战俘的表情,嘲弄道:“毕竟你们已经连着输了三个月了,损失三座城池,罗瓦没了,就没有退路了吧!”
“呦呵,眼睛瞪的挺大呀,原来能睁开啊,刚才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快没气了。”
关妘对上战俘瞪着的眼睛,尤带笑意,“看上去挺精神的,如果找着机会从这儿逃出去还是有可能回到罗瓦的,加油啊!”
战俘撇过头,重新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像是厌恶极了关妘的声音。
接下来不管关妘说什么嘲笑他,他都没有反应,安静的像个木头人一样。
关妘靠在椅背上,给自己倒了口水喝,润润嗓子,换了一个方向,继续刺激他。
“既然我刚才说话你有反应,那就代表你是听得懂汉语的,而且懂得还不少。”
战俘没动作,维持着低头不语的样子。
“你知道现在在柔然什么样的人是听得懂汉语的吗?”关妘放下杯子,伸出一只指头,“第一种,商人。他们需要和大幽谈判,他们需要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商路发展,懂一些对方的语言,似乎已经成为必要,再加上他们经常来往于两国,风土人情的渲染更是会促进这一方面。”
“我想说的是第二种。”关妘又伸出一只指头,在那人面前晃了晃,“第二种,是早期的兵将,特指那些参加征伐南下大幽的人。”
关妘笑眯眯地,愉悦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来,“而你,就是第二种人。”
这句话,不带疑问,说得肯定,却还是激不起一丝波澜。
“唔……果然是个嘴硬的茬,这么说都无动于衷,也还是挺厉害。”关妘捏着下巴,对战俘的表现很不满意。
“将军,三子到了。”小卒站在门外,侧身让三子进去。
“来得真及时!”关妘拍手,让他过来,“药带了吗?”
三子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关妘提示道:“你们之前不是说以后金疮药伤药,迷药毒药解药,甚至润喉糖都要带在身上吗,带了吗?”
“哦哦!带了带了。”三子把腰带松了松,从腰带内侧又抽出一只黑色的细条状小布包来,捧在手上递给关妘。
关妘从里面挑出了一只不起眼的黑色小瓶,把布包还给他。
“这个东西你应该听过。”关妘抽出匕首,把小瓶里的液体细细涂抹在匕首上,“毕竟当初开辟商路,在大漠遇袭这件事在大幽还是传的挺凶的,尤其像你这样的特殊人士,知道的应该更多。”
“比如我们是如何用不齿的手段让偷袭的人败在荒漠,还趁着他们神志不清的时候套出了不少东西。不过这样说就有点不对了,毕竟被偷袭的人是我们,偷袭者才是他们,我们不管用什么手段,也算是正当防卫吧,更何况作为偷袭者的他们连一支商队都灭不了,还是趁早结束得好,那种水平再出来也是丢人现眼,没什么意思。不过还是得谢谢他们,不然怎么会有接下来的半月坡围剿呢?”
战俘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黑白分明的眼珠直视关妘,里面承载着巨大的怒意似要将她吞没。
关妘笑笑,晃了晃手里的匕首,“看你的样子应该知道偷袭者的首领是怎么伤的,没错,他对上的就是我。也还是巧,赤狼嘛,我们算是老朋友了,以前在战场上见过几面,每一次都是面红耳赤,双目充血的,所以这次招呼起来也是相当不客气。”
“其实这次还是和以前不一样,我以前是个小将,最多在战场上耍耍枪剑,而他是柔然右前锋,号令千军万马,振臂一呼便有万人响应。而现在,我是大幽通商使,肩负重任,背上扛着的是两国交往美好的未来,而他变成了藏在暗中的偷袭者,只能在路上使绊子,失败了还要被带回去审问。”
关妘摘了他嘴里的布,用匕首在他胳膊上划了一刀,“今时不同往日,这个词还真是有道理,对吧?”
胳膊上被划了一刀,他一声没吭,只是操着沙哑的声音嘲讽道:“右前锋大人的想法你们这群凡人怎么会明白?你们这群只知享乐看不见疾苦的人,又怎么会明白他的想法?他才是真正的勇士,你们根本没有资格和他相提并论。”
他用柔然语回答,关妘也听懂了,“真是忠诚的追随者啊!那就让我来看看你到底配不配得上追随他。”
她笑着又在他的胳膊上划了一道:“你知道吗?他当初就是在中了这种迷药的情况下和我交手的,不同的是他的伤在腹部,伤口不浅,你的在这里,只是划了小小的一道。”
“他是力竭倒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呢。又或者说你想效仿他在事情还没有全说出去之前自尽?”
“自尽?”战俘冷笑,盯着关妘的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狠狠地唾了一口。
原本乖乖的站在后面的三子猛地暴起,拽着战俘的头发逼他仰起脸,挥拳要打。
该死的蠕蠕,竟敢对他们小姐这样!
“三子!”关妘厉声呵斥。
三子停手,手臂僵在空中,半晌,开口问道:“小姐,可否容我和这人说一句话?”
关妘沉默一瞬,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口气,“说吧。”
三子盯着对方的眼睛,无比的坚定:“你有追随者,我亦有,你守护他的尊严,我亦会跟随她的脚步,这点上,我抱有的心情绝不比你弱半分。”
战俘冷笑,看着三子那张盛满怒气的脸嘲讽:“呵,拳头都举起来了却不敢落下,堂堂汉子听命于一个女子。”他瞟了一眼仍留在面具上的口水,“这样软弱的性格,还真是一模一样。”
三子咬牙,几乎要把那人拽起来,“你口中的赤狼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确定,我追随的人不会比他差,眼界心胸气度,甚至远超于他,你是不会明白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三子挥起的拳头终是落下,擦过那人的发丝,直直的砸向那人身后的石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我追随的人,绝不是软弱之辈,她,比任何人都要坚韧不屈,这点我们是看在眼里的!至于你的评价……又有什么意义?”
战俘牙关一紧,心里的震动却是不小,刚刚还怒极的一个人,现在表面平静无波,那样的怒气瞬间消散,他现在看自己,就像看一个无关的过客一样,激不起一点儿反应。
像是被刺激到了一样,战俘大笑两声,冲着关妘吼:“万箭穿心,五马分尸,凌迟剜肉,那些你想的上的酷刑随便来,别说动一点自尽的念头了,但凡你能从老子嘴里听到一声叫唤,老子就算输!至于你想得到的那些事情更不可能,老子一个字也不会说的,你想都别想。”
三子侧立垂首,完全不理会那人的反应,充当木头人。
关妘把手里的那只小黑瓶递给他,硬声道:“下去自行领罚。”
“是!”三子拱手,快步走了。
囚室里,只剩下关妘和那个战俘,安静地不像话,只有战俘呼气的呵哧声。
药效似乎上来了。
“你知道赤狼最后和我说了什么吗?”
关妘更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自顾自道:“他说我不懂,没有资格评判他的信仰,他说我不会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和这片土地上应该承载的荣光。”
“呵,我是不知道这片土地应是怎样的景象,我也不懂他的信仰是什么,但我知道绝对不是现在这样。”
“烧毁辽城,左云右玉严查人口,人心惶惶,尸横遍野,烽烟四起。荣光何在?辉煌何在?信仰何在?不过是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付之一炬的焦土。”
“赤狼是自尽的,却并不是因为他说出去那些消息,而是因为他看见了未来的渺茫,他认出了自己所坚持的事情所存在的漏洞,他从一开始,就是抱着赴死的心而来,可能,他都没想着要截下商队。”
“至于你……”关妘的目光终于回到了战俘的身上,冷冷地笑了,“你也会死,我抹在匕首上的不是迷药,而是毒,我想知道的事情从来不是从敌人的嘴里说出来,你已经给够了我想要的答案。我很满意,这两刀也算是给你个痛快,送你一程,让你走稳黄泉路。”
战俘喉中一甜,呕出一口黑血,确认了自己却是是中了毒药,难以置信地看着关妘。
关妘甩了袍子,头也不回地走了,“下辈子投胎,还是多动动脑子,追随别人也不是一味地活在别人的影子下,你,也是一个有思想的人啊。”
战俘还是垂下头来,他的眼睛始终倔强地盯着门口,渐渐涣散的瞳孔中,最后印在上面的画面是一个背影。
一个骑在马上,弯弓穿石的高大背影,他多么希望那个背影能够回过头再给他讲一个故事,多么希望那个人能够告诉他自己所做的是对的,是有意义的,他多么希望……
只是,从出现到离开,那个背影始终都没有回头,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那么无声地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